第八章 检察官石太知
虽说陈静坦白交代了自己的犯罪事实,但高天坦还总觉得有点不踏实,老是放心不下,他又去夹风坡作了些调查,实在是找不出作案的其他嫌疑人,他再几次提讯陈静,她简直就像背书一样,次次交代,次次如初,没有一点反复,没有一点矛盾,没有一点可怀疑的地方。这样,案件拖了几个月,才由预审科向检察院移送起诉。
陈静案件到了检察机关之后,由检察员石太知主办。石太知自一九六五年加入社教工作队后,只搞了一年的社教工作就开始了文化大革命。这时他的人事关系放在市人事局,在那举国上下闹革命的年代里,他成了逍遥派。一千九百七十一年九一三林彪事件之后,公检法军事管制被撤销。军人退出了公检法,各地重整公安法院队伍,石太知被调到市公安局预审科。不久,他又被送到省公安干校培训,后来又攻读了两年的法律专科。一千九百七十八年国家重新设置各级检察机关,石太知如今已是市检察院为数不多的算是科班出身的检察员。
石太知受理此案之后,仔细地审理了全案材料,从证据到被告人的口供,看不出有任何破绽。他决定去提讯陈静。他想“陈静”这名字倒显得文雅,但从作案手段来看,这人一定是一个腿粗腰圆,嘴阔眉浓,眼睛凶光毕露的悍妇,可一把陈静提了出来,他吃了一惊,这哪里象一个杀人犯,分明是一个柔弱淑女。她虽年届不惑,可依然身段苗条,面庞清秀,黑发披肩,眉眼间虽显露出万端愁容,却也是一种令人怜惜的娇态。她行动时步履娴雅,站立时婷婷娉娉。
讯问进行得很顺利,陈静对答如流,和在公安预审中交代的一模一样,对自己的犯罪供认不讳,只是在书记员叫她在笔录上签字时她才显得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流着泪,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时间已经到了一千九百八十三年的秋季,国家作出了严厉打击严重刑事犯罪的布置,梁为主持召开了市政法委员会会议,法院院长王律、检察院检察长成质、公安局苏严老局长,还有民政司法等几家的领导人都参加了会议。
梁办说:“中央根据当前杀人放火投毒爆炸强奸抢劫等严重犯罪活动十分猖獗,社会治安极为严峻的形势,及时地作出了从重从快严厉打击严重刑事犯罪的决定,我们应当用以不同凡响的行动,迅速干净彻底地扫除一切刑事犯罪,打一场围缫刑事犯罪的人民战争……”
苏严听到这里,鼻子里轻轻地“哄”了声,并且皱了一下眉头,心想打击刑事犯罪不是两军对垒的战争,而是象农田锄草一样,今天锄了明天又会萌生新草。公安机关的任务不可能一劳永逸,而只能是坚持不懈持之以恒。决不可能一次围缫就能“干净彻底”。
“这次严打,我们要用枪声来震撼犯罪,用枪声来发动群众。案件只要达到了基本事实清楚,基本证据扎实,就不要纠缠细节小问题,快侦快审快结。罪该枪毙的坚决枪毙。夹风坡案件发生快十个月了吧,为什么拖到现在还没有审结?”梁为说到这里望了检察长成质一眼。
“大概最近可以起诉了。”检察长插话说。
“我看严打就从这个案件开始。”
散会后成质即把石太知找来,石太知告诉检案长,陈静案件已起诉到了法院。
十几天之后,法院便开庭审理陈静一案,这天,审判大庭座无虚设。
石太知宣读了《起诉书》
法官开始审讯。
“被告人陈静,起诉书指控你犯有杀人放火罪,这都是事实吗?”
陈静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杀害于北山,为什么要放火,你都一一向法庭交代清楚。”
陈静重复了在公安预审时的交代。
“你与于北山在打斗的时候掉了什么东西没有?”
“我穿的一件灰色的卡罩衣上掉了一颗扭扣,好象他也掉了衣扣。”
法官向着旁听席:“现在我当庭宣读公安机关破案报告中的有关内容:‘案发后的第三天,现场保护完好,警犬根据现场发现的一条手帕为嗅源,很顺利地追踪到陈静家里,同时,我们还发现她家有一件灰色的卡上衣掉了颗钮扣。而该衣上的其他钮扣与抟斗现场遗留的一颗钮扣完全一致’。现在我出示检察机关移交的物证。”他拿出一个塑料薄膜袋,用镊子从里面挟出一条手帕,“被告人陈静,这是不是你遗留在现场的?”
法警从法官手里接过手帕拿到陈静的面前。
“是我掉在现场的手帕。”陈静看也不看就说。
法官又拿出一件灰色上衣和另外的一颗钮扣:“这件衣是不是你的,这颗钮扣是不是你在抟斗中掉下的?”
陈静点了点头。
法官又拿出一块烂铁皮,但可以从残存的提手上看出是一个扁方型汽油桶的物证:“被告人陈静,这是什么?”
陈静抬头看了一眼:“装汽油的铁桶,我倒了汽油后就丢在房里。”
旁听席上群众议论开了:“这真是铁证如山。好狠毒的妇人!”
审判长:“请大家肃静,现在宣读法医鉴定证据。‘死者男性,年龄约六十岁上下,身高约一百七十厘米,全身烧焦萎缩成一团,检查呼吸道,肺部发现有烟尘炭粒。全身骨骼头颅未见骨折伤痕,结论:死者系生前被火烧致死。’被告人陈静,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了。”陈静泪流满面。
“你对法医鉴定有没有异议?”
