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的影子
“这就是梅镇中学?!!”
也难怪陆玉峰的脑子里会有这么多的问号加感叹号。在他这个十六七岁的农村小孩的眼里,梅镇中学应该和那个叫做什么北大的学校比试身高的,虽然他这辈子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进北大。
而眼前这个破学校整个一个敦蝗莫高窟的2003型翻版。弄的陆玉峰同志好不寒心。这下子他懂了:理想的美丽和现实的丑陋是有如此之大的反差距离。不是“如此之大”,是“何其巨大啊!”大于等于十万八千里。
梅镇中学的破大门就开在梅镇的东边,据说为的是迎接第一道的阳光,让梅镇中学的学子们充分享受阳光的温暖。学子们倒也挺配合,经常拿这些阳光来晒被子,发了霉的书。总算不负学校给予他们的期望了。
至少陆玉峰第一天进了学校就是这么想的——这样的山洞也只能配这样的破大门,有到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听这里初中高中连着上了四五年的老前辈们讲,原先那个大门挺好的,朴朴实实憨厚的不得了。跟唐僧一个模样,带着一副慈悲心肠。后来是不知道哪一个领导的脑袋见了灵光开了窍,要死要活的“积极响应国家关于全面加农村教育基础设施建设”的号召,在一位嘴里喊着“教育是国之根本”的胖领导带领下,把大门修缮一新。可不修还好,一修就修成了八戒未见过面的双胞胎兄弟:九戒。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结果大门是上辈子没做善事这辈子倒足了霉,维持到现在这副鸟样,活脱脱的大苦瓜脸。唉!没办法呀,领导说了话嘛。能不给面子?!
“想当初……”,陆玉峰背着个难民似的行李大包站在梅镇中学的校门口发射出了无边无际的脑电波:“我怎么说也算是个人物,而不是个动物。在我们老学校里,走到什么地方,哪一个不认识我,不和我打招呼的。来到这个破中学,一点希望都看不到。一个个都跟鬼一样,来无影去无踪。把我摆在什么位置,当我空气做的?!”。
先要说明一下,陆玉峰以前念初中时的学校比眼前这个破学校的破大门好不到哪里去,属于领导们开会时顺便研究出来的产物。方圆不过一个正规中学的大操场,人口不满两百人。还正好合上那句话:本来数量就不多,而且质量又不好。这些人中的多半是和陆玉峰一个郢一个村的,也就是陆玉峰老爹老妈说的话——都是家门口的人。还和赵本山幽了一默:谁不认识谁啊。由此可证,陆玉峰的人气特别旺知名度特别高的原因何在了。惨的是,陆玉峰自己不知道或是知道了他也装不知道。真是可悲透顶。你瞧他那样还自我感觉挺好的。
“嗨!玉峰小子。”
陆玉峰正怀着对学校的愤愤不平揣着对自己的洋洋得意陶醉着,被一声炸雷一般的“玉峰小子”炸了个九魂归天。他赶紧从梦里面把飞的没了边的脑电波给生拖硬拽了回来,就像时下某些家长教育孩子的方式。
陆玉峰忙回头看了看胆敢叫他小子的人,眨了眨眼醒了醒神,才悠悠然张口,满嘴的仁义道德:“请问。你是谁啊?我认识你吗?”。
“什么?!你竟然连我都不认识?”刚才那个喊玉峰小子的人感到太意外了。
“我叫江辉,我们一个村的呀。念书时候我打架特别厉害,所以村里人叫我卡车。说我有东风卡车的闯劲。怎么样?有些像吧。”江辉太气愤陆玉峰连他的大名都不耳闻,说话时用了赫鲁晓夫的口气。
陆玉峰把脑筋缠了个九曲十八弯,才想起村里的确是有一个叫做卡车的东西。为什么叫做东西呢?只因为在家的时候,陆玉峰的理解出现了根本性偏差。原来他还以为是对门二叔家又进了一头小猪,为讨个吉利才叫卡车。谁想到会是面前的这个生生大活人,更何况他与卡车也挂不上钩!
“对对对,卡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卡车是吧,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这下江辉吃亏吃大了——打雷正常人听得见,但陆玉峰是个天生装聋做哑的人,再大的雷他也不会听见的。而且江辉也算不上什么大雷,岂听得见?
