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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英雄末路

1英雄末路

文泉杰 《爱上你不是我的错》 言情小说 2008-10-09 11:32 责任编辑:绮绮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118 · CHAPTER-00002429

我至今认为我的极端忧伤性格是与生俱来的。

我想,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忘掉我童年时代一个忧伤的场景,对一般人来说,这是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场景,然而,对于我,却不是。

那应该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午后暖暖的阳光如温泉里缓缓上升、飘散的氤氲之气,春风掠过湖面,带起一阵美丽的涟漪,如母亲嘴角边流水一般的摇篮曲。我歪歪斜斜的靠在班驳、苍老的石灰墙上,我的目光是慵懒的而且游移不定,我看见一直猫在无奈的叫着春,一只狗眯着眼睛淌着涎水安详的打着盹,一只花白母鸡和一只脊背上一撮毛不知被哪家的野孩子狠心的剥掉了的大红公鸡在用它们自以为锋利的爪进行着最无聊的刨土游戏,它们企图刨出一条蚯蚓或者土里蛙什么的好作为他们的美味。看到这,我不禁笑了,我感觉那是一种嘲弄的笑。嘿嘿,这两只鸡真傻,比我还傻,那么干燥的泥土就算你们刨地三尺也不见得有你们想要的东西,嘿嘿,真傻真傻。显然那两只鸡们并没有理会我的嘲弄,仍然在卖劲的刨着它们的土,那架势犹如“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的豪迈气概。这反倒使我为自己的嘲弄毫无威力而羞愧起来,于是我转移了自己的视线。于是,我又看到了一辆破旧的板车,它的两只胳膊已经断了,它的下半身由于长期处于积水塘里而生出了苔藓,这辆破旧的板车或许有着辉煌的过去,而此刻却如一个苟延残喘的垂垂老者静静的等待着他最后的归宿,死亡或毁灭。我不忍心再看板车了,于是我把目光又转移到了在天地之间静默的几座高低不平参差不齐的瓦屋,与瓦屋仅隔一条羊肠小道一排相当整齐的泥坯房,积水塘出口处的一丛竹林,当然,还有我眼皮底下的阴沟。只是,只是,我看遍了所有我能看见的东西都始终没有看见一个人或者一个人在羊肠小道拐角处突然的出现,这时候,一阵稍微大一点的风夹杂着竹叶与竹叶摩擦的声音拂面而来,那一瞬间,我幼小的心灵就产生了怅然若失的感觉,一种莫名的、强大的、浓重的忧伤像冬天的大雾一样裹住了我。我像是被整个世界离弃了一般,全世界的人都离我而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独自咀嚼着孤独的滋味。人呢?人都哪里去了呢?我的目光再一次停留在那破旧的板车上,想象着自己总有一天会像那辆板车一样落魄、潦倒,心里就愈发沉重难过起来,我竟让不知不觉为那辆板车当然也为自己洒下了一行童年时忧伤的泪水。

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是四月四号,阳历。在以后的日子里。任何一天的日期都有可能被我轻易的忘掉,唯独这一天我怎么也忘不了。四,四,这两个并不吉利的数字在这一天的时候自觉不自觉地反复在我脑海里闪耀、跳跃。因为我知道,那一天我是如此的忧伤,尽管我至今也无法明白我到底在忧伤什么,那一天的忧伤场景是那样的刻骨铭心。多年后的今天,我向朋友描述那个忧伤的场景时,他们听了,对我抱一种理解而宽容的微笑,说,你现在看起来却是很忧伤,但你那是肯定没有这种感觉,你只不过把现在的忧伤强加给当时的你罢了。

不,不是的!我绝对没有强加!

朋友听了,又给我一个理解而宽容的微笑,不说话,沉默,也就是默认了。我想朋友并不是真的相信我了,只是给我一个面子,不想和我据理力争,那也没必要也没意义。只有一个人不仅完全相信我的话,而且还能深刻的理解我,他说他也有过类似的场景。他后来成了我一生最铁的兄弟,他叫明涛,我们叫他涛哥,比我大六岁,却觉得他比我大许多,十六、二十六……还可以无限大。当然这是后话了。于是我就觉得我是个不同寻常的人,我的忧伤也与人不同,我想,除了涛哥,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能理解我和我的忧伤的人了。我是个忧伤的人,我是个从头到脚都忧伤的人,我忧伤着别人有的忧伤和别人没有的忧伤,我的骨子里流着忧伤的血。我常常这样对涛哥说。