她摇了摇头。
“现在开始法庭辩论,由公诉人发表公诉词。”
石太知:“审判长、审判员:被告人陈静由于奉信封建迷信,粗暴地干涉女儿丁某与于某恋爱,发展到去于家寻衅闹事,抓住于某之父于北山进行扭打,并将其推倒在地,致于北山昏死在地。更为恶劣的是,被告人又将于拖至屋内淋上汽油放火焚尸灭迹。被告人的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放火罪,情节特别恶劣,根据我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二条第一百零六条和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严惩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的犯罪分子的决定第一条第二项的规定,对被告人陈静必须从严从重惩处。”
审判长:“现在由被告人的辩护人发表辩护词。”
辩护律师:“本案被告人虽然供述了自己作案的手段与过程,并且法庭上又质证了现场物证、鉴定结论,按说对被告人的犯罪是无可置疑的。但是,本辩护人还是有三个疑点,请合议庭予以充分考虑,一是此案定故意杀人罪不妥。公诉人在起诉书和公诉词中都认定被告人是将被害人推倒在地。这无论是从犯罪心理上和实施的行为上都不存在杀人的故意,只能认定为过失至人死亡;其二,于北山之死到底是谁所为,存疑。本律师在响导带领下做过一次实验,即从被告人之家到作案现场。这不是一条现成的道路,而是要爬石壁、越山巅、跳过水涧,还要在二华里宽的密林中象作迷藏一样地寻寻觅觅前进,一路上攀藤缚葛,实在不容易,我们足足走了六个钟头,到达目的地时已是腰酸腿软,筋疲力尽。想面前这位被告人——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即使轻车熟路,赶到于家恐怕也没有打架斗殴的力量了,谈得上杀人作案吗?其三,被告人为什么要反对女儿这门亲事,本律师至今生疑。丁家一非富户二无显赫地位,女儿虽然长得不错,但男方条件实在不差,于某虽原只有初中文化,但一贯勤奋好学,现在正自修林业专科。可称得上有才有智,外貌也显得风流倜傥。从经济条件看,其父是落实政策的高级知识分子,且苗木收入也很可观,是山区遐迩闻传的首富,两人可称之为男才女貌,正相匹配。这样的婚事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被告人为什么还要去算什么八字呢?难道真是愚昧所致?但据本人了解,被告人过去从未算过命,连她丈夫多年瘫痪在家,也从未有过求神拜佛的举动。现在女儿找了个这样好的人家倒算起八字来,难道不叫人费解?这些不能说与本案无关。”
石太知:“我实在佩服辩护人的实践精神和丰富的想象力,但是,如果以自己从被告人家里到作案现场的行走实践,认为路途远,且翻山越岭,崎岖难行来否定被告人作案的可能性,其理由是不充分的。我以为这是一个常规性与偶或性,也就是一般与个别的问题。是的,作为你我生活在城市里的人,走完这样一段路程恐怕会是筋疲力尽,全身酸软。但被告人是素居深山,走山路自然是习以为常,况且人在某种精神支持下或在某种特定的环境之下,是可能产生于一般情况下所不能产生的能量。提到被告人算八字的问题也是如此,不能说在通常情况下被告人未见有类似的行为,而在偶或情况下也不会发生这种行为。被告人的丈夫长期重病,很可能她会联想到自己的命运,她为了让女儿有个好的归宿,也就可能萌发算个八字试试看,得知于北山为于丁丁于算的八字与她去算的一致时,她自然会信服,自然会不敢不正视,这就足以促使她坚决地反对女儿的这门亲事。现在,我们再来讨论本案的定罪,是故意杀人罪还是过失或者伤害致人死亡罪。如果被告人的行为只到将被害人推倒在地为止,那么,这是可以按照辩护人的观点来定罪的,但被告人将被害人推倒在地后便不顾被害人是昏倒休克还是真正的死亡,竟然进一步采取纵火焚烧的手段,这就决不是过失杀人的心理状态了。事实上,根据法医的尸检报告,被害人在着火之时已经从昏迷中苏醒过来,肺部有了呼吸,只是因为无法逃脱汽油淋身的猛烈大火而被活活烧死。这火又是被告人故意加害的,这难道不是故意杀人吗?这里,我应当指出的是我们办案是以事实为依据,事实又是建立在客观证据上。本案有被告人供述,有现场物证,法医鉴定等证据。因此,我们决不能因为辩护人的合理设想而去否认客观事实。”
石太知发言之后,辩护人没有提出新的论点,于是,审判长宣布被告人可以作最后的陈述。
陈静略微镇静了一下,才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开始陈述。
“审判长,公诉人,我一生只知道勤劳耕种,维持一个长期瘫痪的丈夫和我们心爱的女儿三口之家的正常生活,我期望孩子今后有个美满幸福的家庭。然而,孩子的亲事实不遂我心愿,造成今日这样的结局,证实我们的命运是悲惨的。我十分热爱生活,实在不忍心自己在这样的年龄就这样死去。但是,我既造成了于北山之死,自己也就应当受到死的惩罚,以赎回我一生的过错,我感谢政府释放了丁于和于丁,希望法院在执行我的死刑之前,允许最后见他们一次面,谢谢。”
旁听群众又议论了:“一个杀得人、放得火的凶犯,在作最后陈述的时候,言词也是娓娓感人的。”
“人将至死,其言也善嘛。”
法庭最后宣布陈静犯杀人罪判处死罪,犯放火罪判处十年有期徒刑,合并执行死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丁于坐在堂屋里埋头正在做一双全白布孝鞋,点点滴滴的泪水往下涌。这时,于丁走了进来,她抬头望了他一眼,更加泪如泉流。于丁自己拉了条凳子坐下。
“你别再来了,我们成了仇家了。”丁于说着嘤嘤地哭了起来。
于丁:“那是大人们的事。”
丁于停住了哭:“这都应了他们算的八字,你爹死了,我爹也死了,妈妈也判了死刑,看来我们是成不了,今后我只有听天由命了。”
于丁:“我现在还是不相信那一套。只是现实也确实够惨的。我虽不是父亲抚育成人的,但我十分同情和体恤他,尊重他,就是他反对你我的关系,我也总是避免与他发生冲突,可万万没有想到……”
“请你不要记恨我的母亲,她也是一个受人尊敬的人。她一生勤劳,受尽艰辛。父亲病了,她三年如一日的照顾侍候他,从没有流露出一句怨言,她有一颗高尚、纯洁的心。”
“我至今还不相信父亲会是她杀死的,但愿出现奇迹父亲的死与她无关。”
“不过,我妈的性格也是很强的,她又有一身硬朗的骨架,事情只怕也不是你我想象得到的。”
“倘若对伯母执行了死刑,你也要想开些,节哀顺便,今后我们虽不能生活在一起,友谊还是存在的,就算是兄妹吧,我也会关心你,伯母的后事,我一定会来帮助料理,希望你多保重自己的身体。”
于丁说完就离开了丁家,丁于倚门目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市检察院大礼堂,舞合上挂着“全市检察系统评选最佳公诉人授奖大会”的横幅,主席台上坐着市政法委,公检法司各家的领导梁为、苏严、王律、成质等。
检察长成质站在主席台正中:“同志们,我们市检察系统在政法委的领导与支持下,邀请了市法院,公安局、司法局等有关领导同志参加评选全市最佳公诉人活动。通过近年来的出庭公诉实践以及最近几次的现场观模,这次又播放了录音录相,现在评选已经揭晓,石太知同志获得最佳公诉人桂冠!”
全场热烈鼓掌。
当晚,市检察院礼堂举行了盛大舞会,舞场上有穿着制服的公检法干部,也有不少穿着潇洒、艳丽华服的男女青壮年。
石太知一改昔日戎装,西装革履,油头领带,显得十分潇洒倜傥,来到舞厅。
舞场轰动,鼓掌。有人高喊“欢迎最佳公诉人。”石太知频频点头。
一位穿着牛仔服饰的女青年落落大方地把手伸向石太知。石太知握着她的手,接着两人悠悠洋洋地跳起慢四步。
“您真不愧为最佳公诉人,您说得多好‘我们决不因辩护人的合理设想而去否认客观事实’。那女青年边舞边说。”
“看来你对法庭辩论很感兴趣。”
“你认为我不佩评论法庭辩论?”
