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排长
1976年的冬天,在离团部70多公里的农场,新兵连集训在冬季开始了,早上天刚亮,集合号把大家从营房集合到操场上,操场草坪的草被昨晚下的霜敷盖了厚厚的一层,踩在脚底嚓嚓的响。
“自我介绍”,一个宏亮的滇南口音在我们这个对列面前响起:我叫冉五十,八连一排排长。从今天起由我来和大家完成三个月的训练任务”。他1.73米左右个子,约带四方型的脸盘,有点黑,眼睛不大,但光亮有神。1950年,世代为猎的阿爸交不起税而得罪土司头人,被毒打后吊在树上喂野兽,半夜里被上山搞侦察的解放军救下医治。从此阿爸参加了民兵,后又当了民兵连长。一天土匪包围了乡政府,阿爸半夜接通知后急忙集合民兵连去解围。临走前,刚生下他的阿妈不知道阿爸这一去又要多少天才回家,就让阿爸给起个名字,阿爸想了一下说,今年是1950年解放了,咱穷人的好日子要来了,孩子就叫五十吧。阿爸狠心一跺脚,带着民兵连走了,从次再也没回来。阿妈盼星星,盼月亮,盼到眼泪流干也没回来。阿爸在战斗中负伤流血过多昏迷过去,醒来已被土匪捆在漠嘎江边木桩上,周围有很多被土匪用枪押来观看的本族乡亲。阿爸被皮鞭拷打昏死过去,又用江水泼醒,土匪头子用鞭指着阿爸对乡亲们说:“今后跟共产党跑的族人就是这个下场,阿爸宁死不屈,被活活剥皮抽筋致死”。
后来解放军大部队来了,消灭了土匪,哀牢山解放了,家里分了地。阿妈上山砍柴,下田干活,把他拉扯大。七岁报名上学时,老师说名字要改,不能报冉50这名,说阿拉伯数字是不能用来作名字用的,阿妈给老师讲了起名时阿爸说的话,老师听后沉默了,说:“那就不改,写成中文的五十吧。”他祖上几辈姓冉,就这样冉五十成了他的名字。
小学没读完,阿妈生病下不了地干活,他拿起阿爸留下的猎枪上山打猎,将打来的山鸡,野兔等猎物到镇上卖掉,给阿妈抓药治病。18岁那年,当村长的姑爹拉着他走了几十里地到乡上,找到部队接兵的干部说这小崽子枪法好,到部队准是块好料。
陈志知道冉排长是团里出名的神枪手,暗自庆幸来到一排当兵,因为他小时后看电影最喜欢看打仗的,如《狼牙山五壮士》、《英雄儿女》、《南征北战》等,神枪手在很远的距离上一枪就撂倒敌人,一枪一个多痛快。他从小敬慕神枪手了,发誓自已长大要当个神枪手。可他那时不知道,神枪手那都是千锤百练出来的,要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由于陈志从小在城市里长大,高中没白读,反映快,接受能力强,不怕队列、投弹、刺杀、射击这些训练,但就怕全副武装越野三十公里。所谓全副武装就是:两弹一枪,子弹,手榴弹,半自动步枪。背包,工兵铲,好家伙,背起这四十多公斤要走三十公里。陈志这个城市兵那里吃得了这苦,第一次拉练,半路走不动了,排长悄悄把陈志的枪拿到他肩上,结果还是赶了个鸭子。第二次他就装病压床板,还想泡病号饭,被连长张建忠来了个队前警告:谁装病不参加训练就回家抱孩子去。
排长从炊事班端了碗鸡蛋面来到陈志床前,他说我不会讲大道理,我给你讲个我小时侯砍柴的故事:我家世代住在哀牢山的一个叫大巴掌的寨子里,周围尽是梯田,烧柴要到十多公里外的铁甲山去砍。他很小就上山砍柴,第一次挑了一担回来,结果到村里称上一称,连二十公斤不到,让寨里小伙伴笑话。第二次咬牙挑回三十多公斤,第三次四十多……。现在能从山上挑回七八十公斤。你是爷们,就要咬紧牙关,不能爬下。
冉排长从口袋里摸出个笔记本,打开撕下一页递给陈志,上面是排长抄的诗,不知是那个名人写的诗,那字体很工整,不撩草,一点不像是一个只上了三年学的人写的。
上面写着“不经几番风雨雪,怎得梅花扑鼻香。”
排长的一番良苦用心,加上他的传,帮,带,使陈志从次发奋起来,加大体能训练,两个月后的又一次全副武装越野训练,陈志的成绩是前十五名。新兵连三个月的训练生活一晃就过去,陈志和李木垒分到八连一排,就是冉排长那个排。按李木垒的话讲这叫缘分。