是的,你是忧伤的。涛哥常常这样回答我。

那年我五岁。

我的故事就从我五岁时开始。

五岁的我满脑子里只知有“玩耍”这两个字,那样一个美好下午竟然没有一个人来陪我玩,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只要不上学,大伙三三两两陆陆续续的来到这里玩一种叫做玻璃弹子的游戏。那天我实在搞不清楚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我在流完了一行童年的泪水后,一个人走下阴沟独自训练起我的指法来。在这里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一下玻璃弹子这种游戏。它是一种非常简单的游戏,只要你在一定条件下用你的玻璃弹子击中别人的玻璃弹子,那么被击中的那一粒就属于你了。虽然简单,却带有少量的赌博性质,因为当你的玻璃弹子输光了的时候还可以从别人手中买,我们那帮家伙达成了协议:一角钱三粒弹子。当然如果是特别好的哥们你也可以卖一角钱四粒、五粒的甚至不要钱。正是这少量的赌博性质激发了我们那个年代的人对这项游戏的无穷兴趣,终日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很有一些胆大包天的伙伴在功课还没有做完的情况下,在大人们的眼皮子底下偷偷地溜出来,往往正玩的起劲的时候就被凶神恶煞的家长们拎着耳朵哇哇乱叫的回去了。这时候,我就对他们嘿嘿的傻笑,并暗暗的庆幸自己的父母不在身边。我爷爷说在我生下不到一年里我的父母就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搞副业去了,具体远到什么程度我也不知道。我和爷爷两个人住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我奶奶在我还没有出生前就已经死了,具体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我都不知道。我那么小,知道那么多干嘛呢。我只要有爷爷就够了,只要有爷爷的宠爱就够了。说实话,我爷爷非常宠我,我干什么事情他从来不阻止我,我玩玻璃弹子他也从来不阻止我。我呢,也没有因为爷爷的宠爱而娇溺,反而更加听爷爷的话,学习也更好,我爷爷就更喜欢我了。每当放学回来,我爷爷总是迫不及待的抱着我亲我的小脸蛋,我爷爷那密密匝匝的胡子刺得我的小脸蛋痒痒的,痛痛的,我想一只受惊的小鹿,使劲的往我爷爷的怀里钻。

扯远了,还是说说伴我度过整个童年时光的玻璃弹子游戏吧。我是非常喜欢这项游戏的,不仅仅是它具有少量的赌博性质,更主要的是我发现我有玩这方面游戏的天赋。我几乎从来没有输过,运气再不好我也能保本。我的指法变幻无穷而且命中率非常高,几乎是百发百中。我最擅长的是“神枪手”指法,中指成直角紧贴拇指甲的右侧,食指直指前方像手枪的瞄准器,中指看距离的远近适度发力,“砰”的一声,我的弹子不偏不倚打中了对方的弹子,那标志胜利的一声脆响犹如瞬间怒放的昙花开遍我的心房。其次还有我的“弹指神功”。凭借这两项法宝,我随心所欲地操纵我的弹子在弹林雨海中像一匹骁勇善战的烈马纵横驰骋,所向披靡,每次都是凯旋而归,尽管每次敌手们在我攻击时歇斯底里的喊“放水,放水”,企图蔑杀我的士气,但我却临危不惧仍然把他们杀得落花流水,遍体鳞伤。这还不算,我最让伙伴们吃惊的是,在一定限度内,我的命中率竟然随着距离的增加而上升。这使他们无所适从,防不胜防。有一次,一位高年级的学生刚神色慌张地走完了他的弹子,看见我的弹子马上又惊呼起来:“妈呀,刚逃出狼穴,又入虎口!”其实他的弹子离我的弹子很远,一般人是无法打中的,但他领教了我的厉害。嘿嘿,我诡秘的一笑,毫不客气的张开我的“虎口”无情的吞下我的“猎物”。最让我的得意的是,我创下了藕香村至今也没有人逾越的最远攻击而且同时命中两粒弹子的纪录。当时的情景确实是惊心动魄的,我的同盟涛哥处于四面楚歌的危险境地,只有我才能挽救涛哥的性命,轮到我攻击了,如果我不击中涛哥附近的三粒弹子,这三粒弹子在我攻击后闭着眼睛都能把涛哥击毙,如果能击中三粒弹子中的任何一粒,其他三粒也就是囊中取物,瓮中之鳖了。但是,当时我的弹子离那三粒弹子足足有七米多远,我除了尽我最大的努力和叫老天保佑之外也别无其他的办法了。我只好背水一搏了!我使出了我的撒手锏“神枪手”。我的玻璃弹子被我赋予了神圣的力量之后,向着目标笔直的冲去,在靠近目标的时候轻轻的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接着,我就听到了那犹如瞬间怒放的昙花一般的胜利之音,紧接着又听到了第二声。

所有的人都惊呼起来,涛哥一把抱起我,猛地清了我一口。

亮子,亮子,你真行!

亮子,亮子,你真行!

涛哥这样手舞足蹈的喊叫着。

所有的人都再一次把艳羡的目光聚焦在我的身上,尤其是我的那只手山上,很多人看着我的手又看看他们自己的手,然后捏紧了拳头,皱紧了眉头,最后又松开了拳头,叹了叹气。哎,哎,哎,我的手和他们的手也没什么两样啊,为什么他的手如此神通广大?