“哪里。只是不知你在哪里工作,大概不是法律工作者就是法学理论爱好者。”石太知笑着说。
“我现在还不是法律工作者,不过我观模了好几次法庭辩论,也爱评论点什么。我确实认为你的答辩还是有理有力有节,言词适度,态度端庄。”
“过奖了,其实,我自己总觉得这次辩论并不怎么样。”
“为什么?”
“说不清。”
女青年莞尔一笑:“怪不得《丑陋的中国人》说我们不坦率。”
这时音乐暂歇,一曲已终,女青年握着石太知的手:“认识您非常愉快!”便离开石太知。
“喂,你到底在什么单位工作,贵姓?”
女青年举起手,说了声“后会有期,拜拜!”就走了。
又过了几天,检察长把石太知叫到他的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递到石太知手里。
“这是办公室为你写的先进材料,准备报省院参加全省最佳公诉人评比,你看看有什么不妥或要补充的。”
石太知本能地伸出手。
“对啦,陈静案件高院二审已核准死刑,不日执行,由你担任临场执行监督。”
“噢!这么快!”石太知有点吃惊。
“什么形势你不知道?从重从快嘛,这是我市开展严打的第一炮,这个案子结了,也就更能充实你这个最佳公诉人的材料。”
石太知把刚接到手的材料仍旧放到检察长的面前:“这个以后再说吧,我还想再看看陈静的案卷。”说着就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综合大学法律系梯形大教室正在举行毕业论文模拟答辩会。石太知也来到了这里,他坐在最后面参加旁听。讲台上作论文答辩演讲的是一位女大学生。
“我们的法庭辩论控辩双方应当防止两种倾向……”
这时,石太知发现那演讲的正是他在舞会上见到的那位女郎。他露出了微微地一笑。台上的女大学生也看到了他,也向他投以微笑的一瞥,口里仍在演说。“一是把法庭辩论当作形式。检察官往往自信自己起诉的事实,对辩护意见采取不屑一顾的态度。加上现行的庭审模式,法官先看案卷,他是在认为案件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才决定开庭的。由于先入为主,先给被告人确定了罪名,甚至拟定了刑罚,这也就很难听进辩护人的意见。这样就形成了我控我的,你辩你的,他判他的。这就必然会使辩护成为虚设的形式,实际上也就是变相地剥夺了被告人的辩护权。二是有的公诉人、辩护人把法庭辩论当作是显示自己才华,取得社会声誉的好机会。他们往往轻事实而注重一些理论术语言词,纠缠一些支节问题,开展唇枪舌战,甚至脱离客观事实,去空谈理论。这实际上与西方的诡辩派没有什么区别。我以为我们要建立我们自己国家的法庭审判模式与法庭辩论风格……”
石太知听到这些,觉得很有道理,并且很快地联想到自己所办的陈静案件。他觉得这个案子并没有办透,在法庭上并没有真正地把辩护人提出的作案条件与作案手段以及算八字等问题辩论清楚。对自己所作的答辩越来越感到空洞,感到不踏实,感到苍白无力。他无心再听演讲,低着头,带着万千思绪离开了梯形教室。
声势浩大的万人公开宣判大会之后,陈静被五花大绑,背上插着“枪决杀人放火罪犯陈静”的标子推上了刑车。从大会开出的执行死刑的车队也够威武壮观了。前面是八辆摩托开道。骑车的都是腰上别着手枪的交通警察,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口里吹着警笛,手里扬着小红旗,指挥一切车辆行人避道。摩托之后是两辆载着全副武装武警的敞棚汽车。其后是刑车,陈静被两个女警挟持着站立在前面。后面又是一辆武警车,车头上杀气腾腾地架着一挺机枪。再其后是依次挂着“指挥”、“执行法官”、“检察监督”牌子的吉普车,后面还有架着喇叭,不断播送出陈静罪行的宣传车、公安民警车等。车队经市内主要大道向郊外徐徐驶去。车队所到之处,道路两边群众云集。
“什么年代了,枪毙人还插标子游街!”一个戴眼镜的围观者说。
“什么年代?还不是五千年封建文明史的流转。”又一个群众接着说。
“你们瞎说什么,这是严打时期,是为了震慑犯罪,打一警百,以儆效尤。”
围观群众七嘴八舌地这样议论着。
陈静在车上面容惨白,她抬起头,眼睛不断地左右环视路旁的人群,她力图在人群中发现于丁和丁于的影子,她多么想最后见他们一面,告诉他们妈妈为什么阻止他们恋爱的真正原因。但最终陈静都未遂其愿。车队在郊外的一山坡处停了下来。
陈静被连搡带拖下了刑车,押到一土坡处面山站立,武警和公安民警迅速地散开,在四周形成警戒线。
“陈静,现在是执行你的死刑的最后时刻,本检察官依法实行临场监斩,为了慎重起见,须向你作最后的询问,你听清楚了吗?”石太知从检察监督车上出来,拿着记录夹走到陈静面前说。
这时,行刑武警已经端着自动步枪站在了陈静的身后。
陈静侧转头,向石太知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陈静。”
“在执行你的死刑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或者说有什么遗言要告诉你的亲属,我可以代为转告。”
陈静只是望着石太知,迟疑不语。
围观群众渐多。
“准备行刑!”指挥官发出了命令。
“你快说呀!”
“请您告诉丁于和于丁,他们的爸,他们的妈为什么要反对他俩恋爱,请他们去问于丁的养父孙立成。”
“你说什么!”石太知紧张而有些着慌的大声吼问。
陈静两泪刷刷落地:“他知道一切。”
这时石太知迅速地用手挑起行刑武警的枪。武警也不知为什么,两手发慌“砰”地一声,子弹飞向天空,陈静吓倒在地上。
“停止执行!”石太知几乎是在枪响的同时大声呼喊。
公安局的一个负责指挥的副局长和法院的一个副院长立即围了上来。
“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用凶狠的目光厉声地斥问石太知。
“本案有重大疑点,必须停止执行,请你们将罪犯押回看守所!”
“你这不是开国际玩笑吗?”副局长气愤地说。
“你代表检察院临场监斩,开玩笑式的随便说停止执行,这行吗,这后果有多么严重,你懂吗?”副院长一字一句地警告石太知。
“一切后果由我承担,但你们必须维护我检察官依法行使监督职权!”石太知已平静多了,他十分肯定十分坚定的坚持停止执行陈静死刑。
“好吧,这就有好戏看了。”法官把手一扬:“押回去!”
