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罗章明他们在大姐面前重又提起何天强案,说上回只是听杨依依猜测,这一回便有了郭亮亲自参与的事实,起诉王伟业已有了确凿的证据。是否起诉想听听大姐的意见?
贾秀兰说:“这件事情我反复考虑过了,如果是一般的男女问题,或经济问题,也许我会不同意告发王伟业。但现在涉及到一条人命,那就不管是谁我都无权阻止。问题是,王伟业只是指使人去教训教训何天强,并未要人打死他。这是其一;其二,王伟业并不是直接凶手而只是雇凶打人;其三,何天强本身就是一个诈骗犯,重婚犯。当然,他并没犯死罪。但他给我们带来的伤害是无可估量的。吴娟生性乐观、豪爽;雨雨年轻。所以我不知道这事对她俩到底造成了怎样的影响?但就我而言,我当时确实想到了死。如果不是碰上她们两个,使我从绝望中解脱出来,我也许就不在这人世了。那么,这笔账是否应算到何天强身上呢?如果是这样,那他岂不就是杀人犯?
“同时,关键是这件事又牵涉到我们三姊妹。涉及到我们三人的名誉、自尊心与心灵创伤。对这么一件好不容易总算如噩梦般过去了的,差不多要被社会遗忘了的不光彩的事情,我们自己倒还去提起它,重又将它翻出来炒作一番,让我们的心灵重又经历一番羞辱与疼痛,究竟有何意义,有什么必要?而且,这个案子,既然我们就这么轻易地将它破了,公安局就不是破不了,而是没去破,或者懒得破,甚至或者是已经破了,而碍于某种原因没有处理,不了了之。我看,这事我们就不要管它了,我们还是集中精力寻找牛犊和雷雷吧……”
应该说,贾秀兰的话不是没有一点道理。
吴娟说:“王伟业固然卑鄙,何地强亦死有余辜。王伟业不会有好下场的,就让老天去惩罚他吧!”
罗章明与雨雨经她们这一说,也就觉得有理。于是同意了大姐二姐的意见,这件事就这样搁下来。四人商议抓紧时间找牛犊和雷雷,沙龙也趁热打铁,配合寻找工作,继续展开讨论。
在送雨雨回家的途中,罗章明跟雨雨说:“和你们在一起,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在我的脑子里,只有理,而没有女人那种细腻的感情。刚才大姐的话,对我触动很大,虽然她有些观点不是很正确。比如,我们不能用‘要是当时我死了他就是杀人犯’这样的假设来推断犯罪分子犯有何种罪行;同时对犯罪分子的惩处也应由公安机关来进行,雇凶杀人更与对方是不是犯罪分子无关。但我还是被她说服了,我觉得她的话于法不见得全对,于情却很有道理。在法与情相悖的情况下,如何保护情不受伤害,这是目前世界范围内法学界探讨的热点问题。所谓人性化执法。
“最近我在报上就看到这么一回事,警方在受聘于澳大利亚的神奇教练图雷斯基家中发现藏有兴奋剂,但必须要她妻子出来举证,才能认定其有罪。而根据澳大利亚法律,如果证词会对婚姻关系造成损害,则不被采信。警方只好宣告图雷斯基无罪。在美国,为亲人隐瞒罪行,也不被认为有罪。这是十八世纪意大利法学家贝卡利亚的思想,反对基于出卖、背叛的证词。因为这是连犯罪分子都厌恶的品质,绝对不能以罪犯都鄙夷的行为来对付罪犯。这里有一条法律底线:对任何社会都居极少数的犯罪人群的惩治,绝对不能以大多数人的良心沦丧为代价。这是对社会更深刻、更长久的损害,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而我们的法律是举张大义灭亲的。事实证明,我们的这种举张造成的反右、文革等历届政治运动中学生告老师,妻子告丈夫,儿子告老子等等的互相倾轧、互相告密、互不信任、人人自危、虚伪自私的品性怏及几代,它对社会造成的危害比少数人的犯罪大得多……”
“的确,我觉得法律也好,做生意赚钱也好,都要讲个情。你讲的这种观点我觉得挺新鲜的……”雨雨感概道。
“可在何其强这个案子的处理上,我就全没有考虑你们三人的感觉,而只想到要惩罚凶手……对不起,雨雨。”
“这不怪你,你是在主持正义。”雨雨说,“何况,你也并没有做,只是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与我们商量,有什么对不起的?并且,这事我也的确没看得大姐那么重。”
“我虽然没做,但我应该为你们着想。至于你看得重不重又是另一回事。”
“有你这份心就行了,真的,我已经十分地感激你了……”
“不要说感激,说感激我们就疏远了……”
“那说什么呢?”
