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6
15
8月份最舒服的时刻就属傍晚了。
那会儿,太阳已经疲惫了,坐在西边的山尖上之后便一点一点地开始往下出溜,再出溜,直到把最后一点点火星儿带下沟。紧接着,趁着西边山后的一片红,村子里每家每户的土烟囱便开始比赛似地大口大口地往出吐着烟。
我奶奶一说到烧说,就经常夸奖我爸。
她说:“你就看吧,就光看每家每户的烟囱就知道谁家穷谁家富;哪家勤快,哪家懒。”
我就问了:“为什么呢?”
我奶奶就说了:“凡是那个烟囱里冒的是蓝烟儿的,那就是穷的,懒的;冒灰烟的就是过得好的,勤快的。夏天谁打柴呀?谁都不打柴。夏天没有好柴可打,到处都是一片青。而那些个懒的就好打这些东西,一打就是一大堆。那叶子还青着呢,都长在枝上,就弄回家了。夏天不老下雨么,那叶子在柴堆里捂着它就总也不干。等一烧的时候就不爱着,堵在灶门里腾腾地往出冒烟,熏得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等一着了吧,哄地一下子,你要是烙饼准糊了,要是蒸窝头准塌。”
“那怎么着烙饼就糊,窝头就塌呢?”
“火大么,饼就糊了呗;但这火又不禁时候,说没就没了,窝头要想好吃就得足火,不能断劲儿,一断劲它不就塌了吗?你爸就勤快,打柴都冬天打,一打就一大垛,能烧对头一年。”
“那谁家老烧青叶子呀?”
“明来家,兴友子家,老旺家都老烧青叶子。所以你就看吧,那老烧青叶子的他就老烧青叶子,挨熏一辈子。小波呀,你可得记住了,不能懒了,得跟你爸似的,懒快快的……”
我妈插嘴了:“他勤快?他是勤快,就勤快着打柴禾的命。兴友子懒不懒的,人家现在不烧柴禾了,人家烧节煤炉。”
我奶奶听我妈说他儿子不好,不高兴了:“节煤炉就好啊,那煤不得买?我就说,一个农村人,守着满山的柴不打,非得花钱买煤烧,那日子能过起来?”
“人家怎么过不起来?过不起来能烧得起煤炉子……”
我妈在外屋烧火,我奶奶在里屋炕上纳底子,俩人一里一外绊上嘴了。对于婆媳之间的斗嘴我从来不劝。趁这工夫我跑了,出院门坐在大杨树底下等着听《白眉大侠》。
播《白眉大侠》总是在县里的广播之后。因为《白眉大侠》,村前那个喇叭可没少挨揍,这都是二龙我们干的。我们在野跑了一天之后,多会准点坐在村南那个大喇叭下边等着听徐良。但经常在听得入迷的时候,大队就会把评书断了,播这个通知,那个通告的。于是,我们便把所有怨气都用弹弓倾泻在头顶的喇叭上。有时我们还打出花儿来。我们比谁打得响,谁能打中里面的扬声器。说也怪了,不论是枪林还是弹雨,它始终没被我们打坏。而且,在十几年之后,我特地回去看了那个喇叭,它还是一如既往地昂着脖子岿然不动。于是,我专门去了大队部,殷勤地给大队书记奉献了一盒烟中华,并请求他,如果哪天要把这个喇叭换下来千万给我留着。
他问我要他干嘛,都快让那些坑人的孩子打烂了。
我只说没什么,老不回来,拿走做个念想。我知道,在我们之后定有后来者,但论打喇叭的祖宗,我们当仁不让。
(说到这个喇叭我还是忍不住再提一下。在头年回老家的时候,我专门去看了那个喇叭,十几年过去了,它依然立在那里,而且并没有被风雨所淘汰,还在用着。于是,我用相机拍了几张特写,感触颇深。)
来了……
“金昌说得非常轻松。他卡着腰喊道:“呀——呔!诸位别打了,过来休息一下。”白一子等人闻听跳在了一边,但是,他们谁也不认识这位偷天换日老剑魔。金昌往前一进,双手抱拳,说道:“武圣人一向可好?老朽这厢有礼了。”
于和打了半天,虽然占着上风,可也累得够呛。听有人叫他,一边擦汗一边闪目观瞧……
刚说到一半就断了,接着就听到老法善当当敲话筒的声。