第二天,全市报纸首登《检察官临场监斩,死刑犯活着回牢房》。
石太知还未及向检察长汇报,梁为就通知公检法司民五长参加政法委紧急会议。
“这真是天方夜谭,一个小小的检察员竟可以在法场上救下一个死刑犯,这个玩笑也开得太大了点呗?”检察长成质一到会场,梁为就望着他带着几分冷笑地说。
成质在会议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其他委员们也都到来了。
“万人大会也开了,布告满街都贴了,死刑犯活着回了监狱,今天开个紧急会议,看这出戏怎么圆场。”梁为有点阴阳怪气地说。
委员们都沉默着。
“成质同志,你对石太知很了解嘛?你们不是评了他的最佳公诉人吗?”梁为直逼成质,他见成质只是望着他而没有说话,便接着说:“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从小既固执又爱出风头,现在看来还有点骄傲自满目空一切。刑场上有公安和法院的老领导在场,他要停止执行为什么不事先请示他们?”
“陈静作案我们开始根本不可能怀疑到她身上,后来是警犬跟踪追到她家里,这应当不是错案。”苏严说。
“本案确实是证据充分,犯罪分子陈静始终供认不讳。”王律接着说。
在政法委会议上讨论案件一向很少发言的司法局长这时也忍不住说:“这个案子是石太知起诉的,这不是自己否定自己?还算什么最佳公诉人,太不慎重了。”
“严打第一炮就放空了,开了个这样的好头。”民政局长也发言了。
“昨天下午我在省院,今天才回来,还未及向石太知问明情况就被叫到这里来开会,如果停止执行是石太知的草率行为,责任由我承担,我会主动地向政法委向市人大常委会向省检察院作出交代,并接受处分。现在,新闻媒体作为爆炸性新闻上了载体,上了电视台,不但本市市民家喻户晓,而且影响在迅速扩大。停止执行是错也好,是对也好,我们总得向社会有个交代,目前的工作是:一我请求法院以检察院要求停止执行为由,向高院写出暂停执行的报告。我们也会立即向省检察院报告;二我将亲自找石太知谈话,听听他决定停止执行的理由,同时立即组织案件复查,争取在二十天最多一个月之内作出复查结论。”成质是以内疚、委婉的口吻发言的。
“我基本上同意检察长的意见。但是,你们必须重新组织办案班子,对石太知先行停职。”梁为说完,会议就算这样结束了。
成质一推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就看到石太知已坐在那里了。
“你来了多久了?”
“一直在等着向您汇报。”
“好吧,我正想听听你决定停止执行的理由,你慢慢地说吧。”成质在自己的办公椅子上坐下。
“在行刑前,我依照职权。再次查明罪犯身份,询问她有什么最后的表述和遗言。她说了一句话要我转告给丁于和于丁,就是说她和于北山为什么反对他二人恋爱,要他俩去找孙立成,他能说得清楚。这句话引起了我的高度警觉,我紧张到了极点,来不及向在场的公安、法院领导商量,情急之下,先端起了准备行刑的武警的枪指向天空,同时高喊停止执行。因为,指挥长已经发出了准备行刑的命令,武警步枪的刺刀已逼近陈静的背部心脏处。”他停了一下,缓了缓气继续说:“检察长,您知道这个案件是我一手办的,我掌握了全案的每一个细节,您知道,我与孙立成局长的家是一个生产队,对于丁十分熟悉,在办案中我也找过孙局长,问他,他对于丁与丁于恋爱有什么看法。他说他见过丁于一面,是他俩在市里学习时,于丁带她来过一次,他说他对丁于的印象很好,不知于北山是什么鬼迷了心窍,硬要反对这门亲事。我问他你知道丁于的家庭情况不?他说他一点都不知道,没有见过丁于的父母,肯定她家里比较穷,不然于北山不会使劲地一味反对。检察长,在刑场上陈静突然提到一个她并未见过面的孙立成,而且只有他才能知道她为什么反对丁于、于丁恋爱,这不太突然了吗?而且可以看出这两个青年人恋爱遭到双方父母的反对,真正原因并非是八字不合,八字只是个虚假的借口,这其中我不能不怀疑有与本案密切相关的重大隐情,您说我应不应当决定停止执行,应不应该重新复查案件。”
检察长听到这里,激动得连连用小手帕擦眼睛,他起身走到石太知的面前,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你做得很对,不管复查情况怎样,你的作法都是正确的,我支持你,也感谢你。”
“有您这句话,即使复查之后仍应执行陈静死刑,而我也要受到处分时,我都会心甘情愿,决无怨言,我知道今天政法委开会肯定对您的压力也很大。”
“什么压力我都不管,我仍然坚持由你主办立即开展复查工作,你准备怎样进行,是不是先找孙立成?”
“不,我还要先作些外围工作。”
“好,我相信你会一切实事求是。不过政法委的意思是要你回避此案,我们来个小小的计策,我在外表上宣布另外两个同志复查这个案件,实际上让他们不能从现在的案件中抽出身来。我叫人把陈静案卷调回之后放在我的办公室,你嘛,就先一个人开展工作怎样?”
“行,一切照您的指挥办。”
“哎,你还不得声张呢,你要出去外调,就向科里说是请假休息。”
“我知道,有情况我会随时向您汇报。”
石太知离开检察长办公室后,即到科里,向科长请假休息,当天就下乡去了。
宣判大会那天,丁于家里已来了好几个社员,他们在室外搭起了一个临时棚子,棚子里摆着一口揭开了盖子的棺木,棺内垫好了石灰和装殓用的纸张,只等接陈静尸体的汽车一到屋,就举办丧事。天黑的时候,汽车停在村口的车主家里,人们才知道陈静是被一个检察官救下,没有枪毙。于是,棺材移到杂屋里,棚子拆了,丁于欢喜若狂,她亲自下厨,把准备办丧事用的鱼肉酒菜全部拿出来,请所有的村邻痛痛快快地大吃一餐。
石太知调查的第一站是集镇那个算八字的人,他通过于丁找到丁于,由丁于指认后,石太知才和那瞎子谈话。
“算八字的先生,我是检察院的,我要找你调查一个事情,你必须向我们讲清楚,听清楚了吗?”石太知问。
“检察院的?”瞎子反问。
“对啦,这是我的工作证,请你的房东看看行吗?”
“老李,我看了他的工作证,他真是检察院的,有什么你就说什么嘛?”房东大嫂看过石太知的工作证后对那姓李的瞎子说。
“行。”
“一年以前,有一个妇女要你为一对青年男女合八字有没有这回事?”石太知问。
盲人的记意力特别强,他毫不思索地说:“有这回事,但那八字不是真的,而是那个女人事先给我十元钱,要我说这对青年人命里相克,我这样说了之后,那女人又给了我五元钱。与她同来的大概就是她的女儿,好象那女人是想阻止自己的女儿与一个男青年恋爱。”
“这都是事实吗?”