和所有的明星一样,几乎在一夜之间我的美名远飘藕香村的家家户户。走在路上,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向我指指点点。

喏,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神枪手。

@#!他?还没我的卵大呢!

不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嘛。

尽管那次出色的表演是运气帮了我的大忙,但我仍然免不了沾沾自喜一番。这个时候,一个对我致命的打击向我慢慢地靠拢了。以后,几乎所有的人再和我玩玻璃弹子游戏时,为限制我的优势都要画一个框,玻璃弹子只能在框内攻击。我对他们的做法从心底里感到好笑,但我仍然装出很受伤很委屈的模样,让他们觉得他们确实是占了不少便宜。我在一边赢他们的同时尽量掩饰自己的逼人锋芒,有时故意打偏,给他们一点点甜头。我已经很努力了,我牺牲了很多,但我那并不比远距离攻击差多少的近距离攻击也逐渐让他们感到不寒而栗,畏惧不前。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发生了。那些伙伴不约而同的达成了很深的默契,他们不再和我玩玻璃弹子游戏了,他们见了我像见了瘟疫一样慌里慌张的四处逃散,他们怀着深深的嫉妒心理和畏惧心理在故意的排斥我。他们为了使我的“神枪手”和“弹指神功”彻底处于无用武之地,他们竟然处心积虑地新创了一种玩法。新的玩法规定,取消弹指,任何参加游戏的人必须用除大拇指以外的任何一指用勾指攻击。就这样,一群小男孩为了抵抗一个小男孩的“特异功能”而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玻璃弹子游戏大变革运动。这以后,他们再也不逃避我了,还假惺惺地邀请我加入他们的游戏。我知道他们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但我咽不下那口气,也想煞煞他们的嚣张气焰。

哼!你们欺负我,来就来,有什么了不起的!

结果可想而知,我输得一塌糊涂,不仅输光了我带来的弹子,还输掉了我一块钱。这是我输得最惨的一次,尽管我输掉的还不及我以前赢回的一个零头,但我仍然为这次的惨败羞愧不已,然而更多的是愤怒。

走的时候,我用燃着火焰的目光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

哼,你们欺负我!总有一天,看我如何收拾你们!

那是一个飘雪的冬天,尽管外边凛冽的寒风吹得糊窗户的纸噼里啪啦的响,尽管对于玻璃弹子这种游戏我成了名副其实的看客,但我仍然抵当不了它的诱惑。我梦想着他们有一天能够重新接纳我,让我东山再起,再次笑傲江湖。我钻出温暖的被窝,草草的扒了几口剩饭,就踩着积雪“吱呀吱呀”的来到战场。远远的就看见黑子倨偻着背在不紧不慢的清扫着阴沟里的积雪,玻璃弹子游戏大变革后,游戏的场地就换到了这条长十米宽四十厘米左右的水泥阴沟里。黑子玩玻璃弹子游戏的瘾比我还大,他总是第一个来到战场最后一个离开。但黑子的运气、技术都不怎么样,总是输,和黑子玩了这么久就没有看到过他赢过。他最好的一次“战绩”是赢了一粒,还是我故意让他打中的。黑子是个死性子,总是输,但输不怕,输多了就哭,哭了之后就回去偷偷摸摸的掏父母衣服上的口袋,掏了几次被父母发现了,吊着打,打了个半死。

黑子!我叫了一声。

亮子!他小声的应了一句。

我们不用勾指,我们用弹指来玩,好吗?

他们呢?他们来了怎么办?

来了就来了呗!这又不是他们的,只需他们玩就不许我们玩啊!

这——

黑子哈了一口气暖手,犹豫不决。

我趁热打铁——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打中我的你要,我打中你的我不要。

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不在乎输赢了,我在乎的是有没有人跟我玩,再说以黑子的水平未必能打中我几颗。但他妈的黑子似乎很不相信天上能掉下馅饼——

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话呢!

骗你是狗日的!你不相信我现在就要你相信!我送你5粒弹子,不要还!

