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春雨里洗过的太阳
无端端的雪，来的突然，去的也突然，只留下一小撮强烈的寒冷气流呼啸人间。
瑶瑶去看爸爸了，没有和韩枫启一起，他总是很忙。
瑶瑶想他什么时候就忙了起来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怎样开始的呢？瑶瑶问着自己。
她突然的很怀念起上学的日子，那时候的自己才是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什么都不为，想去做就去了。现在呢？心好像都被那无关紧要却又必须的琐事给塞的满满，是不是真的必须呢？
已经多久没有这样的问过自己了？瑶瑶问着自己。
心惊胆战！二十岁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永远的停在这个年龄，只想长大，现在才明白一眨眼就可以过去一个365天，看着模糊的前路竟是有点心惊胆战。这个陌生的词语似乎已经从瑶瑶的字典淡出了很久，怎么又倒了回去呢？。以为早已没什么可让自己害怕了，以为可以从容面对一切了，现在的感觉又算是什么呢？
是从什么时候学会的恐惧？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淡忘的？瑶瑶问着自己。
使劲的回想，却一片空白，那些散落在脑海的零碎画面没有可以提供的具体信息，只是色彩只是符号，却和文字无关，和逻辑无关。她有点痛恨自己的这种无力感，她突然不想和这种只在回忆里才能找到的往事有任何关连，似乎自己毫无选择的余地，可事实是，二十多年来，她始终没有摆脱过这种莫名的控制。虽然很努力的想搞清楚这控制的来龙去脉，却始终以失败告终。
我的青春年少就这样的结束了吗？瑶瑶问着自己。
她一日日的觉得时间快了起来，少了起来，好像突然大把大把的时间都被人偷了去，忙忙碌碌间又都什么也没有做，亦或说是什么都是在为着别人而做，自己的心事越来越少直至为零。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再想这样的问题，瑶瑶觉得自己很可笑，不再年轻——曾经她也这样认为过一次，可那确实是自以为。那如今呢？这一次的自我困惑会是合适的吗？
到底想成为谁呢？瑶瑶问着自己。
她不想和这种在回忆中延续的往事有牵连。但至今为止，却仍不清楚，那些或幸或不幸的过往究竟是如何发生，如何结束，并为何而发生的。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可悲，无力摆脱亦不知所措，仿佛结束却又似乎永远置身其中，这算不算一种饥饿？曾经也是郑重般的发誓，原来，誓言就是无能为力，就是叫我们记得不再轻易起誓。
谁知道明天呢？
……
谁知道明天呢？
在这样的冷冬，万物都躺在半明半暗半徐半疾半悲半喜寒风里，各自带着滚滚伸延，觉不着尽头的一份情，各自沉沉睡去。一个人站在冷冷的墓地，蓦然回首，瑶瑶才明白一直以来，自己徒拥太多的情，却都不是爱。对林君毅的懵懂，对许岩生的柔情，还有江涵的体贴呵护，韩枫启的怦然心动，都只不过是海市蜃楼，在大家的眼里，自己仅仅就是个严肃并努力试着微笑的姑娘吧？
原来真正的结一直都在这里，自己只是在寻找一种诺言，和一个人有关的诺言！
一日日的依靠着感觉的微弱力量，偷偷的等待着，复活，以及划掉的念头和固执的细节，所以都不敢往前看，哪怕只是恐惧的张望一眼，都不敢！
啊，多年的独角戏，这么过来了，才觉可惜。
她其实不想要太多的情，只要一个爱。
既是得不到，领了其它的情，也罢，否则便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
曾经也是这样的寒冬，她和韩枫启相拥，默默要做为爱牺牲的烈士，祈祷两人冻结的一生。
无论如何，自己已经二十四岁了，自以为早已成年，却日复一日的只是沉浸在往昔的岁月，那被多少人视为可怜的过往里，这怎么可以？那些实现的没有实现的幻想，那些千疮百孔的回忆，可以捕捉到的东西实在太少了，顶多只有情绪在间隙中闪动。这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瑶瑶一遍遍的反问着自己，浑身上下都火热起来，在这来的格外早的冬日里，瑶瑶决定鼓起勇气，给她和韩枫启的冒险之旅画上句号。