“我决不欺骗你们政府工作人员。”
陈静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来阻止女儿恋爱?而且,很明显于北山也是与她密切相配合的,那么,她与于北山又是什么关系?可惜现在于北山不能站起来把这个问题说清楚,石太知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他决定进一步调查陈静的出身。在丁家的附近,老人们告诉石太知,丁于的外祖父叫陈岸,长期以划船打渔为生,他本来只有老俩口,无儿无女。每年入夏,陈岸夫妇要划着船到湘江入洞庭湖打鱼。一九五八年秋,这俩老回来的时候就带着一个姑娘回来了。他们说这是他堂弟的女儿,堂弟一家住在洞庭湖,那年遭大水,堂弟一家人遇难,只有这姑娘大难不死。但她已是无依无靠,无家可归,于是陈岸就把她认作亲生女带了回来,这姑娘就是陈静。
在这个案件中让石太知最关注的人物是至今仍然下落不明的李石子,李石子是于北山抚育长大的,他本来一直与于北山相依为命。于丁出现之后,李石子在于家的地位很自然地发生了变化。但具体的有些什么表现,石太知想进一步作些了解。于是,他来到了夹风坡村。村民告诉他,李石子在村里原本有家,只是从小父母双亡。村民还带领石太知去看了李石子留在村里的房子。那是一幢一进三间的小瓦房,中间是堂屋,两边是睡房,堂屋后面还有厨房。大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绣迹斑斑的铁锁,门框窗框上都挂满了蛛网。房子四周阶台都长满了青草,两间房的窗户都是粗木楞枋,没有玻璃,不知是什么年间曾钉过塑料薄膜,如今残片在微微的窗风中摆动。从窗楞的间格向房里望去,黑洞洞的房中有蛛网尘封的木架床和几条凳子,地上长着绿苔和稀疏的几丛小草。村民告诉石太知,自从于丁回到于北山身边之后,李石子曾回家打扫过房子,甚至回家住过几个晚上,但于家出事之后再没有看见石子回来了。
石太知既然到了夹风坡村,自然也会想到要去夹风坡现场看一看,村民们向他指明上山道路后,他便一人往山里走去,中午时分,他到了夹风坡现场。如今,残垣断壁上和整个废墟地面上都长了些零零碎碎的柴草。石太知折了一根树枝走进原来于北山居住的房间,用树枝在地上拨弄着,口里自言自语,“啊,这是被烧毁的檩条,这是床的残存灰炭,这是立柜、书桌。这长方形的灰炭痕迹是什么?”他弯下腰去,慢慢地在草里拨弄。他发现了一个抽屉铝质拉手,它就落在那方形灰炭的一端的地上,他明白了,这长方形残留痕迹原来是立柜抽屉,他慢慢地拨弄,又发现了另外一个抽屉痕迹,抽屉怎么会从柜子里跳出来呢?他又仔细察看,并且用随身所带的卷尺量了量,结果又在地上找到了柜门拉手和暗锁,它们落在柜子两边前面的地上。啊,一切都明白了,柜子的门是向两边打开的,抽屉是从柜子里抽出丢在地上的,他的结论:案发前这里曾遭到洗劫财物。
就在这时,石太知听到外面有人走来的脚步声,他从窗户缺口向外望去,先是看到一头青青的秀发从坡下凸了上来,接着就是牛仔衣,牛仔裤,这不是那个女大学生吗?她来干什么?他警觉地退出房间,躲在厨房的破墙后窥视。
女大学生上了坡,一个人站在废墟前的地坪中向四面眺望,过了一会,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接着再看被烧毁的房屋,过了好一会,她才向废墟走去,也进到了于北山的房间,她手里握着一把弹跳匕首也在地上拨弄着,突然之间,一双穿着黑色皮鞋的脚出现在她拨弄的地方,她吓得往后一仰,双手撑地,全身抖索,差点叫出声来,但很快她就利索地站了起来,手紧紧地握着匕首。
“哈哈哈,你也想来破坏现场是不是。”石太知大笑着说。
“你吓人,差一点我的匕首就要见红了。”
“呃,你也想杀人,那这里真是一个女人杀人之地呀!告诉我,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里只许你来就不许别人来?告诉你吧,我也觉得陈静案件很有研究价值。现在我已进入实习阶段,因此想把陈静案列入我的实习研究项目,还望你这位大检察官给予支持,给予指导。”
“哎,你在论文答辩会上的演讲,我非常欣赏呀!”
“还不是瞎吹,让你听了见笑。”
“哎,你到底到这里干什么?”
“研究陈静案件呀,特别是你在法场上提出停止执行后,我更想从多方面研究这个案子。我也知道你也到这里来了,如果可能的话,看能不能给你当个助手。”
“中午都过后了,我们吃点东西吧,你肯定也没吃。”
“我带了,都放在坡下的水溪边。”
“我的东西也藏在那里,我们下去吧。”
二人来到溪水边,都拿出所带的干粮,饮用水,摆在地上一起吃。
“刚才你在现场发现了什么?”石太知问。
“我在家里烧了几种类别几种不同厚度的纸张,还烧了几张人民币,有几张角票一张块票和一张十元票,我发现人民币烧后的纸灰与任何其他纸张的纸灰截然不同。于家不是很有钱么?我想在现场找到烧毁人民币的纸灰,如果找不到,说明此案很可能是抢劫杀人。但时间太久了,纸灰的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了。”
“有道理,我也正在为抢劫财物而杀人的案件性质寻找依据。好啦,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你应当迅速下山去,在村里找个住宿处。”
“你呢?”
“我要实践一下这条翻越大界峰的道路。”
“我跟着你走。”
“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看我什么都带了,有吃的,有洗漱用具,换洗内衣,还有露营用的薄膜,农民上山用的砍刀。我是为翻山作好了充分准备。”
“这些东西我也都带了,但无论如何你要下山去,你不能跟着我走。”
“我偏要。”
“你不下山我就坐在这里不走了。”
“有什么了不起,下山就下山。”女大学生收拾了行包,撅起嘴巴起身下山。很快就消失在树林里。
石太知挎上行包往山上走。
天黑了,石太知还在林子里悠转。
“救命呀,救命呀!”