“喂——喂——说个事儿啊……”这是老法善典型的开场白,没等他开口,我就先说了。
我还没进老岳家的院儿,就听着军子的大嗓门了:“岳爷爷,大点声,再大点。”
跟着老岳的声,我也进院了。老岳说:“这他妈窦法善天天这个时候清他那屁眼子。好好儿的评书都不让人听消停了。”
老岳是老战士了,村里没有他不敢骂的。现任的大队书记窦法善如果论起辈来还得管他叫爷爷呢。可乡里边才不管是爷爷还是孙子,也没按资排辈儿。谁让窦家在村里是大户呢,加上老法善又会拍,又会喝,连任了两界大队书记了。对此老岳成天骂骂咧咧的,他就是觉得这大队书不给上过战场的,却给抱酒瓶子的不公平。
可没辙。按伊大麻子的话儿说,谁让老岳少个蛋呢。村子再小,也不能让太监当家。
因为上次挨打的事儿,我跟二龙、军子都绝交俩星期了。其间,二龙跟军子也上我家去看我两回,我都没理。按说我也没那么有种,更没那么大脾气。这么长时间没在一起混心里边早痒痒得不行了,但这台阶就总也找不着。
二龙跟军子坐在窗根底下的小板凳上,看了我一眼之后便假模假式地托着下巴,认真地把评书从老法善的公鸭嗓里辨别出来,塞进耳朵里。我也没理他们,见没板凳了就靠着墙,也站在墙根儿底下听着。
老岳的媳妇正在烧火,见我来挺热情又不方便地站起来,试图把她屁股下的板凳让给我。我连忙推:“不用了,岳奶奶。我小人小腿的站着没事儿。您赶紧着做饭吧。”
老太太还挺固执:“你坐着吧!火行了,不用老看着。”
军子看着机会了,忙让:“岳奶奶您坐您的,我这个板凳长,我们俩坐一个。”
军子虽是这么说,但却拉了一把二龙。二龙一蹭屁股,坐到军子的板凳上了,然后用脚轻轻地把板凳送到我脚下。
这是台阶呀,下吧。我没看二龙,但还是把屁股放了上去。
16
“你们说这夏天要是老这样多好啊?”
“哪儿样?”
“就这样,”军子说。“你瞧那天,多蓝呀,还有那云彩,一团一团的。你们说,像新棉花不?”
“行。你那比喻比课文里说的强,老羊毛羊毛的,听着就烦。羊毛它怎么能上天呢?而且,你们瞧瞧谁家的羊毛有这么白的,全都乌漆妈黑的。”二龙说。
“我要是有把大钩子就好了,我把它们全钩下来……真好。”
我拍了一把军子的白肚皮:“还来劲了你。云就是云,没听过腾云驾雾这个词儿?你当云是给你妈絮棉袄的。那是给神仙行道的。”
“迷信!老师都说了,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神呀,鬼的。那都人是编出来吓人的。”军子说。
“听老师的还有完。我奶奶就说有。你说呢,二龙,你相信有鬼吗?”我问。
“不知道!还是不相信有的好。”说着,二龙笑了,“等你们都相信了,还敢下水吗?”说着,二龙张开双手并瞪圆了眼睛。
我忙把二龙推一边去:“我操,你可别来这个。就你这手现在还给我留着阴影儿呢。上回,你在水里面拉我,我就觉得你这手跟鬼手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真的,我可告诉你啊,不是吓唬你,我要是真被你吓疯了,别说我爸我妈,就是你妈也饶不了你。”
把军子乐得,都快上不来气儿了:“你个怂蛋包。”
“甭你们俩满嘴胡吣。有你们俩怕那会儿,就今晚上,尤其是死胖子你。你就等着那只手掀你被子吧。”说着,我也比划着,摸到军子的脖子上,“然后再悄悄地掐你脖子。等你一睁眼,我操,二尺多长的红舌头,都耷拉到肚胶眼儿了……”
“我去你大爷吧。还二尺长的舌头,他他妈要嘛别吐出来,吐出来就给丫割了。”军子说着站起了,抓住我的双脚,把一个眼神在瞬间就扔到二龙的眼里。
“我操,你们干嘛?跟你们说,别惹小爷今儿个,不然跟你们没完。”
没用。一个比我壮,一个比我胖。这两个王八蛋要是弄我那是轻而易举。俩人就跟抬只死猪一样把我抬到井边上,还喊着一二三,就把我抛了出去。