“什么也不要说。”
“那就是无声胜有声了。”
罗章明将雨雨送到楼下,雨雨说:“上去坐会儿吗?”
罗章明说:“太晚了,下回吧。”他转过身来,刚打算走,突然发现黑暗中有一个人影一闪,立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罗章明并没有回去,而是将车停在暗处观望。他不放心,惟恐雨雨这边有什么不测……跑了一天,他实在是困了,不知什么时候竟伏在方向盘上睡着了。
清晨,雨雨去上班,发现楼下拐角处有一辆车好像罗章明的,便走过去看,发现罗章明居然在车内睡着了。她立刻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昨天晚上那个神秘的黑影其实她也看见了,但怕罗章明担心,她故意没作声。谁知竟害得他在这儿苦守了一晚……望着伏在方向盘上睡死过去的罗章明,雨雨只觉鼻子一酸,泪水便落了下来。这是一个多么好多么好的男人呀!她想过去一把抱住他,亲吻他。她想将自己的衣脱下来替他披上。但是,窗玻璃是关的。她想就这样隔着窗子看着他睡,直到他醒来。但又怕他受凉,只好喊醒他。她将自己的嘴紧贴在玻璃上轻声地喊:“章明,明……亲爱的明……”泪水便扑簌扑簌地掉下来……
这时,罗章明终于看到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蹿上四楼,蹿到雨雨门口。他居然不用钥匙,只将双手合拢,嘴里喃喃念道:“芝麻开门!”雨雨的房门竟乖乖地自己开了。先是防盗门,再是木门……那家伙望着敞开的房门哈哈大笑。罗章明方才看清,他披着长长的红发,青面獠牙,浑身是毛。原来是古城县山区的红毛野人!这家伙,居然从那儿跟到这里来了,他肯定是躲在汽车的后箱里来的。这时,红毛野人笑够了,便欲跨进门去。说时迟那时快,罗章明喊道:“大胆红毛野人,哪里走!”便一个箭步跨了上去,只轻轻一跃便跳上四楼,朝红毛野人飞起一脚。
“哎哟!”罗章明突然一声惊叫,把紧挨在车窗玻璃上的雨雨吓了一大跳。原来,罗章明在做噩梦,一脚踢在刹车上。他醒来一看,发现雨雨,打开车门,两人不禁开怀大笑……
罗章明要开车回去,雨雨执意不肯。说一回去,你就不会睡了,要他上楼到自己铺上去睡,罗章明只得依了。雨雨又陪他返回屋里,替他准备了早餐才去上班。
罗章明刚上床,还未睡下,**响了。一看是吴娟,便知道是颖儿打来的。最近颖儿见罗章明不开电脑,便不再发伊妹儿,改成打**,几乎每天给他打。罗章明早就想与她面谈一次,可一直没抽出空来。他想,这事不能再拖。正好,颖儿在电话中说她们老师开会,今天不读书,她想跟他到公园去玩。罗章明便答应去接她。
罗章明将车开到吴娟家楼下,颖儿早在那儿恭候。罗章明问:“妈妈知道吗?”颖儿点了点头,罗章明说那就上车罢。这时吴娟也将头探出窗外与罗章明打招呼,喊他上去吃点东西再走。罗章明说吃过了,她又叮嘱颖儿玩一会就回,不要耽误罗叔叔过多的时间……
“上哪儿呀,阿明?”颖儿淘气地问。
罗章明一听,又好气又要笑。他故意不答她,只一个劲地往前开。
“上哪儿呀,章明?”
罗章明不理睬。
“上哪儿呀?”颖儿在罗章明的肩膀上又拖又推,罗章明一踩刹车不走了。说:“你将称呼搞对我再答复你。”
颖儿说:“要怎么称呼呀?”
罗章明说:“什么阿明,章明,是你喊的吗?今后不许乱喊,只许叫叔叔。”
颖儿扮了个鬼脸,说:“叔叔就叔叔,什么了不起,臭叔叔!”
罗章明将颖儿带到了雨雨家。颖儿指着雨雨的照片问:“这是谁?”
罗章明说:“我的一位最好的朋友,叫丁雨雨。”
颖儿说:“长得真好看,你的女朋友?”