石太知突然听到呼喊很是吃惊,再仔细一听,很象是那女大学生的声音,他连忙打着手电循声寻找。
原来女大学生并未下山,她是暗暗地或左或右地跟在石太知的后面。现在她在越过一飞流直下的山腰小沟谷时,一脚踩在潮湿的青苔上,一滑就溜了下去,倒也不太险,只溜了两三米就落在山腰的一堆茅草里,什么也没伤着,只是上下不得。
石太知找到这里,见她在黑黑的沟谷里,也就不顾一切地滑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你没事吧?叫你不要上山来嘛。”石太知一站稳脚就问。
“本来,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滑下来以为会掉进万丈深渊,就慌慌张张地呼救,你看,其实没有一点事,只是不晓得如何爬上去。”
“噢,没事就好,怎么上去,慢慢想办法。你不要乱动,底下可是悬崖呀。”
“啊快看,那头好象是个洞口。啊,那里还堆着好多黑黑的烂木头。”女大学生用手电指着山腰的西面说。
“你站在这里莫动,等我慢慢地爬过去看看。”石太知打着手电,扶着山壁摸索着向黑洞口走去,黑洞就在流水沟谷的边上,在洞口不远处的几棵遮天蔽日的大树下堆集一大堆枯朽木头,沟谷里飞流的山泉像小雨点一样打在木头上。石太知把手电在木头上照了照,好家伙,那木头上长满了菌类,有香菇、木耳还有叫不出名字的菌类。这些菌和木耳有干瘪了的,有腐烂了的也有才长出的新鲜的,这时,女大学生也摸索着走了过来。
“只可惜我们带不动,不然要采些带回家去。”女大学生说。
“你看这是自然倒下的枯死木头,还是有人堆放在这里的?”石太知问女大学生。
“从木头的断口看不是锯断的,而是自然倒下的枯死树,但这么好几根堆集一起,又象是人为的,但人为的为什么没人来采摘香菇木耳呢?”
“说得对,应当是人们堆集的,只是这地方比较秘密,只有堆集人自己知道,而此人现在也许不在了,好吧,让我爬进这洞里看看,或许还有什么奇迹。”
石太知躬着身子把头伸到洞里:“啊,别看洞口很小,里面可大了,来,你拉着我的手,弯下腰,我们一起进去。”石太知一手打着电筒,一手向后拉着女大学生的手。
二人进入洞里,又经过约一米长的过道似的洞口。眼前便是一个黑洞洞的大山洞,手电照去,也只在黑暗之中形成一条白色的柱子,光亮不能扩散,两支电筒同时在洞里搜索。
“你看那是什么?一张床,床上是不是有死人!”女大学生握着手电抖索着,发出恐怖的声调。
“不要怕,我们过去看看。”石太知打着手电走在前,女大学生牵着他的衣跟在后面,果然是一张用几根木头支起来的床,床上铺着柴草,上面平铺着一床被子,石太知用手去掀被子,一扬,一股好大的霉气味,被子下面有棉布毯,还有一个枕头。拿开枕头发现下面压着一本书,石太知拿起书,也是润滑滑地长满了霉,他把书在被子上拍了拍,再照着看,书名《食用菌的培育技术》。封面上还写着于北山三个字。
“啊,这原来是于北山培育香菇的地方,不用怕。”石太知对女大学生说。
女大学生紧张、恐怖的心理一下放松了:“我的妈呀,把我吓死了。”
石太知又把手电在床前床后照了照,“嗨,这里还有好几支蜡烛哩!”他随手拿了一支,用打火机打火点燃。
“这里一把梳子呢!”她也象发现新大陆一样叫起来,接着又叫道:“这才怪哩,梳子上还有一根好长的女人头发呀!等我再在放梳子的地上找找。”
石太知也走了来,蜡烛光,手电光一齐在地上搜索,一根又一根长发被拾了上来,石太知在包里拿出纸把头发包好,放回包里。
“原来这里还是于北山的情人窝,不知他的情人是哪一个。”
“在我的调查中,附近村里没有发现一个女人与于北山有往来关系。”
“嗨,管他那些,我是又饥又乏了,今晚只能在这洞里度过了。”
“这床上肯定不能睡,外面有很多茅草,你打手电,我们去砍些来铺在地上。”他放下肩上的行包。
“行。”她也放下行包。
于是,他拿着砍刀,她打着手电爬出了洞口。不一会,两人抱回了大把大把的茅草。
“这一捆摊在这里给你睡,那一捆摊在那边我睡。”石太知抱着茅草说。
“这黑古隆洞的,我离开你半步都会感到恐怖。在一个洞里,两个人挨得近也好,不近也好不是一回事吗?”
石太知只得把茅草铺在一起,又拿出塑料布垫在上面。他往上面一坐,她也就坐在了他的身边。
他拿出水和饼干牛肉干来,她也拿出面包饮料和熟盐蛋。两个人边吃边谈。
“我看过陈静一面,她长得真好,也是长长的头发,我有个奇想,莫非这里的女人头发就是她身上的。”她说。
“对啦,我还得找一找。”石太知放下手中的食物,又掀开那床发霉的被子,用手电筒在枕头边来回照着。
她也趋了过去,把手电光凑在一起:“我知道你寻找什么,啦,我找到了。”她在枕头边的柴草上捡起一根若五厘米长的白发。“这肯定是男人的。”
“对啦,是于北山的,我看过他的相片,他满头满腮都是花白的头发与胡子,这就证明这床上睡的是有男有女了。再找找,多找几根。”
两人又在枕头周围找到了好几根短白发,然后才重归坐下吃东西。
“我想到洞外的流泉边洗一洗,你跟我去好吗?”她从包里拿出了两条一新一旧的毛巾说。
“我也要洗洗,一起去。”他也拿出一条毛巾来。
二人打着手电来到流泉边。
“你看,这里正好有个小坑,泉水从这里流下去,正好洗脸。”他蹲在那流泉边说。
“你先洗吧,我可以肯定这是原来的洞中人为了用水方便挖成的小坑。”
石太知洗了脸,又脱了鞋子洗脚,然后站起来,让她洗。
她洗了面,又擦了颈根便对他笑着说:“把手电光都关了,但你不能走开,我不开手电,你也不能开,行吗?”
他明白她的意思,关了电筒。
她在漆黑的夜中解衣退裤。他在一边听着她用手撩水的声音,扣衣、扯拉练、系带的声音,手电灯一亮,她站了起来,二人回到洞中。
“你睡那头,我睡这头。”他说。
“哈哈哈”她爽朗地一笑:“互闻脚臭。”
他先睡下。
“我们先睡在一头,好说说话。”她侧身躺下,嘴唇对着他的耳边。
“我想,如果真是陈静与于北山在这里幽会,那就百分之百地可以肯定她绝不会害死于北山。”他说。
“那她为什么要承担杀人放火罪呢?为什么她交代的犯罪事实与现场勘查的情况完全相吻合呢?”
“是的,这中间还有许许多多的迷。”
“我想即使他们两个有那种关系。也没有理由反对儿女恋爱。”
“现在我有一个极具戏剧性的设想。”
“你先不要说你的设想,看我的设想对不对。就是说一定是于丁与丁于有一种血缘关系。而这个血缘关系又不能公开,因为它涉及到隐私秘密。”
“差不多是这样的,我曾设想于北山一九六一年落户夹风坡之后,即曾翻越过大界峰,与陈静偶然邂逅,并发生偷情事实,于是怀上了丁于。但仔细一推算,丁于也是一九六一年出生的,时间上就不完全相吻合了。”
“孩子早一二个月或迟一个多月出生都是常有的事。”
“大概不是一两个月差别,具体时间记不太清楚。”
“蜡烛快灭了。”
“灭就灭吧,我好像有点睡意了。”
“你千万不要睡觉了,我好怕的。”
“怕什么?”
