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吴娟与雨雨相约来看贾秀兰。
还在门外,便听到里面的音响传来《梁祝》哀婉、忧伤的旋律。那缠绵、凄楚的歌词更是撩人心弦:绿草青青花盛开,彩蝶双双久徘徊。千古传颂深深爱,山伯永恋祝英台。同窗共读整三载,并肩促膝两无猜。十八相送情切切,谁知一别在楼台……
贾秀兰打开门,将两人笑迎进来。
吴娟说:“好久没听这曲子了,还是那样动人……”
贾秀兰说:“那阵子忙,都没闲暇听了,好像也不想听……我看到他在家里也寂寞,放点歌让他也听听……”
贾秀兰这么一说,吴娟和雨雨才注意到客厅一角的轮椅上,王伟业坐在那里。他系着一个痰兜,脸因中风变形了,目光痴呆,嘴巴有些歪,口水就从这封闭不严的嘴里不断地流出来……
“他还好吗?”吴娟问。
“这有什么好的?就这样子,会吃、会屙,其它什么都不会,不能行走,也不能说话……”贾秀兰说,“我把他推到里面去,我们三姊妹难得在一起,好好聊聊。”说罢走过去,说,“你先到房间里去呆一会,有客人来了。”便把王伟业推到里面去了。
贾秀兰安顿好王伟业,解下围兜搭在椅子上,陪吴娟、雨雨一起在沙发上坐下,问:“公司的情况怎么样?”
吴娟说:“还可以,但没有什么进展。你走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事没事便一阵阵心慌,对工作提不起多大的兴致。真的,大姐,你走后,我好像一夜之间所有的灵感都没有了……”吴娟说罢眼睛就红了,说,“真的,大姐,我好想你,我舍不得你,雨雨也舍不得你,我们不要分开,永远不要分开,好吗?”
贾秀兰的眼里,两行泪水一绽便出来了。她在茶几上扯了一张卫生纸擦着眼泪说:“一年前,你们第一次到我家来,虽然不是这房子,可我们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你们就是坐在你们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我也坐在现在这个地方……我们在一起倾诉自己的命运,在一起闲扯、开玩笑。我们就这样在沙发上坐了一个星期,然后结拜成姊妹,办‘弃妇沙龙’,开玩具公司……现在回想起来真好像昨天的事。你们给了我很多很多,我也在你们身上学到了很多很多,这一年,我的收获超过了我前面的五十年,我衷心地感谢你们……”
“大姐,难道你就真的长期这样招扶着他,再不回公司了吗?”吴娟说,“对这样的男人,有这个必要吗?”
“有什么办法呢?我不招扶他,谁招扶他呢?女儿走了,她是不打算再回了,我这个娘她也不打算要了,就为了那三百万。他的老婆也走了……”贾秀兰叹着气说:“你们知道,我比王伟业大一岁,从我们恋爱起,别人就说我是在带弟弟。确实,我是一直把他当弟弟对待的,这个弟弟,我没带好呀……”
“你可以给她请个人呀?”吴娟说。
贾秀兰说:“二妹、三妹,我知道,我这一举动是无法解释得清与不可言之成理的。我仅仅是凭一种感觉在做这件事。想当初我们办沙龙,成立公司的目的是什么?我们不是想报复,不是想发财、出名,我们仅仅是因为对这个世界不理解,为什么要皂白不分,将好的说成坏的,坏的说成好的?我们想用我们的实践来证明一下我们是对的,如此而已呀!现在,我们不是证明了吗?而且我们的证明是绰绰有余了。因为我们办公司是创业,那些男人可是国家给一份现成的业,让他守他们都守不了呢?当然,他们也未见得就守不了,只是他们不守。总之,他们守也罢,不守也罢,我们已经证明我们与他们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人,这就够了。我知道,在我身上,女人的弱点暴露无遗。我搞不清我身上体现出来的从一而终究竟是传统的影响还是与生俱来?我也搞不懂在我身上怎么会有狗的品质,对一个男人真诚无二,死心塌地?这一点,我们其实也作过探讨,认为这是女人的天性。既是天性,也就天意不可违,认命吧。
“女人对家,看得比生命还重。有了家,女人才会安心,才有归宿感。而对这个家的要求,女人又比男人苛求。女人的家是首先建筑在她的心里,而男人却只需要一个形式。他们只要有房子,房子里有床铺,铺上有女人……三妹,你说呢,你说大姐说的对吗?你今天为何一言不语呢?你知道吗?你是一个多么善良,多么纯朴,多么美丽的女孩呀!”
“大姐,”雨雨未语泪先流。“大姐,我总觉得对你不住,我不作声,是我觉得有愧于你呀!我明知你对王伟业死心塌地,割舍不下,我何不放他一码呢?既然雷雷也是姐姐,你也是姐姐,我又何必为了死去的姐姐来折磨活着的姐姐呢?”
