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朱颜辞镜花辞树,人间留不住
我揉着因为方泓的打扰而睡眠不足的眼睛,从冰箱里拿出一块冰来给眼睛做冰敷。上了些年纪的女人尤其不敢随便熬夜,稍微有点缺觉,就没办法见人了。突然想到今天还要去见杨子望,我头皮一紧,发出一声呻吟。那是个粘人的长不大的大男孩。这么个男孩,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说起话来像一只上足了发条的发声娃娃一样停不下来,而且跟我没正形,一副没大没小的样子。可怜的是我没有办法不听他说话,因为他是证券公司负责我业务的业务员,也因为他对股票有一双很毒辣的眼睛而且很仗义地给我推荐过几支不被人看好的股票在半年之内让我的投资资金翻了两番。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所以不管我有没有时间都完全没有办法对他声色厉荏拒绝他的约请,而且他每次约我出去饮茶都有十分正当的理由。今天的理由就是,他推荐给我的那支股票又让我进账万利,饮水思源,我必须请他吃饭。
长沙的4月已经比较温暖了,我选了一件宝石蓝中袖绸缎上衣,配黑色紧腿七分裤,外搭一件米色军装款风衣,挑了一条长长的流苏项链,化了个淡淡的妆,ok,出门。走出小区门口,我闻着迎春花清新的味道,心情很好。
我和子望约着中午见面,上午还有一点时间,我决定先去办公室处理点事情。我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把明天要出院的病人的出院小结整理了一下。这名病人是我半个月前值晚班的一个晚上收进来的急诊病人。那天她因为下腹绞痛难以忍受由同事陪着送进来。在门诊做完B超判定为卵巢囊肿,转进住院部做手术。当天晚上我当班,给她做妇检的时候发现她的状况很糟糕,必须尽快手术,越快越好,否则卵巢可能会因为供血不足而失去生命力。对于还未生育的她来讲这显然不好。那个女孩自己很有主意,虽然我出于对她负责的态度把最坏的情况告诉她了,她并没有惊慌失措,反复衡量过利弊之后,决定放弃即时手术,等待第二天由教授来做。我虽然对女孩上下打量我怀疑我医术的行为感到有点哭笑不得,但还是尽力帮她将手术安排在了第二天的第一台。人嘛,对自己负责,别人没有理由责备。女孩的手术很顺利,陶教授的技术果然一流。不仅干净利落的剥除了囊肿,还顺手拿掉了意外发现的一个1.5*1.0的小小瘤体。但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瘤体完全改变了病的性质。那个小瘤子诊断为未成熟性的畸胎瘤,也就是恶性,后续治疗需要上化疗。化疗很痛苦,损伤病人的肝肾脾胃,让人萎靡呕吐、四肢冰凉、头晕目眩、食不下咽、思维混乱,还会掉光满头青丝。可惜了那么漂亮的女孩。
说实话,自从毕业分进了这所医院,在妇产科,这样漂亮的女病人并不少见。真的应了那句“红颜多薄命”,美丽女子总是命运多舛。
女孩行了一期化疗,准备出院回家休养,为一个月后的下一个疗程调养生息养精蓄锐。其实作为一名西医,我对化疗这种治疗手段也是抱着不置可否的态度。因为看了太多晚期病人被化疗折磨得死去活来,家里人也被昂贵的医疗费用压得喘不过气,最终却逃不过撒手人寰的结局,落个人财两空的下场。子望的母亲就是这样。
初识子望是在他母亲的病房。子望的母亲是我管辖下的一位子宫癌晚期患者,这位妇人从她进来的那一天,我就被她身上那种无以言喻的温润气质吸引。无论什么时候看她,脸上都是带着浅浅的笑,那么柔软,那么淡定,好像生病的不是她,好像她只是个来看望病人的亲友,即使是做完手术麻药劲过后那种让很多年轻人都会止不住整夜呻吟的痛,也没让她吭过一声,她总是默默地咬着牙承受。我是她的管床医生,然而她从来不管我叫医生,只叫我果儿。她会说,果儿,帮我看看我的伤口,我觉得很痒;果儿,今天天气很好,帮我把窗帘拉开好吗?她靠坐在病床上,带着那样温暖浅笑的眉眼对我呢喃。
子望总是坐在她的床边,帮她因滴药水而冰凉的胳膊热敷,或者帮她倒掉从引尿管里流出的尿液。子望细心的照料着母亲,一天24小时不离不舍不眠不休。我知道他心痛。他在为没有早点发现母亲的病情而自责,更为母亲因晚期病痛遭受的折磨而心如刀绞。很多次,在清理了母亲呕吐弄脏的衣物后,他独自躲在僻静的楼梯间哽咽。然而一离开那个狭小的楼梯间,面对母亲的时候,他又变得饶舌变得活泼。他不想加重母亲的心理负担,更不想让母亲因感受到他的心痛而担心。这些我都知道,我都看在眼里。对这个孝顺懂事隐忍的男孩,我在不知不觉间生出了一种怜爱。于是会在半夜查房的时候帮打瞌睡的他盖一床薄毯,也会在他暂时离开病房出去办事的时候主动帮他照料他的母亲。
子望母亲的病比我想象的还严重,化疗方案很重,是无间隔性的,也就是5天一个疗程,不间隔,连着做。还没有做够6个疗程,子望的母亲就离世了。母亲的葬礼上,子望泣不成声,他说,我还没来得及让妈妈过上好日子啊,父亲没有,妈妈也走了,我是孤儿。他哽咽的语无伦次。他的头埋在手掌中,颤抖着,我轻拍他的背。我想起子望母亲走的那天,她将子望支开,唤我坐在她床边。她轻轻握着我的手说,“果儿,其实入院前我就知道我无回天之日了,但是为了让子望安心我还是来住院手术化疗。我在这世上早已没有眷恋。只有子望,我不舍。”
