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漠月色
幽寂的沙漠之湖边,卧着一匹嚼舌骆驼。骆驼喝饱了水,泡涨起的驼峰有规律地起伏着。巨大的眼球泛滥着沙漠月色的光泽。
骆驼的身旁,躺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骆驼面向着湖水,慢慢的,它的大眼球里显现出一个半模糊的人影。半大的人影慢慢在眼球里放大,最后直接伫立在了骆驼的面前。
夏哈普伸手摸了摸骆驼,骆驼硕大的脑袋晃了晃,又若无其事地望着无边际的远方。
夏哈普顺着骆驼面朝的方向望去,跟个人偶似地的站了一会,便坐回到那个白衣女子的身边。
躺在沙丘上的女人很安详,夏哈普凝视着她,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昏睡中的女人的额头,女人一直发着烧,若再不及时到达修达哈村,女人的性命就会有危险。
想到这里,夏哈普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凌晨的大漠和白昼的大漠并无太大差异,除了频频来袭的小风暴,沙硕连天,风卷残云,还有周而复始的空旷、寂寥。
夏哈普在等待白昼来临的百无聊赖中昂面躺下,温热的沙子使他感觉如枕母腹,尤其是他这样一个生长在大漠中的人。
天空呈球形展现在夏哈普的眼前。大漠里的黑夜是很透彻的,你可以从暗蓝色的天空中找到你想看到的东西。
不久,夏哈普嘟囔着什么,陷入小睡。
“哈普,醒醒。”
夏哈普被一阵轻声呼唤叫醒。他睁开眼,眼前一阵晕眩。
天已蒙蒙亮。
夏哈普打了个激灵,坐起来,说,“你怎么醒了?还有烧吗?”他伸手去摸女人的额头,又对比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有点烧……”他看了看天上的残星,精准地判断道,“再有三个时辰天就亮了,我们立刻回去。”夏哈普站起身去牵骆驼,骆驼咀嚼着舌头,哼哧哼哧。
“今天的太阳不算大,我们走的快些,大漠里的白天是不兴走动的。”
夏哈普的手脚麻利。
“那我们的湖泊,怎么办……”白衣女人半跪在沙丘上,望着夏哈普。
夏哈普犹豫了一下,操着一腔新疆味的普通话说,“我们先回去举行婚礼,阿爸阿妈还等着咱们回去,说好明天之内就会回去,若没在预定时间内到家,阿爸阿妈会派人来找我们。而且路程也不远,回去之后再来也不迟。”
“那你记得路么。”女人还是不舍。“我还想回来。”
“当然记得。”夏哈普大笑,“我土生在这片少雨的土地上,皮肤和沙子一样粗糙,怎能不记得路。”
女人依了夏哈普,不再多做疑虑。
“大漠里的湖泊就和大洋里的新大陆一样,太珍贵。让人垂涎。”女人恋恋不舍。
“它是自然的一部分,还是让它继续自然吧。”夏哈普说道,“你若是让媒体曝光这里的湖泊,它的存在就会带来灭亡……还是随它去吧。”
女人沉默了一会。“好吧,我可不希望它同罗布泊一样地消失。”
夏哈普牵好了骆驼,把女人从沙丘上抱起,放在驼峰中央。
“你也上来吧,”女人坐稳后,说。“路远。”
“不了,你还在发烧,不能多走。”夏哈普比划了下自己强健的胳膊肌,“我壮着呢,从小被当成骆驼养的崽子,不比野狼差到哪里去。”
女人笑了一会,俯下身,摸着夏哈普粗糙的脸庞,心生爱怜:“上天赐予你一具强健的肉体,却赐予你一颗柔软的心脏。你觉得我们两人,会顺着风吹的方向继续爱下去么。我觉得,阿爸对我的不欢迎,与宗教并没太大关系。阿爸怕的是,我会用科学破坏你们的沙漠……你们的家园。”
夏哈普注视着女人的双眼,仿佛那是一汪清泉。
……“阿爸很早就告诉我们,沙漠是水的化身。水和沙,一直是全天下最为柔软的物体。也唯独只有水和沙,能成为时间的替代者……
我也问过阿爸,为什么他会用一生的时间去守护大漠……阿爸说,沙漠是水死亡后的墓地,阿爸守护着沙漠,就是守护着水泊,那些死去的水泊。
阿爸坚信,墓地,是无法摧毁的。所以,他排斥科学,更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爱上一个做科研的女人。他认为,家族中不应该存在世俗。
阿爸一生与世隔绝,无法接受的东西太多。”
“我知道……”川晴‘嘘’了一声,按住夏哈普的嘴唇,“我很羡慕拉斯木阿爸。羡慕这里的人们……真的。”
川晴注视着夏哈普,认真道:“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去伤害这里的任何一颗沙硕。虽然,很多伤害根本就不需要理由。”
夏哈普看着川晴一脸认真的模样,不禁笑出来,“傻瓜,你从来就没伤害过我们家园。从来就没有,连想都没想过。”
一阵风吹过,风与沙纠缠着扑向蓝天。
川晴用头巾裹住脑袋,猛烈地咳嗽。夏哈普急忙踮起身子,拍打川晴的胸口。
风过了,川晴从头巾里探出脑袋,眯着眼睛,断断续续地咳嗽。
夏哈普一边拍打着她的胸口,一边着急,“你的烧已经越来越高了,再不快点回去,就会出事!”夏哈普拉紧缰绳,开始小跑。
川晴不停地咳嗽,愈咳愈剧烈,甚至咳出了血。川晴用手擦拭嘴边的血液,粘稠的血液立刻在干燥的空气中凝为斑状。
……
望过去似乎无垠的大漠上,一个健步如飞的小伙子牵着骆驼,以及骆驼背上的女人,在惺忪的太阳光下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