说着,我很有架势的掏出5粒弹子,递到黑子面前。

黑子信了,哆哆嗦嗦的接了我的弹子。黑子真没出息,见了我的弹子骨头都没有了,接的时候手还发抖呢!我和黑子展开了激战,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整个战场响起的全是属于我的如瞬间昙花怒放的胜利之音,黑子东躲西舱,毫无防守之力。痛快,真是太痛快了!我仿佛又回到了当时我称霸藕香村的光辉岁月,又一次重温了那种奋勇杀敌、所向披靡的绝妙体验。后来,黑子学聪明了,反正我打中他的又不要又何必躲呢?于是,黑子死皮赖脸的硬往我面前靠。嘿,黑子,你还真不要脸啊。来吧,来吧,你黑子算个鸟!敢在老虎口中拔牙?来吧,来吧,你来一个我打一个,你来俩个我打一双。黑子沮丧极了,他有点沉不住气了,有点想撤的念头。我看出了他的心思,为了使他继续跟我玩下去,我故意不小心把我的弹子送到他面前。“啪”,像拍死一只苍蝇一样的声音响起,证明黑子打中了我的弹子。哈,打中了,终于打中了!@#!赢你亮子比登天还难!黑子有点忘乎所以,脸都涨红了。黑子真没出息!我在心里又骂了一句。我和黑子继续玩。不知不觉,我们的观众已经围了满满一圈了,他们不好意思赶我们走,又不能加入我们的游戏,只好耐着性子稍有煞事的看着我们。终于有几个大一点的忍耐到了极限,他们一起招呼——

走!我们去另外一个地方!

马上有很多人响应。

走!我们去另外一个地方!

走喽——

一群队伍浩浩荡荡的离我们而去,我心里乐开了花,哼,你们也有今天?然而,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个下贱胚子黑子这时候扔下我给他的五粒弹子散手就跑。我恼羞成怒,边追边喊,黑子,黑子,你给我回来!黑子,黑子,你给我回来!黑子当然不会听我的话,像只飞毛腿一样一泡尿的工夫就跑到队伍中间了。黑子,你他妈的,真不象话!黑子,@#你娘!黑子,@#你祖宗十八代!我知道,即使我骂破了嗓子,即使我用再狠毒,再下流的话骂黑子,黑子也不会回来了。黑子连同那群浩浩荡荡的队伍在我眼中渐渐成为一团模糊的影子,留给我的是一双双异常清晰的雪地上的脚印,那些脚印一个个咧着牙龇着嘴仿佛都在嘲笑我的无能。我气极了,跑过去朝着那些脚印乱踩一气,看你们笑,看你们笑!我踩扁你们!我踩死你们!然后,气喘吁吁的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把帽子摘了赌气似的,扔得老远老远。雪仍然在飘飘洒洒,我少年的心里感到了一阵从来没有过的悲凉,我平生第一次体验到了“英雄末路”的悲壮。那年我十岁。

后来,还是涛哥帮我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我去找涛哥,向涛哥诉说了我的遭遇。涛哥二话没说,拉着我往那些排斥我的人那里跑。涛哥往他们中间一站,几句话就把他们摆平了。

你们听着,如果你们谁以后不和亮子玩,我揍扁他!你用你们的勾指,他用他的弹指,互不相干!你们晓得用勾指,人家不晓得,你们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家吗?

问题是解决了,这以后,再也没有人敢不和我玩了,只是我用弹指对付他们的勾指的优势荡然无存。他们用勾指的熟练程度与我用弹指的熟练程度相差无几,我多年集聚起来的光芒逐渐暗淡下去,我的地位从此一落千丈,我终究逃脱不了沦为平庸之辈的命运。

2鸟岭及尖叫

四月四日,我五岁。那个下午很美却没有一个人来陪我玩。那个时候,我才五岁啊,五岁的我有天赋但光芒还没有显露出来,为什么他们不和我玩呢?四月四日,我五岁。五岁的我有点忧伤。我百无聊赖的在阴沟里训练我的指法。我的指法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实在没有必要再进行训练了,但是不训练我又能干什么呢?我实在是太索然无味了,就悻悻的站起来,四下里望了望,企图望见一个人或者什么新奇的东西,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我终于决定回去了。回去吧,回去吧,不回去又能干什么呢?我心里空空的,落落的,恹恹的回家了。