她的手早已失去了曾有过的温润,指尖的苍白冰凉着那些弥漫在她心间的烟雨。她慢慢低下头去,眉间一丝恍惚,恍若回到了她自己的豆蔻年华。低眉俯首的轻灵沉静,垂手转身的贞静贤淑,步履翩然的万千风情,宛若经年的檀香丝丝缕缕不折不扣地弥漫着岁月红尘。当年的她想必也曾映着桃花依门回首,巧笑嫣然,引得那个她心爱的男人目光随着她的衣裙翻飞;也曾在窗前雨边慵懒地翻着手中的线装书,一句句宋词迷离地跌落进相思的枯井;也曾在静谧的午夜,玉盆净手焚一炉沉香,飞花似梦,细雨如愁。那些长长短短的故事,深深浅浅的秘密,零零星星的心绪,如花般缤纷着繁华落尽的苍凉与凄美。这样的人儿面前,我触摸到的并不是哀痛,而是一份深深的寂寥。
良久她打断了自己的思绪,重又抬起头,说,“子望在这座城市没有亲人,果儿,你愿意帮我照顾他吗?”我愕然。这算是交待后事吗?为什么是我?“你心疼子望的眼泪,我知道你的心很柔软,也知道你早就没把子望当成陌路。果儿,人与人没有无缘无故的相遇,相遇都是前世的造化今生的缘分,我和子望是母子的缘分,你和子望是另一种。”她的眼睛深深地望进我,我不自觉地想要流泪,虽然我不认为一个多月的相识,真的足以让她将最爱托付,但是我心里清晰而疼痛的认知着,我愿意,我愿意照顾那个比我小6岁的懵懂男孩。我握着子望母亲的手,轻轻用力,说,“放心。”
子望母亲走之后很长时间里,子望失去了语言能力。他母亲给他留下了一笔小小的遗产,足以让他在立足于社会之前不至于流离失所衣食堪忧。我帮子望向他的学校请了一个月假。那一个月子望整理母亲的遗物、调整自己的状态,我每天去看他,有时陪他一起收拾,有时帮他购置生活用品,有时带他去山上江边走走,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听一张CD静静的喝啤酒。他默默地接受着我的陪伴,不置一词。突然有一天他问:“你为什么一直在这里?”终于说话了,我心里一阵轻松,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说,“你母亲拜托我。”
从那之后,子望开始零零碎碎跟我说一些从母亲那里拼凑出来的往事。母亲姓杨,子望随母姓。杨氏本是上海大户之女,但是一场错爱,天地便更换了颜色。子望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因为他的母亲爱上的那个男人,有妻,有子。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爱情,使她身败名裂,怀着身孕背井离乡。家人引以为耻,断了来往。杨氏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独自生下子望,独自抚养成人。“你母亲真的爱他吗?”我问。不解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够承受住这种离觞。
“想必是爱的吧。”子望凝视着静静流淌的湘江水,“否则为何宁可被赶出家门也要留下我?”
是啊,就算那男人终究负了她一生的痴念,但是那动了心的爱恋,那乱了心的痴缠,那伤了心的结局,总是让人拿也不是放也不是。那年那月,他如散文诗般音韵错落的出现,今时今日,她却只能放任绝版的美丽黯然离去。说寂寞,谁不寂寞?爱恋痴缠,只是路过。原来,爱可以如此阴差阳错,原来爱只是一场必输无赢的赌博……。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爱情比天大,但最终也逃不过生命的极限。
子望用了半年的时间才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走出来的子望变得比以前更坚强,恢复了之前的饶舌,想来是从小为了驱散母亲的寂寞而形成的本能吧。
三年后子望大学毕业,进了一家证券公司。而我自从在子望所在的证券公司开了户之后,证券上所有的业务都是直接与他接洽。他对我的业务十分上心。我不得不承认,他对帮我在股票上赚钱这码子事比我自己还上心。往往我好几天连股市行情看都不看一眼,他却时时关注着我买的几只股。终于对我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看不下去了,对我说,如果你相信我,就照我说的做,我一定帮你赚钱。于是他说什么我听什么,他让我买什么我就买什么,从来没有考虑过万一听他的赔了咋办。他有时也会问我,为什么这么信任他,我说,因为我对股票一无所知啊,你就算再差劲,也比我强吧,所以干脆交给你好了。他听了这话,眼镜都快要掉下来了。本来一份这么伟大的信任,竟然不过是源于我的无知。呵呵,但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在完全不知什么情况的情况下,越是单纯就越能收获一场情谊,于他,是一份信任,于我,是一份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