任江辉武功盖世聪明绝顶,他也被陆玉峰这一句“久仰大名、如雷贯耳”给久仰的失去判断,贯耳到了傻瓜到底。心里只想着遇到知音了。于是,英雄惜英雄:“玉峰老弟,也是世间真英才”——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相互吹捧拍马,天地间一股浓浓的酸味。
陆玉峰醉的晕头转向,打算再说点什么。老天爷没长眼,上课铃响了。他只得把这一出刚开幕的好戏悻悻收场。
陆玉峰不了解一件事情,那就是老天爷有眼睛,且老天爷是个很公平的小老头。他不会把智慧和美丽同时赠于一个女人,也就同样不会把一份成功和表演这份成功的机会主动给予男人。铃声响过两遍之后,陆玉峰只好把下面的话烂在了肚子里。老天爷对男人和女人都很公平吧。
待陆玉峰到班里一看,前几排的好座位已经是花花绿绿红红紫紫一大片。不用说都知道是女生的天下。要说不公平,这就是最大的不公平。早几年,女权运动进行的如火如荼,收到了明显效果。女人的地位上升了。不是还有节目叫“半边天”嘛!但女人地位上升引起的直接恶果是:男人地位相对下降,备受气恼。这不,就是这些不知女权运动为何物的小女人们,地位也是噌噌往上窜,占领前排了。有野心的女人,想学美国领导世界呀。
“悲哀啊,悲哀。”陆玉峰一边说一边和悲哀一起坐到了后排。
正当陆玉峰摇头晃脑左顾右盼的寻找美女之际,忽听得耳边一声:“玉峰老弟。”
“坏了,怎么又是他?!”陆玉峰心里喀嚓一下——他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这么短的时间就降格做了人家的老弟,太不合算了。
为了报复,他也喊了起来,不过是在心里喊的一句江辉老弟。自我安慰完毕后,陆玉峰很阿Q似的一笑:“我当是who呢?原来是江辉兄呀。”其实,陆玉峰还是想叫他:“原来是卡车兄呀。”
“怎么这里像个母系社会。我仔细认真细致的数了一下,全班68个人,有42个女同胞。天啊,这以后可叫我们男人怎么活下去?”江辉恐怕是克林顿先生的关门弟子,搞出了绯闻还死皮赖脸的不承认,装出一副清白可怜样。
陆玉峰想起刚刚上楼的时候,在楼梯听见的两个人的说话:
“哎,你知道吗?听说一年级甲班的江辉又泡了一个。”
“真的啊?据说那小子初中的时候就是个情场高手,外号情场杀手鬼见愁。前几天不是听说和我们乙班的那个水桶丫头在一起吗?怎么今天又换了?”
“你跟不上时代了,哪条法律规定女朋友不能换了。牙刷都可以三个月换一把,何况一个大活人,他巴不得自己可以一个月换三个,对吧。你再想想就明白。”
“你这么一讲我明白了,否则江辉也太对不起他自己的外号了。”
接下来的声音越来越小。陆玉峰从两个人身旁经过时还在嘀咕:“江辉?不会是见到的那辆大卡车吧?!
不过此刻,陆玉峰见江辉一脸无辜模样,又想到楼梯口那两位帅哥的谈话。不得不佩服起江辉的演技可以得奥斯卡表演奖。心里憋不住快要笑出来。
“嗨,玉峰老弟,你笑什么?”江辉还真厉害,居然看出了陆玉缝心里面的笑,好奇心风起云涌。
“没,没什么。”陆玉峰故意投石问路起来:“学校里有没有另外一个人的名字也叫江辉?”
“没有,肯定没有,绝对没有。我的大名是独一无二的。”看江辉脸上的自豪表情,搞的好像他的名字贴上了防伪商标差不多,别人就是想假冒伪造也是无缝可钻。
可叹江辉同志太笨,不知道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这句话。诱导出来一个公式: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问题。陆玉峰看他一番真情表白,心里乐翻了天。
“女生多不是好嘛,其他班的光棍们还羡慕咱们呢。再说了……”本来陆玉峰想说:“再说,你江辉不就可以大泡特泡了嘛,像开水泡方便面一样,多好呀!”但话到了胃部,陆玉峰开动脑筋:这样说不是暴露自己听过他的恶名吗?这些事情都是他人隐私。虽说是公开秘密,可最好还是不说。所以话上升到了嗓子眼从嘴里解放出来时又变成了另外一副面孔:“再说,你江辉不也就有了用武之地嘛。”
江辉一愣,又一发呆。坏了。不仅仅是知音,更是不显山不露水的高人。两人互拍肩膀以示理解,神经过敏似的哈哈大笑。
今天,班里来了一个酷酷的人。
他是先进来的。进门的时候。叶妍和大家都在上早自习。猛看见一个陌生的面孔闯进了班里,叶妍还以为是哪个班的冒失鬼走错门。可大家齐唰刷的看了他半天,他也没有走。那副样子不像是个冒失鬼。再细细一看,叶妍觉得他个子挺高,长的不十分出众,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好像他这辈子生来就没有笑过,身上有那么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
有些胆大的女同学已经喊起来:“太酷了!”