我不知道我爷爷为什么和我一样喜欢发呆,我进屋的时候爷爷就在发呆。我爷爷像一尊雕像一般背靠着后门右侧的墙壁,弓着双腿坐在门槛上望着涛哥家的烟囱发呆。我爷爷老是望着涛哥家的烟囱发呆。我小小的脑瓜子怎么也想不通爷爷为什么老望着涛哥家的烟囱发呆。发呆就发呆吧,望着烟囱有啥意思呢?烟囱有啥好看的呢?光溜溜的一根木头而已嘛。要是在吃饭的前后还可以欣赏欣赏袅袅上升的炊烟,想象力丰富一点的还可以把它想象成仙女跳舞什么呢。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啊,连个烟影都没有啊。我问爷爷,爷爷笑而不答,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爷爷总是这样说。是的,我当然不知道啦,我那么小知道什么呢。于是我就认为爷爷很傻。你看你的宝贝孙子多聪明,为什么不像你的宝贝孙子一样躺在草垛子上发呆呢?我喜欢爷爷用优质的干草为我搭建的草垛子,躺在草垛子上多好啊。躺在草垛子上就像躺在一张舒适的床上,软绵绵的,还有弹性。躺在草垛子上多好啊,还可以闻干草非常好闻的气味,可以和天上的云扮鬼脸,可以和天上的飞鸟捉迷藏,还可以享受风妈妈的抚摸,累了,还可以美美地睡一觉。你看,多好啊,躺在草垛子上发呆多好啊!可爷爷并不理会我的好,他继续发他的呆。爷爷是能够发呆,因为爷爷有闲,像爷爷这把年纪种上几亩庄稼是绰绰有余的。爷爷也想种啊,可他的子女们不让啊。他们说,您老人家啊,都这把年纪了,应该享享清福了。我们兄妹11个难道还怕养活不了您?想想,您把我们拉扯大多不容易啊!娘死得早,您又当爹又当妈,一把屎一把尿的,多不容易啊!现在也该让我们好好孝顺你老了。爷爷听了这些暖心窝子的话,笑呵呵的,不种不种,爹由你们养着、供着就是了。想来,爷爷的八字还是不错的。爷爷有三个儿子,五个女儿,奶奶虽然死得早,但爷爷好歹也算是顺利地把他们培养成人了。而且令爷爷欣慰的事,他的儿女们一个比一个出息,一个比一个孝顺,不管他们走多远、有多忙,过年了必定都要回来闹一闹。

但是,我不喜欢爷爷发呆,爷爷发呆的样子很苍老,我不喜欢爷爷苍老。爷爷不发呆的时候总是笑呵呵的,活力充沛,精力旺盛。爷爷像个男人,五十多岁的身子像个小伙子,身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非常明显,胳膊是胳膊,腿是腿,身上没有哪处不完好,坐如钟,站如松,走起路来稳健如风。和爷爷年纪相仿的那些老人往爷爷面前一站,就顿觉得矮了几分,也无怪乎,那些老人除了眼羡就是一个劲儿地和爷爷套话。老徐啊,你不会是偷吃了皇帝老子的长生不老药啊。也有的人喜欢开无聊的玩笑,这么好的身子不再找一个女人,你老徐晚上能睡得安稳吗?爷爷开怀大笑,哈哈,怎么睡得着?整天晚上翻来覆去的,憋得慌。怎么,你这老滑头有吗?最好是黄花闺女。@#!你有哪能耐吗?你这老色鬼哦。

我爷爷之所以上了年纪还有这么一副健康的体魄,完全归功于爷爷当了二十年的兵。爷爷当兵的时候瘦不啦叽的,但精神状态好得很,雄赳赳,气昂昂的,不到一年就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的铜墙铁壁。对了,爷爷还参加过抗美援朝。爷爷是好汉,也喜欢提当年勇,爷爷一提起属于他的辉煌过去就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四溅。我常常坐在爷爷的腿上听爷爷讲他的故事。亮子啊,你知不知道你爷爷过去打美国鬼子的时候是多么神勇。你爷爷也算是个“神枪手”啊,一发子弹一个敌人;你爷爷的刀法也不赖啊,有一次碰到两个美国鬼子,而我的枪里又没有子弹了,我急啊,哪知那两个美国鬼子算个鸟,见了我都吓得尿裤子了!想逃,没门,我冲上去捡起地上一把军刀,刷刷,一刀过去,两颗人头应声落地。那个爽劲儿啊,你爷爷一辈子都忘不了啊。其实你爷爷也不知道当时我哪里来的勇气和臂力,可能是天生的吧。那次,你爷爷获得了三等功,得了一块勋章还有一朵大红花。大红花呢早就丢了,那块勋章被我收着,现在还闪闪发光呢!亮子,想看吗?现在爷爷就去给你拿。

所以我不喜欢爷爷发呆,爷爷发呆的时候威风凛凛的样子全没了。爷爷发呆的时候脸上爬满了皱纹,像饱满的田地里一道道裂开的缝隙,爷爷发呆的时候就不再是一个充满阳刚之气的男人了,而是一个老人,一个实实在在的老人啊。老人,老人,我不希望爷爷老啊。可是,爷爷就是喜欢发呆,而且还喜欢老望着涛哥家的烟囱发呆,而且眼睛还一眨不眨的呢,甚至有时候还掉下泪来。我最不忍心的就是看到男人流泪了,看男人流泪的时候我的心都要碎了。爷爷啊,爷爷,你这个大男人还流什么眼泪呢?然而我今天进屋不多久就看见爷爷流泪了,那眼泪啊,一滴滴地掉下来,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心落在地上,碎了。爷爷啊,那是你的心吗?你的心碎了吗?爷爷终于看见我了,爷爷看见他的宝贝孙子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爷爷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全都没有了,爷爷笑起来的时候又变成了一个充满阳刚之气的男人了。于是我也跟着爷爷笑,傻乎乎地笑。