罗章明嗯了一声。颖儿一听,居然哭起来。说:“你好坏,明知我爱你,还要找女朋友。”
罗章明严肃地说:“颖儿,罗叔叔早就想跟你谈谈心,但一直没有时间。你年纪太小,正是读书的时候,你怎么能胡思乱想,将心思用在谈情说爱上呢?你尤其不能和我开这种近乎恶作剧的玩笑。今后不许再把我当什么男朋友,听见吗?罗叔叔喜欢你,相信颖儿是最听话、最聪明、最有前途的孩子。”
“我们同学都交朋友,我为什么不能?”颖儿说。
罗章明说:“这是一种不好的风气。你不应该学他们,你应该向那些不交男朋友而认真学习的同学学习。”
“算了吧,少马列主义,你自己又怎么要交女朋友呢?”
“我是大人啦!”
“大人大人,大人有什么了不起?小孩长大了不也是大人?就你们大人歧视我们小孩。这也不能搞那也不能搞,不可以去娱乐场所,不可以进网吧,不可以抽烟不可以喝酒,甚至连爱都不可以谈。试问这人世间连爱都没有,连爱都不允许存在,连爱都被剥夺,这世界还叫什么世界?还有什么意义?而那些剥夺他人爱的权力的人,又是一些什么人?你们不让我们爱,而你们自己又不懂得爱,又不爱人。你们自认为深刻,实际上是无聊。你们有的只是恨:你们发动人整人的文化大革命;你们发明一些空洞的政治概念来取代真理,取代现实,人为的制造一批精神贵族,来统治、控制、剥夺、扼杀另一部分人的精神;你们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互相利用、互相倾轧;你们为了一己蝇头小利,制假贩假,用假酒、假烟、用潲水油、用福尔马林,用一切你们想得出的卑鄙手段毒害他人;你们压根儿就没有感情,却偏爱打着感情确已破裂的幌子来离婚,为的是用合法手段玩弄女人……”颖儿稚气未退的脸上显出激动与倔强,说起话来口若悬河。
罗章明被颖儿的一番数落搞得目瞪口呆。说:“颖儿,看来罗叔叔并不了解你们,罗叔叔小看你们了。今天你讲的话虽然偏激了一点,但证明你们已经对这个社会有所认识,这个社会也已经严重地影响到你们了。你的一些看法并没有错,我们希望这个社会能在你们这一代身上得到改变。”
“唉,算了。中国的这些事说起来太累,我们还是说点别的吧?”颖儿说,“要不,你教我开车去?”
罗章明说:“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知道!你又来了。什么条件?还不就是叫你罗叔叔?”
罗章明笑起来:“唉,这孩子,绝顶聪明。”
“只可惜呀,不用在正道上!”颖儿补充说。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罗章明与颖儿刚要出门,雨雨回来了。她一见颖儿大吃一惊,极为紧张地问:“她是谁?”罗章明故意卖关子说:“你猜猜。”谁知这种恶作剧更是颖儿那淘气鬼的拿手好戏,她迅速挽住罗章明的手臂,装出与罗章明极为亲切的样子,眼看雨雨的脸色顿时变白了,罗章明意识到这种玩笑开不得,便连忙说:“你知道她是谁?她是吴娟的女儿。”雨雨一听,方才松了一口气。
颖儿是个见人熟,立刻又走到雨雨面前喊了一声阿姨。雨雨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不好意思地牵着颖儿的手说:“二姐的女儿这么大了?只听她们说二姐的女儿长得好,但没想到好到这种程度?简直是貌若天仙呢!你看这身材,天生的模特料子……”
罗章明说:“每个见到她的人第一感觉就是想到模特。”
颖儿被夸得心里乐滋滋的。说:“雨雨阿姨才长得漂亮呢!罗叔叔,你真好眼光,找了这么一个美人儿。”一句话把罗章明和雨雨都说得不好意意起来。
罗章明说:“颖儿,你不要乱说,叔叔和阿姨只是好朋友。”
颖儿说:“你刚才还承认是你的女朋友,都住到她这儿来了,还骗我。”见颖儿这么说,罗章明与雨雨难为情地相视而笑。雨雨这一笑包含着几分羞涩,是那样的深情而妩媚,让罗章明感到一种心灵的震撼。这是他有生以来见到的最动人、最美丽的女人的笑。这一笑令罗章明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