“太酷了”的声音还没有降落在地上摔碎,老班就一头扎了进来。扎的速率之快让人联想起他是在跳河。和“酷酷的人”一比,老班就有点相形见绌。不,不是有点相形见绌。简直就没有办法比较,一个是天上的龙肉,一个是地下的驴肉——都很好吃。但人们绝大部分是宁愿吃龙肉的,没吃过呀。
也不能怪叶妍会这样想。老班今年都五十有六了,离花甲的岁数靠的太近。那张脸还过的去,岁数一大,给人的感觉千篇一律:留下了一脸的沧桑。不过,沧桑是留下了,满头的黑发却和沧桑早已办了离婚手续异地而居。飘落的犹如秋天的叶子,一阵一阵的,达到落英缤纷掌的最高境界。
同学们替老班可惜,又不忍伤害老班已不再坚强的心灵。有怜悯心的同学就给了老班一个别名:帅爷。后来大家也就随着这样叫,时间长了,听着挺亲切的。
这时候,帅爷有习惯性的摸了摸头顶上几根韧而不舍的老发:“同学们,今天我给大家带来了一位新同学,他的名字叫……”
帅爷正准备把此人的名字拿出来刺杀同学们的耳朵时——“不用讲了。”酷酷的人打断了帅爷的话:“我只是来念书而已,没什么需要帮助的。”
说完,酷酷的人落座在了叶妍旁边的空位上。叶妍原来的同桌去了外地上学,位子空了好几天。
“嘿嘿……”帅爷尴尬死了,“嘿”了不清不爽的几声后,强勉一笑:“好啦,既然新同学这么主动就坐,就表示他愿意和同学们好好相处下去。”
大家瞧的出来,帅爷在自圆其说。可就是圆的不好,变成了自圆其谎。如果酷酷的人愿意和同学们友好相处下去,又为什么说没什么需要帮助的。这不明摆着是……
每个人心里都有疑问,刚想张嘴帮老班争辩几句,却见到讲台上的老班早已烟消云散去。而那个酷酷的人则是面朝苍天,没有一点表情。
“奇怪了。”
“老班怎么变成这样了?”
下课后,同学们议论滚滚。
“是很奇怪。”坐在酷酷的人旁边的叶妍也直犯疑惑:“老班怎么对他这样好?要是以前遇到这种事情,老班早就火冒三丈暴跳如雷。今天怎么……”
叶妍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回家的路上,叶妍从别班同学的口中知道了酷酷的人的名字:欧阳朔秋。
“欧阳朔秋、欧阳朔秋……”叶妍在心里把这个名字一路念到了家。她觉得这个名字不经常听的到。
叶妍每次上学都走的很早,主要是学校离家太远。她就没有想到会有人比她来的还早。等叶妍自以为第一个到的时候,欧阳朔秋早已经坐在位子上了。
他看起来是个很沉默的人,一句话也不多说。对于同位叶妍的到来,他看都不看一眼。仿佛叶妍是根本不存在的透明物体。欧阳朔秋坐在位子上,两眼盯着书本,一动也不动。
“哎。叶妍,听说你们班转来一个不怎么帅但很有个性的人,是吗?还听说他叫欧阳朔秋,对吧?名字这么好听,一定错不了。我还进一步听说你和他成了同桌,你可一定要有坚强立场,要小心吆!”说着说着,好友萧雪便朝着叶妍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去死啊你,你花痴吧,你哪来那么多的听说?你怎么不死呢。”叶妍被萧雪连珠炮似的听说给炸的砰然火起。
萧雪在精神上给了叶妍一巴掌,又给了她一个甜枣:“我怎么能死呢,我死了谁照顾我们家叶妍?欧阳朔秋吗?”
