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打的清秋
雨水穿透季节的沉寂,敲打着零落的景致和横穿马路的落魄身形。我的身体里偶有疼痛均衡的呼吸,它与生命的延续相依。相互贯穿,相互平衡。
站在狭小的窗口,穿过纷繁复杂的雨,我可以清晰的看见远山,看见远山脚下那一排整齐的红房子军营。有时我甚至可以看见未来浮现在天边的那一抹温柔而鬼魅的脸。我可以清晰的听见从红房子里传出来的那些浑厚有力的声音,那些从他们胸腔里蹦出来的一二三四,如他们的身形般矫健。我喜欢军营,只有它的生命力超凡脱俗,不可逾越且生生不息。
暮村站在透明的阳光里对我说:“你的温柔冰冷黑暗,你情感的悲凉太过强悍,所以你常错过它的真实,活在它的背离面。”他笑着,整个人透过阳光的间隙闪闪烁烁。我在他的笑容里支离破碎。
认识暮村是在去往重庆方向的火车上。我穿深蓝色运动套装,背深蓝色背包,一手抱着一个很大的桔黄色毛毛熊,一手拿一本浅灰色《泰戈尔诗集》。我的肚子微微隆起,一个生命正在我的身体里日渐丰润趋近完整。我是回老家等待,等待生命的完整,等待把完整的生命从黑暗里牵扯到人世。
我和我老公或许已经没了爱情,取而代之的是亲情的依赖。我在无事可做或者不想做事的时候终日缠绕着他,说可笑的事,想有趣的未来。他给我买我最爱吃的零食,给我喝伊利牌的牛奶,给我削苹果皮,不准我偷吃他未清洗过的西红市。他说我像个小孩子平时撒娇卖乖,分离总是哭泣。
他送我上车,帮我放好所有的东西,把我的银行卡塞进我的小牛仔挂包,那是他去广西桂林旅游时给我买的,深蓝色的,上面掉着一个小小的七仔。他把他身上所有的钱掏出来给自己留下五十块,其余的全部塞进小小的牛仔包里。我说我不需要那多钱,他微笑然后抱抱我就下车,站在站台上望着我,等车离开。车启动时我一直对着他微笑,直到车远离他的视线,再也找不到他的所在,我的泪才茫然的流下来。
在泪眼模糊的视线里我看到了暮村。深蓝色的运动套装,深蓝色的运动鞋,让我尴尬而眩晕。如果不是我的一头披肩长发,在彼此安静的时候我就真能看到另一个自己。他坐在我的对面,午后贴近黄昏的光线和车箱里的光线在飞速前进的车速里交相辉映,他的脸忽明忽暗。他脱下运动鞋穿着白色的袜子盘坐在床上看窗外流水般的景象,偶尔我们目光相对,他就露出浅浅的微笑,然后继续看外面的风景,他的眼睛也带着深蓝,深遂而遥远。他是一个看起来干净而沉稳的男人,很少话,但能让人感觉到他的醇厚和温良。
大多时候我都把毛毛熊放在枕头上然后仰卧下去靠在它柔柔的鼻子上看《泰戈尔诗集》,心情平和温婉。看书累了就靠在熊的鼻子上沉沉的睡去,散乱的头发常常遮盖住我的脸。很多次我醒来都看到暮村在一个人喝酒,那酒叫小糊涂仙,白色的陶瓷瓶子,小巧可爱。也许是喝的酒不多我从来闻不到他的酒味。在火车上的两天,他在每一餐饭时都要喝那种酒,同样的酒瓶同样多的酒,同样我闻不到酒味。除了喝酒就是沉默的望着车窗外,困了就倒头睡。这个男人的生命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定格在我记忆的流光里,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新的事物所掩盖。
我拿出笔在诗集上勾画着我喜欢的文字,他轻声问我:“你很爱看书吗?”我说是,他微笑然后说:“我叫暮村你叫什么?”我说若水,他再微笑说:“你是一个很安静的人,要是所有女孩子都像你这样就好了。”我抬头看他,他已经上床去睡觉了。以后我们再无一句话。下车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一个人坐在另一边的窗口吹着风,偶而有抽泣声从他那里传过来。
早上七点他和我一起走下车,我们彼此微笑然后离开。当我在人群种寻找那一抹深蓝的时候,我看到了我矮矮瘦瘦的父亲正朝我走来。我走过去看着他慢慢苍老的脸,内心疼痛的难受。我说:“你在出口等我就行了,怎么到里边来了,人多走过了怎么办,你又没手机。”他说:“我怕你带太多东西走路不方便。”他拿着我所有的东西,我拉着他的胳膊走过地下商场,和他挨坐在一起吃热吞吞的面,在客运车上爬在他怀里睡觉。我仿佛一下子回到孩提时代,雨天他总背我上学接我放学,穿一双黑色的大水鞋。……我的眼泪悄悄的落下来,然后我迅速擦干,慢慢的睡去在他的怀里。父亲是我内心无法失去的依靠,温暖而宽厚。与我所有的依赖不同,他真实而无所求,用生命的温度给我无穷无尽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