“蜡烛灭了,四周都是黑古隆洞的,好恐怖。”
“那就再点一支烛。”
“点着灯又睡不觉。”
“好吧,我就不睡觉了,你如果听到打呼噜,你就把我摇醒就是。”
“喂,你多大了?”
“问这个干什么,我五十多了,哈哈哈。”
“你逗人,肯定比我大不了多少。哎,我好冷的。”她更靠近了他一些。
“不要太靠近了,你知道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吗?”
“你不是说你有五十多岁了吗?可以做我的父亲了,我还真想像个孩子一样睡你怀里,一来暖和,二来有安全感。”
“那你就睡在我怀里吧。”他侧过身子,把手护在她的背上。
她更靠近了些,两人都感到了对方的心跳。“你不要真的条件反射啊。”她嗲声嗲气地说。
“那可说不定,你不要睡觉就是,你也不要让我睡觉,一旦睡觉了,条件反射又不自觉,在梦中搞错了对象就莫怪我。”
“你好坏。”她笑着轻打了他一拳:“哎,我问你,你的夫人漂亮嘛?”
“和你一样漂亮,只不过她是一个河东吼,恶死人了。”他也笑着说。
“你是要有个恶婆娘才管得你住。”
“怎么,我可是一点都不乱来的,柳下惠是坐怀不乱,我是和女人抱在一起睡了都不乱。”
“现在我感到暖和多了,怪不得女人们都说男子有一股阳刚之气。”她更贴近他一些,并且把手搭在他的腰上。
她终于慢慢地睡觉了,侧着的身子不自觉地翻转仰睡,这时,石太知坐了起来,又点燃了一支蜡烛,他紧紧地坐在她的腰边,痴痴地望着她那清秀的面容,她长得太漂亮了,隆隆的胸脯随着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她双腿微微分开,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他的大腿上,另一只手正好护在她自己的那个地方。此时他真的有些心猿意马,他三十出头了,自己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至今还是光棍一条。他在紧张的工作之后,占住他脑子的就是女人,特别是到了星期六,机关里的年轻夫妇总是出双入对,他对他们十分羡慕,总憧憬着自己的身边也有一个娇态的女人。多少个夜晚,他辗转反侧胡思乱想到天明。然而,一旦真的有姑娘出现在他的身边,他的深思熟虑又往往叫女孩子们感到他太冷漠了。婚姻就这样一次一次地与他擦肩而过。而今面对着这样一个鲜嫩的,如花似玉的姑娘,他真有点动心了,觉得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然不费功夫,他完全可以把她占为已有。无论是外表长象还是知识内才,都符合他所追求的目标。他真的条件反射了,那东西在里面不自觉地冲动着。然而,他的身子象钉了钉子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发现她的身子微微地颤动了一下,可能是冷得发抖吧。于是,他起身拆了那床上的柴草,又打着手电在洞里找了找,原来,在一个角落里有堆着的现成劈木柴火。他抱了来,先点上柴草,再架上劈柴,很快地就烧起了熊熊篝火。
之后,他平静地侧着身子睡在她的身边。
就这样,一个年轻的检察官和一个妙龄女郎两个人平平静静地睡在深山老林里的一个如遗世独立的山洞里。
他倾慕她,也更加百倍地怜惜她。
山洞里面透不进光线,也因为他们太累了,睡得又太晚了,等他们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睡得好香,好暖和。”她爬起来就说:“我这是生平第一次和一个男子汉睡在一起,不过他是一个正正经经的检察官。”
“我也是生平第一次和一个女人睡在一起,不过她是一个富有情感的浪漫的长得十分漂亮的女大学生。”
“你坏,你的河东吼不是女人!”她吃吃地笑着。
“说正经的,我没有河东吼,至今孑然一人,我向你求爱!”他十分严肃地,声音略显沙沉地向她说。
“如果真是这样,我爱你。”
于是,两人抱在一起,一顿狂吻。
晚上对山洞围围看不清楚,白天一走出洞口。才发现这洞除了临近山泉流水沟处是厚厚的茅草外,其余上下及洞的另一边都长着密密的灌木丛,还有几颗华盖遮天的大树,把个山洞掩抑得严严实实。
“怎么出去,下去是深谷,”她看了这环境说。
“顺着流泉沟往上爬肯定不行,茅草长在石头上,一抓就会连根拔起,且沟边的青苔又潮又滑。来,看这边。对啦这灌木丛下有爬行的痕迹,跟着我来,躬身前进。我估计于北山也是这样出进的。”
他们离开了山洞,攀缘而上,重新踏上了翻越大界峰的路程。
他们不知翻过多少山头,也不知到底走了多少路程,到天快黑的时候,还依然在林子里悠转。这时所带的食物早已用光了,俩人感到又渴又饥又乏。
“就在这个林子里再过一夜吧,我实在走不动了。”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行,这里没有水,我们会困死在这山里的,哪怕是爬,我们也要爬出山林。”他坚定地说,拉起了她,搀扶着向前走。
夜已经很深了,她象散了架一样没有一点力气,她几次躺倒在地上,他怎么拉她也不走。于是他只得背着她,她打着手电,一步一步地向山下走去。终于听到了狗吠。终于看到了村舍的灯光?他有了信心,增添了力量。
月光下,他们看到了杉皮房,他们走上了村里的简易公路。一条狗蹿了出来,向他们狂吠着,接着路当中横立着一个男子汉。
“请问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这么晚了上哪里去?”当路叉着两腿的男子汉问。
石太知站定,她也从他的背上滑下站在地上。
“我们从山里出来,迷失了方向。”他说。
“这么晚了,很不安全,你们到屋里歇歇吧,看你们走得怪可怜的。”他把他俩带进路边的一所杉皮房。
“请坐,哎,出来泡两杯茶给这两个客人吃。”他向屋里喊了一声。
屋里走出一个女人,她边走边扣衣扣:“嗬,这么晚了还来了客人。”
她一出来,那男的便向她使了个眼色。接着男的走了出去,她也跟着出去了,不一会,女的抱着一把柴走了进来:“好冷的,烧点火给你们烤烤。”生了火,又泡了茶。
两人实在太累太困了,坐在火边都睡着了。
“喂,醒醒!”
石太知睁开眼睛一看,他的跟前站着一个民警,民警后面还站着几个人。
“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这么晚了从山里走出来?”民警问。
“我是市检察院的,搞调查在森林里迷失了方向,你们这是什么地方?”
“你是检察院的?证件呢?”
石太知掏出工作证。
“她呢?”民警边看工作证边指着女大学生问。
“她……”这时石太知才觉得自己好糊涂,与她同行了两天,谈得那么火热,可还一直没有问她的姓名。民警这一问便有些语塞。
“她叫什么名字?是你的同事还是夫人?”
“不不。我们是路上相遇的。”
“喂,你醒醒!”
