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方向 第二章
从安岳县城往北走上二十分钟,然后爬半坐山,穿过一片竹林,就是贾岛墓了。贾岛墓根本就是一堆荒冢,墓草茂盛,隐没在杂草从中,如同一只刺猬。四周是竹林,把蓝岑岑的天分隔开来,光线微暗,显得格外冷清,给人一种莫名的害怕。贾岛墓前二十步,就是瘦诗亭,四根土砖柱子支撑起一个粗糙的亭顶。亭子里摆放着几块破损的石碑,最早的已经存在了一千多年。
木子辰斜靠着土砖柱子,目空一切地望着贾岛墓。我则专注地望着他。这个刚从部队退伍回四川老家的小伙,皮肤黝黑,体魄强健,脑袋瓜子灵活好使,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语言诙谐幽默,行为举止落落大方,对事物有深刻独到的见解。
除了完美型男的特有气质外,木子辰还和我一样,是一个有理想,有梦想的文学青年。我们叛逆,我们思考,敢想敢做,独树一帜,特立独行。我们怀揣一颗寻梦的心,勇往直前,无所畏惧,可是我们的梦想,我们的理想,被扼杀在摇篮之中。而这些杀手们,竟然是亲手栽培我们的老师。中国的社会道德,思维方式,民主政治,司法独立舆论自由,公民意识都还有太多的不合理,不完善不清醒,而这些突出问题的根源,还是出在教育上。所谓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是否强,则在于他的受教育;而我们的教育,则是要把我们的少年变成千篇一律,因循守旧,墨守成规的人。没有打破常规,敢于创新的勇气和魄力的人,中国的复兴之路还要走多久?这些大是大非的问题,明眼人都看得见。木子辰不仅是个明眼的人,还是一个有忧患意识,敢于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的人。
自古以来,教育都是服务于政治的,贾岛的那个时代是,我们这个时代更是有过之而不及;所以我们万般尊敬的,可爱的人民教师,理所当然的成了政治的帮凶。我们这一代,活得很累很辛苦,对所学的东西,不得不充满怀疑,我们担心自己变成书呆子,却一遍又一遍地被我们的老师告知,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不读书,什么也做不了,没有文凭,就是个一文不值,只能沦为社会最底层的劳苦人。木子辰不愿意违背自己的意愿,在念完高一后,就离开了那些假面的老师,离开了学校,参军去了。
天地何其大,木子辰终没有将命运系在读书这条破船上。我限于环境遭遇,没能像他那样能够决定自己未来的方向,被迫念完了高三。那时的我,真切的感受到了,自己的命运,也不一定由自己主宰。
木子辰点燃一支香烟,烟圈不时从嘴里吐出,萦绕在空气中,像清晨的雾霭,为这平凡的世界平添了一丝神秘。他掉过头来,对我说道:“我们特意来贾岛墓,而墓却是荒冢,长满了杂草,连碑文也模糊不清了,不是白跑一趟么?”我们来这里不是要看什么特别的景物或者历史遗迹,只是来凭吊这个在一千多年前的苦吟诗人,我回答到。
“照你的意思来说,我们两个来这里,只不过是一个匆匆的看客,贾岛墓对于我们而言,它的存在与不存在,都是无关紧要的,重要的是曾经有过贾岛这个人存在过。”木子辰接过我的话,解释道。
我点头,示意作答。木子辰是个观察入微,洞察力非常的人。和他谈话,等于把自己裸露在他面前,你的一点一滴,都被他光明正大的偷窥了去。
“如此说来,贾岛还称得上是个幸运的人。”
“此话何解?”我满头雾水。贾岛能称得上幸运,我实在是好奇。
“贾岛一生坎坷,仕途不顺,过着穷苦的日子,死的时候,家产只有一架古琴和一头毛驴,但在时隔一千多年之后的今天,我们依然记得他,已然名留千古,万古流芳。即便如此,他也只是称得上幸运,而不是真正的幸运。因为他生的时候窘迫万分,并没有享受到正常人的待遇,死后给他再多的荣誉地位好名声,还是不能对他的遭遇有所弥补。拿他们同一时代的韩愈来作比较,韩愈是个幸运,而且称得上幸运的人。真正的幸运,理当如韩愈。”
“那我们如果幸运,死了之后,还能如贾岛,后人能记住我们,如果不幸运,就只能作这荒冢里躺着的贾岛了。”我笑笑,样子很愚笨。