亮子,来,爷爷抱抱你。

于是我立马被爷爷虏获了。我变成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鹿子,在爷爷温暖宽阔的怀里到处乱窜,我的双手双脚也不安分起来,在爷爷的身上到处乱抓,乱蹭,我的一只小手顺着爷爷脖子上暴起的青筋下滑,一不小心滑倒了爷爷两腿之间的根部,我触到了也软软的而又很有弹性的东西,几乎在一瞬间我被电击了一般,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传遍全身。于是,我的手也被电住了,放在那里不动了。爷爷扭动了一下身子,企图让我的手滑开,但我幼小的心灵里却升起了一股邪念。我就是不松开,看爷爷能把我怎么样?嘿嘿,这好玩。我在心里不断的窃笑。爷爷不说话也不扭身子了,于是我跟大胆了,装作很随意的样子用力地按了按爷爷那团肉乎乎的东西,我看见了爷爷的脸上放出了无限的春光,我贴在爷爷胸脯上的耳朵听到了爷爷狂乱的心跳。我见爷爷没有抗拒的意思,就顺势捏住了爷爷的根部。马上我的手感到了从爷爷两腿之间传来的一层一层的热气,一股一股的力量。我感觉到爷爷的东西在慢慢地长大,像在阳光雨露滋润下的种子,急不可待的想破土而出。爷爷膨胀了,我的手突然被爷爷顶开了,我看见爷爷的裆部翘的老高。爷爷受不了了,用力抱起我,重重的把我放在地上,说了一句,日他娘的,就大踏步的向茅房走去。

我和爷爷居住的这个村子叫做藕香村,对于这个村名的由来我曾花过很长一段时间来研究它。我有个癖好,在我无所事事的时候,我喜欢对一些奇奇怪怪的名称寻根究底。藕香村,为什么叫藕香村呢?是因为有很多藕吗?可我跑遍了大半个村庄也没见哪户人家的田地种过什么藕啊,没有藕哪来藕香呢?为什么又叫藕香村呢?为什么不叫桔香村呢?我们这个村桔子树可多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每到了深秋时节,一个个诱人的桔子就在你头上咧着嘴笑呢,走在桔林当中冷不丁就有一两个突然从天而降,带给你一阵惊喜与心跳。若是稍微来风,你就仿佛置身于桔子香的海洋当中了,一出桔林还会招来一群蝶儿蜂儿什么的。又为什么不叫李香村呢?七月份,家家户户成筐成筐的把香甜可口的李子往家里搬。为什么就叫藕香村呢?我请教爷爷。爷爷当然也不知道,但他给了我一个解释。

这个世界上奇奇怪怪的称呼多着呢!你一辈子也无法弄明白几个。有什么好弄的,亮子,别想那么多了,跟爷爷打猎去吧!叫上你涛哥,他是个好助手!

爷爷叫我打猎了,打猎可是一件有趣的事,于是我就不想了,叫涛哥去了。

涛哥,涛哥,我爷爷叫你和我们一起去打猎!

涛哥,涛哥,我爷爷叫你和我们一起去打猎!

我在外边扯着嗓子喊。

嗨,好咧!我马上就来!

于是我们一行三人穿过另一个村庄,翻过一坐矮山坡,趟过一条浅水河,来到了我们的目的地——鸟岭。嘿,鸟岭,又是一个有意思的名字,我那脑瓜子又开始骨碌骨碌的转起来了,鸟岭,为什么叫乌岭呢?是因为它的样子像鸟吗?我问爷爷,爷爷有点不耐烦了,干咳了几声,咳,咳,你这孩子。我又问涛哥,涛哥,涛哥,为什么叫鸟岭啊?因为山上有很多鸟啊。涛哥这样回答我。我非常满意涛哥的答案,因为我总算弄明白了一个奇怪名字的由来。进得山来,果真如涛哥所说,耳边尽是各种各样的鸟的鸣叫,叽叽喳喳的,由于多而杂乱,所以并不怎么好听。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

这时候,我无限崇拜起涛哥来。涛哥只比我大六岁,可他却什么都懂,爷爷说他还是一个好帮手呢。让我来说说涛哥吧。涛哥和我差不多,很小的时候他的父母也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云南,知道吗?就是彩云的南方,那里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西双版纳知道吧,好多好多动物,好多好多的花,还有苍山洱海呢,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湖泊,听说里边有个怪物,长的像鱼又像熊,常常夜里出来吃人呢!哎,这些都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听了涛哥的话,就希望自己的父母也是去了那样美丽的一个地方,可涛哥告所我不是。你爸爸妈妈去了海南,那里也很漂亮啊,可以看到天涯海角,还有椰子吃呢!涛哥比我幸福一点点,涛哥不仅有爷爷还有奶奶陪,涛哥的奶奶像我的爷爷一样疼爱他。我和涛哥非常要好,要好到什么程度我就说不清楚了,反正从我记事起,不,从我还没记事起,我就和涛哥在一起玩了。涛哥说,你啊,两三岁的时候有洁癖,整天来在床上或者椅子上就是不肯下地。不过,我一来,我一哄你,你就下地了。哈哈,你还蛮听涛哥的话嘛。是的,我很听涛哥的话,涛哥对我很好啊,会哄我啊,会保护我不受欺负啊。这么好的涛哥不听他的话那听谁的话呢?