从那次我被淹之后,二龙跟军子再也没在井里跟我闹过。尽管我们还是孩子,但我们都知道在井里确实不是好玩儿的。而且,我们心里都一直藏着一个不能忽略的影子,就是这口井。在这点上,我比他们还要甚,每次来到儿,我都有意无意地看看井的四周。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或者说我都是在回应着什么,仿佛是一个声音,也仿佛是一个眼神。每当我有这个感觉的时候,我都会尽可能地去想些其它东西,使自己本能地忽略到潜意识里这份恐惧。这也是为什么我比他们俩更加相信有鬼的存在。甚至有些时候,我真的能感觉到就在这口井的某个位置,有一双我看不见的眼睛在瞄着我们。既然他已经让我感到了恐惧,就不能说这个眼神是善意的。
奶奶说,一个人如果死于非命,他就会停在那个地方不走,直到找到下一个替死鬼,他才能转生去投胎。
奶奶的这个说法顿时让我觉得夏天的阳光都不够明亮了,甚至在井房项上,庄稼地里,深绿色的水面下,在周围所有的东西里透着一股子幽幽的蓝。这种蓝是虚的,是动的,就像那水纹……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我闭上眼睛挥动双臂快速地向井帮游去。就在我奋力地逃避的时候,一块大石头落在我旁边。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心差点从口吐出来,随之在水里打了两个寒颤。
“操你大爷的。”待我稍回过神儿来,我扯着嗓子就骂了一句。
我以为那是军子干的,但等我抓住井帮爬上来之后,我发现这肯定不是军子干的,因为军子正被一个比他高好多的人揪着衣领子。
“你上来。你刚骂谁来着?”另一个高个子指着命令道。
“谁扔那块石头我骂谁呢。”我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见。说这话的同时,我赶忙寻找二龙的身影。还好,二龙也顺着我上来的地方上来了。
看得出,他们是初中的学生,也能肯定就是沟门的孩子,但在这里从来没遇到过他们。尽管他们比我们大,人也比我们多,但我们心里有个谱。如果他们敢怎么着我们,我们就在村里截他们。我们村是沟门的孩子去乡里上学的必经之路。以前类似的情况也有过,我们村的孩子打不过他们,就找比他们更大的孩子在我们村等着,截着。
二龙走到我跟前声儿不大:“先穿衣服。”然后走到军子旁边,拣起裤衩穿上了。等他正要穿背心的时候,一个孩子把衣服踩住了。
“哪儿的你们?”
“你踩我衣服了。”二龙没抬头。
趁这工夫,我忙把自己的鞋先穿上了。鞋是一定要穿的,如果待会儿跑起来,这里可是石子路,光脚跑的苦头可大了。
“傻逼崽子,挺横的?我问你你没听见呀?”说着,他抬手就抽了二龙一嘴巴。这个嘴巴打得很脆,很响。
我的脑子迅速地转着,是该先拣石头还是先跑回家找人。但情谊与恐惧的惯性还是让我先开了口:“你凭什么打人呀?我们怎么着你们了。”这个时候我想的就是迅速地脱身,正是《白眉大侠》里常说的,叫三十六计走为上。“军子,二龙咱们走。”事实证明,我说得有点轻巧了。而且,我所不愿看到二龙还手的那一幕也还是发生了。
二龙我们三个人,他们五个人。看得出,也就是初一,初二的学生。因为其中只有两个比我们高大一点,另外三个跟我们差不多。但不管二龙多能打,军子多有力气,我们还是弱势,况且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不占天时,没有地利,因为我的惧怕,人和也变得貌合神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