“我觉得你的观点有问题,至少太过于悲观。首先,我们活着不是为了名利,如果我们做的事,仅仅是为了名留千古,让后人记得曾经有我们存在过,那就太过于功利,太世俗了。其次,人一死,功过是非,得失荣辱,爱恨情仇,嬉笑怒骂……你都不能继续了,不能再去负责了,对于你来说,万事空了。但真正大智慧,大正义,大慈悲,大胸怀的人,做一件事,做一辈子,不后悔,只是惋惜没有看到结果。韩愈曾经有句诗是评价贾岛的:残荷已无擎雨盖,秋菊犹有傲霜枝。什么样的花能活,看似在花的生命力,其实不对,这得看她开在什么季节。贾岛是荷,不幸开在了秋天。我们不是贾岛,更不是开在秋天的荷。”木子辰说着,脸上露出喜人的微笑。他是一个乐观的人,不管多么沉重的事儿,在他那里都会变得轻松起来。他常和我说,不管现实多么残酷,都要开心快乐的活着,因为人生短暂,总不能让这短短的几十年都被痛苦烦恼包围了。
“或许我们就是开在秋天的荷呢!”我依旧倔强的说到。
“我们不是开在秋天的荷,而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莲,是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竹,是凌寒独自开的梅。”
“如果我们真的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莲,是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竹,是凌寒独自开的梅,那也不过是孤芳自赏,自欺欺人而已,有谁又会在意到我们呢!”
“我们曾经有个一度坚守过的人生信条,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说道,然后把它背了下来,“用生命演绎传奇,用传奇展示人生,用人生抒写真情,用真情实现梦想-------实现梦想就是我们的目的。”
“既然我们的目的是实现梦想,那么又何必在乎别人的看法呢?”
“我也不想在意,可是即便是躺在墓里的贾岛,不也有孟郊,韩愈等人同行人么,而我们呢,只是孤身奋战,一厢情愿。”我愤愤不平,继续说道:“”
“你不是还有我么?不管这条道路多么坎坷,我会始终陪伴在你的身边。”
木子辰坚定的口吻,给了我很多的鼓励。自从认识他以来,在我心里,他就认定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他的一言一行,都散发着无穷的魅力,我一直追随在他的身后。可是现在,我觉得我走上的是一条不归路,一条只会让亲人受伤的路,这条路还没有什么人走过,所以没有留下什么足迹,我似乎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我真的感到了无助,害怕,彷徨,孤单。他说要坚持,其实这个我也是知道的,可是,我和他根本不一样,我的家人对我的期望太高了,我如何辜负得了!他不知道,我要面对的不只是世人的讥讽和嘲笑,还要面对爱我疼我,从十岁把我拉扯成人的姐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是要黑了。我说,现在回去,天还不会黑。木子辰也表示同意,我们漫步走在乡间小路上。我想起了小时候,一群小朋友在田间地头里疯狂的玩耍,快乐惬意,生活中充满了乐趣,那真是值得怀念的时光啊!现在的人们都不愿意在乡间生活,因为在生活城市的人,都看不起在农村生活的人;在农村生活的人相互看不起,他们羡慕城市里的人,并发誓要住进城市,就算要饭也比农村好。在哪里生活不是一样呢,人为什么都这么在乎物质,为什么都这么爱攀比,我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是他们的精神过于孤独,只能这样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我们边走边谈,木子辰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说顺其自然,只要不在回学校就好了。他却一反常态,竟然规劝我回学校补习一年。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去了却家人的愿望,也为我日后的生活铺下一条平坦的道路。我告诉他,贾岛在韩愈的劝说还了俗,我是决不可能再回学校的,不管是谁来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