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方向 第一章
在中国古代社会,饱读诗书,才华横溢的人着实不少,因为那个时期的人们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读书再高,科举不能出头,毕竟还是白搭。科举决定着读书人的生死,决定着读书人的未来。十年寒窗苦读,读书人盼的就是能冲过考场这一关,一举成名天下扬。为什么读书人都想要在科举场上斩露头角?因为在统治者的“明经取仕”和“为国求贤”的招牌下面,科举便成了通往仕途的必经之路。科举也是一条性命悠关的羊肠小道,一条路走到黑的独木桥。三年一次的科举考试,参加人数成千上万,但最终能跨过一道道坎,闯过一道道关,金榜题名,一跃“龙门”的,寥寥无几。
贾岛很不幸,他屡次三番参加考试,却未能如愿以偿,成了绝大多数人之中的一员,成了科举的牺牲品。单凭贾岛的实力来说,捞取一个功名实在不存在什么困难,可是他出身卑微,朝廷中也无亲无友,缺乏外援,失败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文场失意后,贾岛便出了家,当了和尚,佛号无本。无本者,即无根无蒂,空虚寂灭之意也。看来他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念一辈子佛了。可要知道,贾岛出家的时候,装了一肚皮牢骚,所以后来,虽然已经剪去三千烦恼丝,但是他依旧心念红尘,不能忘却尘世的烦恼。贾岛悲天悯人,他的冷眼,看到了人世间的红尘苦果,所以才遁入空门,寻求解脱,以期心如止水。贾岛越念佛,越深知佛的含义。佛有两个含义,一是人人“自了”,把自己“管好”,也把自己“关好”,关在庙宇当中,念经修行,以期成佛;另一个意思是步入红尘,抢救苦难之中的众生,止善恶于当世。贾岛大慈大悲,心系人民,充满热情,所以他毅然选择了后者,放弃了木鱼佛灯。他不在是庙堂里的小乘和尚,而是红尘中的大乘行僧。
公元八一○年冬,贾岛到了长安,见了张籍。这年他三十一岁。次年春,他到了洛阳,始谒韩愈。韩愈是个识才之人,在见贾岛之前,他就读过他的诗,很是喜欢,并大加赞赏。贾岛的写作太度严谨,注重词句锤炼,讲求对仗,刻意求工,正是“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因此写出了一些很优秀的诗句,耐人寻味,所谓“孤绝之句,记在人口”。譬如“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都是诗中精品。后来,韩愈收贾岛为徒,悉心栽培,并劝其还俗。韩愈的话,对贾岛来说,显然是很起作用的,毕竟他是他的恩师,也是难得的赏识他的人。贾岛坐在佛像前,念了三天三夜的经,对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说完便脱下僧袍,褪下佛珠,换下百纳鞋,竹杖青钵,重归红尘。
再后来,贾岛在历经千辛万苦之后,终中进士,并在长安获得了一个官职。他蔑视权贵,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及第后,也不住官府,寓居法乾无可精舍。一日,宣宗微服出游,行至寺中,闻人吟诗,便循声蹬楼,见书案上诗卷,便取来浏览。贾岛在后面,一手夺走。他不认识宣宗,便瞪眼嚷道:“郎君鲜美华服,哪懂这个?”事后十分恐慌,伏阙待罪。在当今社会,得罪了上司,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何况他得罪的是封建帝王。古代帝王是很小气的,他们没有容纳的气量,只是小肚鸡肠,耿耿于怀。幸运的是,朝廷没有炒他鱿鱼,而是给了他一个长江县主薄的小官,将他贬出长安。“骑驴冲大尹,夺卷忤宣宗”和“宣宗谪去为闲事,韩愈知来已振名”说的就是此事。
公元八四○年,贾岛左迁四川普州,任普州司仓参军。此时,他已经是一个年过六十的小老头了。他踽踽度过南门桥,蹬上了南楼。此时正值秋天,黄叶飘零,残花凋落。红尘万丈,让他感到迷茫:
水岸寒楼带月跻,
夏林初见岳阳溪。
一点秋莹报秋信,
不知何处是菩提。
二十几年宦海生涯,二十几年迁谪贬升,二十几年半俗半僧,沉浮间,落魄无依,他感到心寒了,无力了,离初衷远了,离死亡近了。他的心情,只能在南楼上诉与东风:
十年磨一剑,
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试君,
谁为不平事?
这个骨瘦如鹤的老头,气短力微,借剑喻己,想人赏识罢了。可是,能懂他的又有几人?
三年后,信奉道教的武宗皇帝读到了这首诗,不禁废书而叹。他问太监冯归岳:“贾岛今年多少岁了?”冯归岳说:“回皇上,六十四岁。”皇帝叹道:“真是可惜了!”又问,“现任什么官职?”冯归岳答道:“普州司仓参军。”皇帝来回度了几步,叹道:“虽然壮士不已,可毕竟老骥伏枥,真是可惜了!迁他个司户参军吧。”
文书传到贾府,领旨的不是一个穿青衣的贾岛,而是一群穿白衣的贾岛家人。管家告诉使者:“前日大人蹬南楼,受了寒,谁知就…。”
贾岛死时,家里只有一头毛驴和一架古琴。他的一生始终在穷困中度过。所以他的诗荒凉枯寂之境,寒苦之辞颇多。
一个苦吟诗人,再也不能苦吟了。
八百三十年过去了,天下已经是满州人的天下,普州也更名为安岳。安岳县令徐观海有感贾岛的心怀人民,清贫为官,在贾岛墓前建了一个亭子,据苏东坡“郊寒岛瘦”的评定,取名为:瘦诗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