其实排长冉五十也得到陈志在文化方面的帮助,教他写诗,那时都时兴这个,一来二去处的像亲兄弟般,连家里的事都互相说,这天,排长收到家信,常言到家书抵万金。排长悄悄把“万金”拿给他看,神秘地要陈志帮他参谋参谋。这信里还寄来一张女方的像片,女方是老家哀牢山一个寨子里的,叫若水,22岁,父母已不在人世,住在家里照顾阿妈两年了。阿妈说:“五十自己说的,提干后结婚,现在提干都两年了,都二十七八的人了,叫排长打报告回家结婚”。陈志入伍前看过一部电影叫《鲜花盛开的村庄》,里面那个一年能挣六百公分的姑娘和照片上的姑娘有点像。长的说不上漂亮,但也端正,稍胖,不错,身体健康,结实…。那个年代,身体好是最基本的,心灵美是最主要的。排长和若水的婚礼是在家乡按当地风俗办的,婚假还没满部队一纸电报把他招回,省城步校办的射击班来了一批学员,让排长去当教练员。
与陈志朝夕相处的排长从此一去就是三年多,当了一年教练员,又到教导队一年,再就是抽去”支左”,至到开战前才回到连队.听说要不是文化程度低就提上去了。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陈志已是入伍四年的老兵了,按常规今年就复员。陈志和李木垒都写了信给家里说年底就复员回家。谁知连里接到上级文件,今年老兵一个都不复员,部队还要扩编成甲种部队。随后连队补充进人员和增加火炮,重机枪等装备,接着训练强度加大,训练项目增加步炮协同,步坦协同下的连进攻,营进攻,大家猜测,部队要打仗了。
七九年元旦刚过,部队从滇中开拔来到边境线上我方境内一个叫猛望的小镇,随即就进入茫茫无际的原始森林中投入战前训练。
这天是以排为单位进行野外生存训练的第三天了,全排三十多人所带干粮全部吃完,但离规定的地点还要走三天才能走出森林。大家饿着肚子坚持着。
这里属亚热带雨林气侯,热的难受,全身湿透像下过场雨一样。陈志把绑腿解开走,感觉凉快一些。不知啥时侯从裤脚爬进几条蚂蝗钻进小腿上,红黄色的蚂蝗的头已钻进肉里,身子在外面猛吸,钻心疼痛使陈志叫了一声,并用手去纠,排长跑过来说,别揪,用手揪不出来,揪断成两截它的头还在里面。他点燃一支烟,猛吸几口,蹲下身来对准蚂蝗就烙,这办法真好,不一会就有几个蚂蝗落到地上缩成一团。排长用脚踩死,
“以后在林中不能随便解开绑腿”排长用严肃的口气对所有人说。
“没有水的地方也会有蚂蝗吗?”陈志问排长。
“是旱蚂蝗,在我们家乡哀牢山的森林中也多的很,平时它是靠吸食路边草从叶片上露水维生,有人路过它就弹跳到人腿上”。
排长让大家原地休息一刻钟,检查一下其它人有没有被蚂蝗袭击。大家围过来排长身边,一个新战士提议:“排长讲讲你们家乡哀牢山的事吧,听故事肚子就不饿了”。一个山东老兵说,俺娘来信说给俺找了个媳妇,等打完仗就回家相亲,排长你成家了,你有经验,你给讲讲讨媳妇的事。他一开口,把大家逗乐了,另一人说,嘿,你小子还搞父母包办。排长说,这也不算啥包办,老人吗都这样,都想早点抱上大胖孙子,说起来,我的媳妇也是我阿妈给找的。她叫若水,是家乡一个寨子里的,她早年丧母,阿爸在乡政府煮饭,在土匪攻占乡政府那场战斗中牺牲了。她见阿妈身体不好,就经常来帮阿妈洗衣做饭。阿妈病重时若水抓药,喂药,像对亲生阿妈一样,阿妈也把她当女儿。若水上过几年学,阿妈给我的回信都是若水代笔,我渐渐地也知道了若水的事,书信往来中就埋下爱的种子。一晃几年过去,阿妈写了很多信让我早点回来与若水成亲,我回信给若水,让若水说服阿妈,提干后再回家完婚。
排长的话里充满幸福感:“我和若水是四年前按照寨子里的风俗办的喜酒。一年后我俩添了个宝贝丫丫,我回家探亲一进门抱起孩子就啃,满脸的胡子扎的孩子直哭,若水心疼的一把夺回。
“去,去,去刮胡子,不刮不给抱。”
我这一次探亲是参军以来度过的一个最美好的假期了。临回部队前,若水说;“丫丫还没名字呢,当阿爸的给起个吧。”
我想了一下说:“丫丫是生在哀牢山,哀牢山的山美,水美,云彩美,一草一木都美,你是水,她是云,就叫若云如何”?