夏天是我们这里杜鹃花漫山遍野的时候,杜鹃花,也叫山丹丹花,映山红。那个杜鹃花啊,那个红艳艳啊,是杜鹃啼血啼出来的啊,所以当我看见那一片杜鹃花时,仿佛看见没一血块上躺着一只杜鹃的尸体。

血,血。我指着杜鹃花说。

血,哪来的血?傻啊,亮子,那是杜鹃花啊。你忘了吗?你还吃过它呢,甜甜的。

血,血。我仍然喃喃自语。

不是血啊,是花啊,亮子,你过来摸摸看。

涛哥招呼我,我走过去,摸了摸,呵,果然是花不是血啊。于是关于血的印像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消失。涛哥摘了一朵塞到我的嘴里,甜不甜,甜不甜。甜,甜,我笑了。世界上实在有很多事情无法解释,就像爷爷所说的这个世界奇奇怪怪的称呼多着呢,你一辈子也无法弄懂几个,就像我今天看见满山的杜鹃就像看见满山的鲜血一样。杜鹃和血是有联系的,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抹掉的事实,但在我幼小的心里从不曾也没有能力把杜鹃与血联系起来,我也从未曾做过杜鹃与血有某种联系的梦。我的眼睛是明亮而有神的,然而今天我看到一朵鲜艳的杜鹃花就仿佛看到的是一团模糊的血块。我真的不知道,就像我五岁那年所感受到的忧伤一样,我那么木,知道忧伤是什么呢,但我确实感受到了。在我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我常常会出现这样的幻觉,这种幻觉会把确有一定联系但我不知道的两种事物联系起来,也会把两种毫不相干的事物纠缠在一起。我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无意识?有时候我也很恐慌,觉得鬼魅缠身,有时候又有点自豪,觉得自己有着某种神秘的力量。我告诉爷爷,爷爷不懂,也不理解。我告诉涛哥,涛哥不懂,但能理解。是的,我相信会有的。涛哥用深沉的目光这样回答我。

我被涛哥牵着继续往前走。爷爷在前面开路,爷爷开了很多路,爷爷每次上山打猎都会开出一条像模像样的路来。爷爷带一双厚实的大手套,拿一把锋利的柴刀,嚓嚓、刷刷,挡在我们面前的茅草啊荆棘啊残枝断木啊在爷爷的舞弄下乖乖的闪到一边,让出一条路来。涛哥跟在爷爷后面非常机敏警觉地走着,涛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涛哥视力所及的范围内任何一处的猎物都休想逃过涛哥如鹰一样锐利的目光。爷爷经常会在涛哥兴奋的呼声当中迅速的反应过来,端起猎枪,瞄准方向,“叭”的一声就结果了我们的猎物,通常是野鸡野鸭野兔什么的,运气好的还可以搞上一两头大的,比如野猪什么的。

这个时候爷爷突然向我们做了一个不要我们吱声的手势,我和涛哥立马站在原地不动了。

不一会就听见爷爷晦气的骂道,日他娘的,是一块蛇皮!