她睁开睡意惺忪的双眼望着民警:“嚷什么呀?”
“你是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
“他不是告诉你了,我们是检察院的。”
“你也是检察院的,他怎么不认识你,走,跟我到派出所去。”
“深更半夜的谁跟你走,不去。”女大学生又闭上眼睛,伏在桌上了。
民警走了出去。几个男人站在门口。
女大学生抬起头:“把我的瞌睡吵醒了,哎,原以为跟你这个鼎鼎有名的检察官在一起就有保护了,天晓得你安的什么心,说不认识我,把我推到河中间,你倒有工作证,脱得身,只怕等会公安局会来辆警车把我抓了去。”
“那倒不怕,我陪你去。不过,我是真的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哈哈哈,跟了你两天两夜了,人家还以为我们是夫妻,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还不笑死人呀。”
那民警又来了,把工作证给了石太知:“好,你们就在这里休息休息。”说完,拉着一个村民走了出去,其他几个也出去了。“刚才打了电话,那男的肯定是检察院的,查证了是叫石太知,天亮后检察院会派车子来。”
“真是检察院的石太知?”一个村民惊讶地问。
“没错。”
“你们知道他是谁,就是刑场上救下陈静的那个人,报纸登了,叫石太知。”
“喔!”大家都感到惊讶。
早上,一个村妇提来了两碗鸡蛋汤和一大碗糯米糍粑送到石太知和女大学生面前。
“吃吧,不要客气,村长说不着急,明儿再走,等会安排地方让你们休息。”那妇人十分和善地说。
两人实在饿了,也管不了那么多,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上午十点来钟一辆检察面包车开到石太知休息的室外。石太知和女大学都喜出望外地奔了出去。
检察长成质一走出汽车就迎向石太知:“石太知同志,你辛苦了!”他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他看到女大学生也站在石太知身边,即转向她:“盛男同志,你也辛苦了。”接着他又向着石太知说:“你还不知道吧,她是法律系优材生,我亲自到法律系挑选的,不过她还没有毕业,现在是实习阶段,她一来就说要研究陈静案件。”他凑到石太知的耳边悄声地说:“我叫她来找你,配合你工作。”
石太知望着盛男,微笑着:“你这鬼丫头,也不说个明白。”
“糊涂检察官,这下你知道我的名字了吧,盛大的盛,你们男人的男。”
“好气魄的名字,女儿要赛须眉是不是?”石太知望着她傻笑。
“好吧,都上车,赶到县里吃中饭。”检察长向他俩摆了摆手。
石太知与盛男回屋里取了行包,刚要上车,被女主人拉着。
“别走呀,村长交代的。”
“对啦,我们吃了早点还未付钱。”石太知拿出一张十元币要塞在那女人手里。
“不是这个意思,这钱我不要,你们不能走。”那女人把钞票丢在车里,这时车子已经开动了。那女人望着开走的车子,双手拍着大腿仍旧喊:“你们不能走呀,村长交代的。”
车子开到村口。村口的马路上站着一大群人挡路,车子停了,成质和石太知不知是什么缘由,走下车来。
群众中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我们都是陈静,陈家的世交,对陈静家的不幸遭遇,我们都视若自己家的遭遇一样,无不表示悲痛,无不表示关切。陈静为人勤奋和善,待人热情诚恳,她决不可能杀人放火。陈静蒙冤,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是你们英明的检察官,明察秋毫,把她救了下来,使她免遭冤杀,这真是包文拯包公再世。今日,石检察官又微服入穷乡僻壤调查,深夜爬山越岭,倍受艰辛,我们万分敬佩,昨夜还蒙受委屈,我们全村的人都过意不去,现在已备下猪羊酒席,以表敬意,因此,请你们一定要下车赏光,吃了酒席再走。”
成质激动地握着老人的手:“老人家,我们是人民的检察官,我们要向人民负责,把案件查清楚是我们的责任。你们的盛情我们心领了,但我们得赶回家去。”
一中年男子走了出来:“尊敬的检察长,你们如果看乡下人不起,就请走,我们让路,如果真是与平民百姓戚戚相关的检察官,那就更应当了解我们的心意,要讲客气,我们就通通跪下来请你们。”说完那男子就要跪下。
成质连忙抓住他的双手:“岂敢岂敢”地说。
盛男也非常激动,她走到检察长身边:“检察长,老乡的盛情难却,恭敬不如从命吧。”
成质向车上的人挥了挥手“都下来,恭敬不如从命,哎,真惭愧呀!”他一手拉着老人,一手拉着那中年男子。
随即,大家跟随着老人进村。
石太知还没有回到市里,市公检法各家都在传播着一个爆炸性桃色新闻:停职反省的石太知跑到深山老林里与一个女青年鬼混,被公安人员当场抓获。
深夜,石太知和检察长成质才回到院里。
“明天是星期日,你们俩好好休息一天,后天我听你汇报。”下车的时候成质对石太知说。
“明天我还要对调查情况归纳一下,梳清辫子,再决定下步行动。”石太知对检察长说。
“我可以帮忙吗?”盛男问。
“对啦,盛男在实习期间协助你工作。”成质把她推到石太知面前。
石太知盛男相视一笑。
星期一,成质在办公室批阅文件,政治处周主任走了进来。
“检察长,市政法委来电话,决定调石太知去街道办任民政员,保留副科级,要检察长您找他谈一次话,调令不日送来。”
“老周呀,难到我们自己没有一点人事权吗?政法委也管得太直接了点吧。”
“党管干部嘛,在本系统内调动,政法委有权。”
“好,这事你不要管,他要调,什么时候通知石太知,什么时候走都必须由我决定。”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周主任接了电话:“检察长,是梁书记的,请你接电话。”
成质接过话筒:“喂,是呀,请指示嘛。”
“他接二连三地出事,几乎全市皆知,影响了你们检察机关的社会声誉,非把他调出不可。哎呀,人家区里也是不肯接受的,我们做了许多工作,现在总算做通了,也安排好了,仍在政法战线嘛。他到基层再锻炼有好处。这次不给他处分,只作调离,这工作应当好做。”
成质把电话一搁对周主任说:“你回去吧,还是那句话,这事由我来处理。”
经法医检验,石太知在山洞里收集的长头发血型为B型,与陈静的血型一致。短白发是A型。而尸检报告死者于北山的血型却是O型,这使石太知感到困惑,在山洞里的男人到底是谁?他百思不得其解,在自己的房间里转来转去。
“你们机关里都在议论你会调到街道办事处去,有这事吗?”盛男来到石太知的宿舍,一进门就劈头盖脑地问石太知。
“谁说的?”
“谁说的?调令都到了政治处,你自己还朦在鼓里。人家还说你和我在深山里鬼混,哎,真是人言可畏!”
“看来我得抓紧办这个案子。”石太知说着就收拾案卷材料,拿着一个公文包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