工作室里，静悄悄的，火红的墙壁依然无限活力。韩枫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毫无察觉瑶瑶的出现，地上散乱着一张张的照片，上面的人都是笑语嫣然。瑶瑶认真的看着这个熟睡中的男人，嘴角还都不安分的翘着，似他一贯的语调。他该是很累了吧，不然怎会睡的这么香甜？瑶瑶为他披上外套，轻轻吻着睡梦中的韩枫启，他却戏剧性的睁了眼，故意调皮的眨巴着问：
“你听过青蛙王子的童话吗？”瑶瑶瞪着依然保持睡觉姿势的他，不经意的愕然：“不是真连青蛙王子都不知道吧？那就再给你讲一遍吧……”韩枫启这才坐好并拉了瑶瑶在怀里，用二十句话，把瑶瑶儿时记忆的故事重新交待一遍，瑶瑶乖乖的偎在这怀里，听着他夸张的语调，近日来飘忽不定的心开始慢慢降落。
“可是童话终究是童话，现实生活中，却很难说，要吻很多的青蛙，才有一个变王子。”末了，瑶瑶委屈的又加上一句。
“我知道，是我不好，害你花了好多冤枉的吻。”瑶瑶瞅着他，忍不住笑了。
“是啊，也许，我们就是上帝的小孩子，答应了他的诸多条件：要听话、要乖、要做好功课、要早点起床、要笑……都一一照做了，王子却还没到。”
“那怎么办？”瑶瑶认真的望着韩枫启。
“瑶瑶，是不是王子是要看公主自己的。”韩枫启也认真起来，瑶瑶低了头不说话，其实她想问为什么。
“青蛙只能等，而等待是一件很难熬的事情。”韩枫启的语调里竟是带着些忧伤。
等待，瑶瑶蓦的想起了江涵，他也说等待是一件难熬的事情，所以呢？青蛙就不再等公主，而回了池塘，寻别的青蛙一起歌唱？瑶瑶很想说点什么，她想告诉韩枫启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可嘴巴却像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打不开了。
“瑶瑶，你的心太过敏感，你的感情也太过强烈，表面看来温顺，却有最倔强的灵魂。你对物质要求很低，感情生活却一点受不得委屈。所以你很容易陷入感伤，难以自拔甚至是不愿走出，想象与现实的对比推波助澜着你无尽的情感，激荡汹涌，有时连你自己都无法抑制。”瑶瑶不知道韩枫启说这些话的用意，因为她自己并无察觉。
“和青蛙王子的故事有什么关系？”瑶瑶有点生气。
“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也是要付出的，她付出的是她的真心，她的吻。只有公主和青蛙都坚信了对方，她们才可以解除魔法。现实生活中，更是这样，瑶瑶，你有没有认真想过我们牵在一起的手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一个刺激而未知的旅程？”
“当初不是你说的要和我一起去冒险吗？既然是冒险，我怎么知道会经过哪里，到达哪里？”
“是的，我们谁也没法预测这场冒险之旅，可是我们是有生命有感情的人，我们在努力，在努力的让未知朝着计划靠近。出发之时，或许我们都茫然，可在一起走过的路途上，什么都没有留下吗？到了现在，你仍然是懵懂的吗？”韩枫启急切的望着瑶瑶，这个他努力想要保护的女人，和自己一样吗？他期待着她的回答，可是瑶瑶却还是沉默，韩枫启眼里的火焰一点点熄灭了。瑶瑶不知道韩枫启究竟想怎样了，近些日子里都对自己淡淡的，却偏又说这些胡话来，什么青蛙王子，公主的付出，冒险旅途，到底想说什么。
韩枫启却是早已伤心到底，一直以来他都在努力着，从见到瑶瑶的第一眼就打定了主意，要她快乐，她就是他的公主，可自己在她眼里不过一只没有蜕变成王子的青蛙。他知道，她寂寞，她孤独，心里头尽是些冷冷的念头，可是她答应了自己一起，他们相拥入眠，交换着各自的心事，为着对方心疼。那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呀，怎么到了现在，反倒生分了呢？不，他不相信，他和瑶瑶是相爱的，从湿润的南方小城到这个四季分明的中原城市，他们是唯一陪伴对方的人，想到这韩枫启忍住了委屈最后问一句：“瑶瑶，你愿意嫁给我吗？”
瑶瑶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几个字也说的哆哆嗦嗦：“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愿意——嫁给——我吗？”韩枫启很郑重。
瑶瑶一肚子的话都噎了回去：“可是，你不是不喜欢我了吗？”
这下轮到韩枫启诧异了，刚刚失落的情绪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都给打太极似的给丢了出去，没一点声响了：“什么，什么啊？”
“你这些天都对我不理不睬的，我以为……”