“傻妹妹。”贾秀兰说。“你还不明白大姐的心思呢?大姐追求的是一种感觉,我要怎样跟你说,你才会理解呢?我并不爱现实中的王伟业。可以说,如果王伟业还是原来的王伟业,没有中风,他就是要与我复婚我也不会答应的。我想要的,我寻找的是我心目中的那个早已逝去的王伟业,是曾经带给我初恋喜悦与幸福感觉的那个教我跳舞的王伟业,而不是与罗帽乱来,更不是当官后的王伟业。
“而现在,我找到了,现在他什么也不是了。一无权,二无钱,甚至连一个栖身之地都没有。他也不会再去胡作非为,只是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也就是说,王伟业一夜之间便脱胎换骨,抛弃了一切身外之物,现在的王伟业可以说是最干净的了,因为他只剩下那真正属于他所有的东西——躯体。
“他虽然中风了,但生老病死这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一个人的过去,也不会因为病而不复存在。但这种存在是良莠并存,我觉得坏的属于他,而好的却为我们共有。因此,在某种意义上讲,我还要感谢你,你把我要的王伟业还给了我……”
吴娟说:“大姐,看来,公司是无法留住你了,因为,你道破了天机。还记得我们睡一张床,三人抱在一起疯的情景吗?当时,我就想,我是个俗物,你们才是水做的灵秀圣洁的女子。以后这公司就由我和雨雨来经营了。是这样,董事长你还兼着,你只是不到公司去上班,有事,我还是来请教……”
贾秀兰说:“董事长也由你来当吧,我确实不想再干这些事。我的本性就是一个家庭妇女,我觉得只有做家庭主妇我才算找到了我的位置。讲来讲去我又讲到女人的天性上去了。女人不是不能干,她们是不愿意干。皂白有个吴娟就够了,如果再有更多的王娟、李娟挤进来,那岂不天下大乱,男人们不就不叫男人了?”
吴娟说:“我先挺挺看,挺不住了再来找你。你即使不当董事长,你也是最大的股东。”
贾秀兰说:“垒垒骗走的三百万,由我来赔,你在我的股份中扣除掉。另外,自购买神童的分厂后,我便一直在考虑它的发展问题,我已拟定了一个方案,其中包括到港台聘请设计人员,招收工人与开发哪些新产品等,现在也交给你,供你参考。”说罢,她从书柜拿来一叠文稿,交给吴娟。
吴娟一把抱住贾秀兰说:“大姐,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公司呀!”说罢便放声痛哭。雨雨也过来抱住她俩,三姊妹抱头大哭,那情景就像雨雨那天在医院刮完毛毛……
吴娟说:“那三百万怎能让你一人赔呢?谁没有失误呀?我们虽不能像国企那样纯粹的由公家交‘学费’,但也不能由我们两三个人赔。这事我会合理处理的。”
这时,她们听到王伟业在里面发出“姐、姐、姐……”的声音,贾秀兰说:“他在喊我了。”
吴娟说:“他不是还能说话吗,他在喊姐呢?”
贾秀兰说:“他就能发这个‘姐’的音,再不能说其它话。”这时,房里似乎传来一股臭味,贾秀兰说肯定是王伟业拉屎了。便让吴娟和雨雨坐一会,她去处理好就来,不然,他会搞得全身都是。
吴娟站起身来说:“大姐,你忙,我们也还有事要先走了。还有一件事,罗章明和牛犊找到了雷雷的骨灰,雨雨说她爹妈的意思是要将她安埋到南丫岛去,我们决定最近为雷雷举行一个祭悼仪式,一来告慰她的在天之灵,再又就是了结牛犊父母的心愿,给雷雷祭上他们搭来的那腿羊肉,你既然脱不了身,是不是就不参加了?”
贾秀兰说:“我一定要参加,你忘了,我是在南丫岛发过誓的呀!”吴娟与雨雨答应到时要罗章明来接她。
……
颖儿高喊:“妈,你们快来看呀,雨雨阿姨回南丫岛了!”吴娟与罗章明赶快跑过去,看到雨雨和牛犊从网上发来的一封信:
亲爱的二姐、我最尊敬的罗大哥:
当你们读到这封信时,我和牛犊已回到了南丫岛。请饶恕我们的不辞而别。
早在我和二姐看望大姐的那一天,我就下决心离开皂白。但那天,我们三姊妹见面,那场面太凄楚,我怕二姐受不了,我自己也不忍启齿。就是直到今天,我还是不敢面对二姐,故只好从您们身边逃走了。
我回南丫岛的用意竟与大姐类似,我是到这里来寻找我逝去的生活,那是我生命中至关重要的部分。我还要寻找我的牛犊,他在城里极不适应。城里短短的一年多,把我的天真纯朴、聪敏活泼、乐观开朗的牛犊变得老气横秋,木讷迟钝、沉默寡言。我是不是得不偿失?
尽管,在城里我有了不错的属于自己的一份事业,我甚至成了百万富翁。但这些对我究竟有什么用呢?它买得回南丫岛那无忧无虑的生活,买得回那打声唿哨,所有的牛、羊、鸡、鸭就跟他走的金色少年吗?
也许,这是一种自私,但却是我所全心向往的。
在皂白,多蒙二姐、大姐、罗大哥许多关爱,雨雨终生不忘,并致衷心的感谢。我盼望尽快吃到你们的喜糖,遥祝你们美满幸福!
代问大姐好,并代为致谢!
丁雨雨、牛犊 二零零三年四月九日于南丫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