我接着往下说;下一个要是儿子呢就叫若山,再下一个叫若草……。
“若你个头,你干脆生一个排,正好你是排长,你把他们都带去当兵好了。”若水抱着丫丫笑得弯下腰来。
听到这里大家也都笑的直不起腰来了。
“四年后,我和若水的宝贝女儿都四岁了。上个月我回家探亲,女儿若云不认识我,叫我叔叔,不叫阿爸。”排长难过的说。
陈志心里也在想,排长为了部队这个大家,舍掉自己小家不顾,他图啥?再想想自己,连队驻地与家在同一个城市,每年都能回趟家,回家后母亲还弄一桌菜,兄弟姐妹都来团聚,临走母亲还拿零花钱,才干了四年就要求复员,复员回去干嘛,不就是有个在人事局当领导的父亲,找个工作,在家里编织的光环下过那种城市生活嘛,看人家排长那胸怀,把部队当家,把战友们兄弟般对待,这样一比较,显得自己太渺小。
一刻钟过去,排长把话题转到现在,他把人员分成两组,一组在箐沟的小溪边扎帐篷,另一组他与和班长带队去找食物,还特别重复上级规定,不准猎杀动物。
太阳快落山时,“采粮”小组回来了,有个新战士是背回来的,说是让蛇咬了,那蛇咬了人就跑,排长追过去一刀把蛇头剁得飞出去两公尺,蛇头带着小半截身子爬进一灌木从,排长用棍挑出,蛇已死,翘开嘴看,幸好是条无毒的蛇。
“采购”组收获颇丰,有各种野菜,排长一一介绍,这是龙爪菜,那是野芹菜,那是黑嘛叶……。
小溪边,排长和班长用一排竹筒架在火堆上,每个竹筒装满水,将龙抓菜放进去煮,那条剥去皮的蛇肉切成小段,也放进竹筒一起煮,排长说,这条蛇是它攻击人在先,不是人主动去打它,不算违反纪律,放心吃,这野菜我仔细挑选过的。
这是全排进入林中最丰盛的一餐了,随后的三天,尽管遇到蛇也没有打,排长规定,它不咬你就避开它。还遇到一些小动物,如野兔,麂子,猴子,要不是上级有规定,早就倒在他的枪口下,成为大家的腹中餐。这么多天大家靠挖野菜走出森林,按期完成了战前野外生存项目的训练。
当第一缕灰色的晨光透过树枝时,八连一排的的战士们已从森林中挣扎出来。连长张建忠望着这一群着装整齐,只是略带疲惫的队伍,赖腮胡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查的笑容。这是全连按指定时间首先回来的排。
冉五十排长快步跑到连长前:“报告连长,一排野外生存训练归来,出发时45人,现回来45人,请你指示”。连长回个军礼说“大家幸苦了,回去抓紧休息,稍后再讲评”。
和其他战士们一样,陈志的肩膀已经感觉不到带子的紧勒的疼痛感,肩膀和双脚只剩下麻木的感觉,而饥饿又开始紧纠住肠胃。昨晚吃的那碗野菜经一夜行军早已消耗殆尽,肚子毕竟是三天没进一粒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