“以为什么？”韩枫启抢断到，刚想顺嘴说出笨丫头，看瑶瑶红红的眼睛也就忍住了，“好了，是我不好，最近工作室很忙，都没有和你好好说话了，我是想多赚点钱，让你早点做我的新娘啊！”
“谁答应做你的新娘了？”瑶瑶白他一样，三分玩笑七分认真，她心里还有很多疑问，但是现在都搞不清楚了，还怎么给他说，还是改天吧？
“刚刚你不是答应了？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啊……”
“当初就是这样便宜了你，这次可不能再上你当了，我可没答应……”
“什么啊，小心眼！”
“就是小心眼，反正啊，你还没对我求婚呢！”
“你是不是姓赖叫皮啊……”
“找打呢，你……”
……
这个周末，韩枫启特意和瑶瑶去了郊外野餐，虽然还是冷冷的，可是阳光很好，两人也都很开心，说起以前的旧事也是别有感叹。韩枫启这才给瑶瑶细细的讲了自己的计划，两个人的婚礼，简单温馨就好，双方老人都不在了，请几个相好的朋友见证，大家一起聚聚也好。还要房子，韩枫启说想重新置办一处真正属于他们的新房，兴致勃勃的要瑶瑶选地方。瑶瑶听着韩枫启开心的话语，一时间没能进入状态，她才刚刚复元，她想告诉韩枫启。
“枫，你以前都没和我提过？”
“我知道，前段时间太忙了，对不起啊，瑶瑶……”
“我不是这个意思，枫，你也说，童话里的公主都是要付出的，可我……”
“瑶瑶，是，我是这么说过，公主只要付出她的真心就好了，不是吗？”
“可是，枫，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的依赖你，你真的觉得我们现在结婚好吗？不用再等一等吗？”瑶瑶有点着急。
韩枫启这才从婚礼的畅想中走出来，望着瑶瑶，她的眉间好像有一丝焦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呢？看来自己是真的大意了呢？可是他相信瑶瑶还是爱他的，只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吧？韩枫启吸一口气：“好吧，瑶瑶，那你说什么时候合适，听你的，好不好？”
听我的？什么时候合适？瑶瑶想，什么时候合适。她找着措辞：“枫，你确定是我？”
“恩，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确定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你啊。瑶瑶，你到底怎么了？”
“枫，我怕，我们都是害怕了等待，才匆匆走到一起，最后却发现我不是公主，你也不是王子，那怎么办？”
“那又有什么关系？现实生活中本来就没有王子公主，我们只是要做万千夫妻里一对俗世爱侣，不好吗？”
俗世爱侣？江涵也是这么说他的小柔的？他们有了怎样的相遇才有了最终的结局？
而我呢？韩枫启才是属于我的结局？不，瑶瑶讨厌自己这样的语气了，多少年来，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是被别人推着走的，糊里糊涂，这一次，一定是清清楚楚。
“不好，那怎么可以？”韩枫启愣住了。
“那么久远的时间我们都等了，前世，今生，怎么到了最后……？”
“瑶瑶，你在说什么？”韩枫启直直的盯着瑶瑶。
“对不起，枫，我还没有准备好，我不知道……”
韩枫启却摆了摆手，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听，好罢，既然你没有准备好，我还能怎样。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唯有沉默，沉默，沉默是金。
瑶瑶感受着沉默的力量，不想妥协，好不容易说出口的话一下子再改变主意，那之前的犹豫算是什么？韩枫启呢，自己心里已经是一片空白了，一直以来，他就是在以着瑶瑶和自己的两人生活为基准而努力的，现在却突然被告知取消了资格，好似一只充满气的球生生泄了一半的气，那还能飞吗？一直以来他都知道瑶瑶的情感太过丰富，易陷入蛊惑却纯真热烈，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一直放心，自信两人彼此间早已有了默契，相伴一生的默契，可是这一次，却好像不那么简单了。瑶瑶的话更像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而不是随口道出的冲动，是这些日子的忙碌忽略了她的心事，还是发生了什么事？韩枫启回想着近段日子来的画面，没有什么啊？