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蝴蝶依旧狂恋着花，你却错过我的年华

楔子：酒意朦胧的序幕

我趴在吧台，手边依次还排着三杯彩色的液体。特基拉，红橙黄绿青蓝紫，一套七杯，舔一舔左手虎口上的盐，一昂头将酒一饮而尽，再咬一口柠檬，盐的清咸、酒的热辣和柠檬的酸涩混合成一股协调舒服的味道，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我很喜欢这种江湖的感觉。我常常喝到第二套绿色就得打电话了。这就是我的酒品，喝醉了，就打电话四处骚扰相熟的朋友。我腾云驾雾中感觉有人将我扶正，结帐，付小费，叹口气，揽住我的腰，扶着东倒西歪的我离开酒吧。我看也不看，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就知道是他。只有他，在接到我电话之后，无论夜多深，无论是不是已经睡下，都会在第一时间赶到我身边。他是我的朋友，很好的朋友。我费尽心思想要勾引他将他变成我的男朋友，经过这些年艰苦卓绝的倒追，我慢慢悟到，这不是我能得到的男人。

他叫楚新，从遥远的北方来到这座南方城市求学，毕业之后逗留在了这座城市，转眼在这座城市一混就是12年。我三年前在一个朋友的生日party上见到他，第一眼就爱上。那是在钱柜的包间里，我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唱一首悲伤的老歌。光线很暗，他唱得很投入，没有看我，而我，看着他的侧脸就沦陷了。

我赖在他怀里走出酒吧，风一吹，我开始翻江倒海，冲出去抱着一棵树狂吐。他温柔的拍我的背，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我吐得泪流满面。这个男人，给我照顾，给我关怀，给我依靠，给我温暖，唯独不给我爱。我有什么不好？我面容姣好，身段妖娆，工作稳定，收入不菲，家庭背景单纯。多得是人追我，哼！我好稀罕你么？不爱我就别对我好，干脆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好了。我斜着眼乜他，倔犟的站在风里，他企图拉我坐进车里，我不干，抱着树，不让他拉走。他摇摇头，掰开我抱着树的手，拦腰扛起我就走。每次都这样，每次都这样。每次都这样毫不讲理，好像我就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我被他扔进车里，浑身瘫软无力。他让我靠在他怀里，帮我摆了个舒服的姿势，轻声埋怨：“怎么又自己跑出来喝酒？”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你干嘛打电话给我？”

“我打电话是因为想要说话而已，我让你来接我了吗？我给很多人都打了电话啊，你看看，谁来了？谁来了？谁也没来。除了你这个白痴。”

“你！”

楚新生气了。我知道楚新生气了。楚新生气的时候我就会非常高兴。真的非常非常高兴。

他不说话，也不动，面无表情注视前方。我虽然心里高兴，却不敢再造次，也不敢看他。只能闭上嘴，靠在他肩上，手指在他手臂上一道一道轻轻划。过了好一会，他叹口气，轻轻抚摸我的头，说“糖果，你什么时候才能不任性啊？”

我满意的闭上眼睛，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这就是我的楚新，不会扔下我不管，不会生我气超过10分钟。他是我的楚新。

正文

我叫唐果，03年大学毕业之后来到这座城市，转眼已经六年。记得刚来这座城市的那个冬天，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光着脚跳到窗前拉开窗帘看有没有下雪。结果一直到第二年迎春花开也没有看到雪的痕迹，果然应了临来之前朋友们说的，那是一座难得有雪的城市。可是不下雪归不下雪，这座城市冷起来也并不留情。成天潮潮的，是一种跟北方那种干燥痛快的冷不一样的粘糊糊的往骨头里渗的冷，那种冷就像一件紧身衣服穿在身上，整个冬天也脱不掉，睡在厚厚的被子里也没有办法脱掉，我常常睡了一晚上手脚仍然冰凉。一整个冬天难得看到阳光，全天候的阴湿，被子、褥子、枕头，到处都散发着霉味。刚来长沙的那一年，因为不适应这种潮湿，身上常起一片一片的湿疹，又痛又痒，痒的时候不敢挠，害怕一挠就溃烂脓水流到别处污染其他的好皮肤，只能咬牙忍着，拿出医院开的皮炎平耐心的搽。这就是我刚来这座城市时的惨状，每天就是跟潮湿打仗，难得出太阳的日子里，就跟阳光赛跑，它在东边的时候，我就搬着被子们到楼房东边的晒衣场去晒，它溜到西边了，我又搬着被子们跑到西边。这样在晚上抱着被子入眠的时候就可以闻到那久违的阳光的味道。被子盖在身上非常温暖，连身上的湿疹都结痂脱落了。到了第二年，我发现慢慢的不出湿疹了，随之而来的是水当当的肌肤，很润很滑。哦，真有一种化茧成蝶的感觉。想要脱胎换骨，就必须经历一次蜕皮的痛苦。其实世间什么事情不是这个过程呢？