大甜枣果然是大甜枣,威力十足:“说的也是,你死了谁照顾我啊。”
“是呀!”
“哈哈哈哈……”
叶妍和萧雪把笑声洒满了回家的角角落落。
“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跟你讲过多少遍了,放了学要早点回家。你刚才去哪了?有一个电话找你,是男的,我说你不在家他就挂了,他是谁呀?”
叶妍还没有来的及把推开的门重新合上,她老妈就冲着她扔来了“一个男生电话”这样的重量级萨姆德——2型导弹。
“男生?”叶妍喊了起来:“不会吧。妈,男生怎么会往我家打电话呢?你肯定是听错了吧?”
“你转着弯笑话你妈。我再老也不会老到连男的女的声音都听不出来。”老妈受了叶妍的语言刺激,变的激动起来。
叶妍看老妈一脸的火苗,吓的一伸舌头,不再说话。
“对呀,老妈再糊涂,也不会听不出是男的是女的,听出了我老妈的声音之后还敢说话,真是……可他到底是哪一个呢?”
叶妍把认识的男生颠来倒去的清算了一遍,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不由得端着饭碗想出了神。
“想什么呢?快点吃饭。”老妈不禁皱起眉头,拿筷子敲了一下叶妍的碗。
“啊,好、好、好,吃饭。”叶妍想的出神,被老妈一声招魂似的轻喝,喝回了游离于千里之外的游魂。真庆幸,她没夏侯杰那么倒霉被喝死。
老妈看见女儿失魂落魄心神不定的样子,便担心起来——女孩子一长大了,心思也就多了。其实她也时常想知道女儿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可女儿不说她自己也没法问,问一句女儿不答,问十句女儿还是不答。再追问下去,什么也得不到,倒是会把母女俩的关系弄的紧张。这是做为母亲的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20世纪60年代和20世纪90年代的这两辈人,关系真的很好玩——一个是极力想帮助孩子把他们安排好一切,恨不能自己就变成孩子。而一个就很大程度上拒绝这种全方位多角度的无微不至。即使嘴上不说也在心里反抗着。两代人都在走极端,这样的矛盾不发生剧烈的摩擦以至达到爆破点上引起爆炸,就够得上一个奇迹。——而人又通常是最善于创造奇迹的动物。
“萧雪,你说说,会是哪一个不怕死的男生往我家打电话,引起我妈那么大的恐慌。她虽然没训我,可脸上写着呢。我能不担心吗?”叶妍有点心力交瘁的望着萧雪。
萧雪了解叶妍,作为她从小玩到大的闺中密友,萧雪在某种程度上比叶妍老妈还要理解叶妍。萧雪具有一样叶妍老妈没有的却又是最重要的优势:萧雪与叶妍是同龄人。没听说同龄人与同龄人之间是最容易沟通的吗?谁会在很多的时间里看到一个母亲对子女说出自己的情感往事,谁又会看到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对幼儿园的孩子聊起什么当年怎么样,顶多聊聊革命故事而已。这是什么问题——这就是年龄优势。
萧雪也望着叶妍,轻轻的吁出了一口气,又很无所谓的说:“叶妍,你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不就是个电话嘛,干什么想那么多呢。或许只是找你谈些事情,你不在家就挂了。这不是很正常吗?别想那么多了,看到我们家叶妍憔悴的快成了林黛玉,我好心疼啊。”
萧雪想再用她的幽默使好朋友开心起来。
可这次不灵验了,叶妍很配合似的微微一笑,继而又失望的说:“萧雪,你不明白。如果仅仅是找我有事情,就不会挂的那么快。我知道我妈在担心我,也知道她担心什么。所以我想为了不让她操心,我得知道那个打电话的人是谁。你懂我的意思吗?”
“明白,我不可能会连这么点事情都不明白吧。不过,我还是认为是你自己把事情想复杂了。要不然这样吧,这件事我想办法帮你问问,问出结果来当然更好,问不出来也就到此为止。好吗?”
“看来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你别愁眉苦脸的好不好,我都心疼死了。”
“好吧,萧雪,我笑还不行吗?哈哈哈,嘿嘿嘿,行了吧。“叶妍又活了。
——好啊!两个快乐无忧的高中女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