最近除了一起回返S城也没干别的，S城，啊，对了，江涵的婚礼。不对呀，江涵的婚礼也没什么不对啊，瑶瑶那天看着心情还不错呢，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瑶瑶却是心不在焉，啊，她有点后悔自己说出的那番话了，只不过才几分钟，怎么就后悔了呢？韩枫启说起他们未来时候的表情是多么幸福和陶醉啊，而自己，竟是狠着心打破了这一切，理由竟然是一个爱过自己男人和别人结了婚。可是，可是，是你自己和他分开的，是你自己说不爱的，他和别人结婚又碍着你什么事了？何来的背叛，就因为他曾给你说过的那些情意绵绵的话？何来的恨，就因了曾经天荒地老的誓言？瑶瑶啊，瑶瑶啊，你到底在想什么？一个自己甘心放手的男人，你在生谁的气？啊，不，男人都是一样的，如此厚爱过自己的江涵都能改变心意，我还能相信谁？他们不都说等待是最最难熬的事情，他们最后也都会放弃童话里的公主，选择俗世里的爱侣。啊，是的，宁可玉碎不为瓦全，我怎能贪恋那暂时的温暖就放弃了当初的诺言，哪怕为着纯粹的爱情英勇倒下，也不举手投降，苟且偷生。
这样的牵绊心肠，盘算思量，两人终是谁也没有再开口，一路走回，黑暗自夜色妖娆，明日艳阳依旧高照。上班的还是上班，忙工作室的依然苦干，冬暗藏杀机，也酝酿生机，各自修养生息等待复苏的春日，大显身手。
瑶瑶本不是利落干脆之人，情感之物又最细碎搅缠，韩枫启看似洒脱其实极重情义，只因伤心过往格外掩饰，两颗热心肠真应了句古话，不是冤家不聚头，闷葫芦似的都叫对方猜，只因相知，便不愿说破，不枉了两人同样的相思之苦。当然，这相思之苦不单指一颗心都用在了对方那里，很多时候反是像两人此时的光景，忽儿的念及那一段过往，忽儿的想到八竿子打不着的老远地方，就是不往眼前的这一刻聚，俗话又有说是缘分不到。就说瑶瑶和韩枫启这段缘分不到的日子吧，两人倒也各自清静反省了一番，忆及当初的阴差阳错，重量也就显现了出来，一路走来甜蜜不说，辛苦不说，只说耗在对方身上的心思和时间就已经令瑶瑶惊讶了，再细细回忆种种，更是别有说不出的滋味在心头。舍是舍不得了，只是以后怎么办也不是想想就可以了的。
逢着周末，瑶瑶约了韩枫启一起去看爸爸，干燥的风更烈了，正是深冬，两人都是裹了厚厚的棉衣，露出眼睛。例行的问候瑶瑶先说了，好长时间没来看你，我们都好，又要过年了，不知道要买什么……断断续续的说完这些，才停了停看看韩枫启没有说话的意思，就接着说了：“到了现在，我还是不知道您当初都和韩枫启说了什么，我俩也算是在一起了，只是不知道和您心里的想法是不是一样……”
“这么大人了，都说的什么话。”韩枫启打断瑶瑶，他实在听不下去，“真是的，什么叫您心里的想法，爸爸的想法只要一个，就是希望你快乐！”
“我知道，用你说，我是爸爸的女儿！”
“我还是爸爸的儿子呢，儿子！”韩枫启有时候也倔。
瑶瑶气的两眼直直的瞪着他，他也不客气的瞅着她，两人鼻子嘴巴呼出的热气瞬间像是劝架似的混在了一起，两人突然又像小孩子似的笑了起来，为着刚刚的争端，竟都是认真的。后来说了什么都不重要，两人一起回去，吃了热辣辣的火锅，像第一次一起吃饭那样坦率，半斤八两，似新朋更像旧友，说了很多知心的话。第二天醒来，日子倒转至两人初来M城的那晚，新奇坦荡，磊落释然。原来，有些事发生了也就发生了，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你说不上理由，说不上结果，可它实实在在，开始了，结束了。
就像这一年的冬，新年在大家的祈祷里来了，喧腾着，过去了。雪一点点开始化了，太阳一天天的暖了，树上的芽偷偷的探出头来，汲取阳光。瑶瑶晃晃荡荡的又长大了一岁，喧嚣的路口，耳朵里灵动的歌声飘扬：“分开之后另一年的春天记忆也像下雪一样溶解那些有你在身边的影片呼的一声飞得老远老远爱在夏天过完之后锁在秋天捱过冬天之后的我好了一些雨后的天上彩虹出现衬出一片蓝天我在淋过一场大雨之后的晴朗那是春雨里洗过的太阳每个冬季带来失落伤得多深然后忽然看懂云的形状Ifyoulistentotherhythmofthepouringrain那是春雨里洗过的太阳每个冬季带来失落伤得多深每个呼吸都是新的芬芳……”
一字一字就这样打在了心上，站在十字路口等待绿灯的几十秒时间，原来也可以释怀曾经以年为单位的计算方式，算不算较量？瑶瑶想或许每个人都有一段这样的过往吧？抬头看看天，想是不是已经真的遗忘？晨风和煦的路边，公园喷水器浇灌的草尖，水滴都灿灿的。想象一个春雨里洗过的太阳，人行道上韩枫启的笑脸，桃花凌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