适应之后，我才得以从手忙脚乱中腾出精力来观察这座城市。真是一座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城市啊。它的夜色实在让我心醉。漫步在湘江边上，吹着凉凉的江风，看着江上驶过一只只游艇，还有夜宵摊香气四溢的口味虾和啤酒。夕阳西下坐缆车上到岳麓山顶，在山顶放眼眺望整座城市，很美，吹着山上的风，扑面而来的是满山枫叶的味道。随着山道慢慢向下走，身边都是爬山的人，上上下下。我曾经独自一人漫步在湘江边，也一个人爬岳麓山。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孤独，觉得一个人很自在。是因为年轻吧？年轻的人永远不害怕寂寞。我也不知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游玩。开始讨厌一个人的时候，就表示人开始慢慢变得不年轻了吧？我在这座城市没有亲人朋友，同事之间的关系也很淡漠。那段孤独的日子，每天会听莫晨的节目。莫晨是城市电台的DJ，午夜档。孤枕难眠的时候偶然打开收音机听到了他的声音，从那之后慢慢养成了习惯，每到晚上12点钟，就会关掉灯，钻进被子，听他慵懒而略带忧伤的声音推荐他喜欢的歌。他不仅是推荐歌曲，有时还会悠悠地讲述他自己或者他身边朋友们的故事。他放信的《千年之恋》。

海风依旧眷恋着沙，你却错过我的年华。

错过我新长的枝丫，和我的白发。

他说，人生最让人难以释怀的莫过于“错过”二字。错过的原因很多。曾经拥有，但是没能好好珍惜是一种错过；恨不相逢未嫁时是另一种错过；有的人一生都在错过，错过等待，错过爱情，错过幸福。有时候爱情需要去追寻，而更多时候，爱情需要耐心的等待。如果因为渺茫而放弃了等待，那么当它真正来到身边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拥有它的资格。一旦错过，便是千年。

我很喜欢莫晨用这种方式诠释他对音乐的理解。也很喜欢他用干净透明的声音慢慢的给听众讲他自己的过去。他的讲述不求互动，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就像仙剑奇侠传里，对着神树倾诉心事的夕瑶。那些孤独的夜晚，我分享着他的故事。他的大学生活在长沙度过，人生的第一次恋爱也是在这座城市。女孩家境优越，父亲是政府官员，母亲是某银行高层管理。毕业之后，女孩想借用家中力量为他谋求一份稳定高薪的工作。但是由于他过强的自尊和对利用权势谋求私利的蔑视，使他亲手毁了那段教他们刻骨铭心的感情。

他讲故事的方式很特别。只言片语、断断续续。他的故事是我经过了无数个夜晚的守候，才一片一片拼凑起来的。

那段感情结束之后，两人就断了联系。莫晨现在想起那段感情，心还是隐隐作痛。“现在想想，借用父母的关系又能怎样？难道起点高一点就一定罪恶吗？即使她的父母出手干涉了起点，未来不还是要自己走吗？父母又能扶持着走多远？”他淡淡地评价着自己年轻时的任性、青涩和莫名其妙的倔强。我曾打进电话跟他聊天。我问他，“后来再也没有联系过吗？”

“没有，时间过了那么久，她应该已经嫁人。我只是喜欢这样自言自语，也谢谢听众们愿意听我偶尔这般呓语。”

这是一个陈旧的桥段，有多少年轻人因为年少轻狂而失去了本该能拥有的幸福。这就是莫晨所说的“错过”中的前一种吧。

我喜欢莫晨，喜欢他的普通，普通的人生，普通的爱恋，普通的痛苦。他让我慢慢感到自己是这座城市里千万个普通人中的一员，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安心，让我觉得这座城市不再那么陌生。

我关掉收音，慢慢沉入梦乡。在梦里，我见到了莫晨，微长的头发遮住眼睛，慵懒的眼神写着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