原来是一块蛇皮,爷爷以为是一条蛇。爷爷拿着蛇皮在我们面前晃了晃,我吓得哇哇乱叫,赶紧抱着涛哥,躲在他身后。

亮子你咋就不像你爷爷呢?真是个胆小鬼呐。看看你涛哥,多勇敢。

爷爷说着把蛇皮远远的扔到一边去了。

亮子还小嘛。涛哥掰开我的双手,继续牵着我走。

其实我就是怕蛇。怕蛇怕到骨子里。我一见到那软绵绵、滑腻腻的畜牲就恶心、反胃,想吐。我觉得蛇是最丑的动物,我觉得蛇和蚂蟥一样丑。蚂蟥也是我深恶痛绝、非常害怕的动物。蚂蟥和蛇我怀疑是同一种生物的不同变种,要不他们为什么那么像呢?都是软绵绵的、滑腻腻的,一个在地上爬,一个在水中游,它们扭动的身姿活像一位不知廉耻的荡妇,日他娘的,恶心死我了,恨不得把他们碎尸万段!至今回想起来仍让我心有余悸的是,有一次我在黑子的田地里捉泥鳅,结果泥鳅没捉到反倒让蚂蟥给叮上了。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脚丫子奇痒无比,我一摸,妈妈呀,不得了,软绵绵的,滑腻腻的,是蚂蟥,一定是蚂蟥!当时我吓得真不知用什么词来形容,反正我是像小丑一样一蹦一颠的出了黑子他家的田里的。我来到田埂上,把脚丫子使劲与田埂摩擦,我不敢用手啊,我一摸那东西魂都没了,擦啊擦啊,怎么也擦不掉那可恶的东西,它的一半身子已经钻到我的肉里去了啦。于是我就哭,哇哇大哭,黑子赶过来,什么事,什么事?我指指脚丫子,蚂蟥,蚂蟥。嘿嘿,你也有今天。说着,黑子三下五除二的硬是把蚂蟥从我的脚丫子里抠了出来。黑子他妈的,真没出息,我早就说过黑子真没出息,特别是后来那次半路而逃把我气了个半死。然而,今天我却比黑子更没出息,黑子就是不怕蚂蟥,我就是怕蚂蟥。黑子走的时候也不忘趁机羞我一句,连蚂蟥都怕呢,还什么神枪手?

我们来说说蛇吧。虽然怕蛇怕到骨子里,但它却是一个我非常感兴趣的话题。我们藕香村的后面有很多荒山野岭,是一个盛产异蛇的好地方。我们这里的蛇非常多,各种各样的都有,绝大部分还是叫不出名字的。每年的春末到夏末是蛇群出没的时节。这个时候,蛇总是在夜里跑到路上来乘凉,走夜路的村民还以为是根棍子什么的,一不小心就踩到了蛇,蛇就反弹起来狠狠地咬你一口,痛得你嗷嗷直叫。幸好,这种蛇毒性不大,回去扎扎伤口、上上药就没事了。另外有一种蛇经常爬到村民的家里,沿着屋檐来回爬行就是不曾进屋,这种蛇被我们称之为“家蛇”。是列祖列宗们的灵魂变的,来看他们的子孙们,来保卫他们的家。所以一见到这种蛇,村民们都非常虔诚的烧香化纸,以求得神灵的保佑。虽然是迷信,却也奇怪,这么多年来,村民们和他们的“家蛇”和睦相处,从不曾发生过蛇咬人或人打蛇的事件。关于蛇,爷爷还给我讲了很多故事和传说。爷爷说,我母亲还没有生我的时候,有一次独自上山打柴,在回家的途中,母亲看见了一条碗口粗的蟒蛇在蜕皮。我母亲吓得魂飞魄散,连柴都不要了,就急匆匆的跑下了山。村民们都说看见蛇蜕皮是不吉利的,果然,我母亲回来后就病倒在床上,也不知什么病,反正茶饭不思,心里不舒服。这样躺了一周才好转。还有一个更不着边际的传说。说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地质勘察队在岛岭对面的那座山转了一圈后,说这座山含有大量的金矿,他们准备着手开采。他们还说,等那白花花的银子挖出来以后,你们藕香村就成了全国最富裕的村了。村民们听了振奋的很,做梦都梦到那一天的到来。结果呢,过了一段日子他们说不开采了。他们说,那山里面啊,有一条水桶粗的蛇,已经成了精,变成了龙啦,在守卫着山里面的宝藏呢。如果开采的话,如果被蛇知道的话,那就不得了啦,那蛇就会发大水,把你们全村的人都淹死!这确实够荒诞的,但村民们信以为真,听的心惊动魄。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去那座山了。但爷爷敢去,爷爷什么都不怕,爷爷是什么样的人呢,爷爷当过二十多年的兵学过不少的文化知识的啦,爷爷才不迷信呢!正是没有人去,爷爷才去,正是没有人去,那里的野东西才多嘛!

我们终于到了一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是一条林荫小道,小道由石板路铺成,石板上摇晃着一个个美丽的光圈,光圈是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投射到石板上来的。石板上很凉爽,我一屁股坐在石板路上,用手扇着风,热啊热啊,渴啊渴啊,没完没了地喊着。

明涛,看着亮子。爷爷去找水。

好咧!爷爷小心点。

爷爷去找水了。我等啊等,等啊等,终于把爷爷等回来了,因为我听到爷爷的脚步声了。爷爷的脚步声咚咚的,想打雷似的,我一听便知。我闭上眼睛,想象着爷爷带回来的那清冽甘甜的泉水那爽口爽心的美妙感觉。可是我一睁开眼,我等到的不是爷爷,而是一只庞大的野猪!天,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几乎一下子晕厥过去。我吓软了,站起来的力气也都没有了。完了,完啦,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于野猪的血盆大口之下啦。我不想死啊,我还那么小为什么就要我死呢?可是野猪根本不理会我在心里的呼天喊地,野猪冲过来了,野猪凶狠的冲过来了!就在这时,我勇敢的涛哥迅速的跃到我面前,使出浑身的力气给了野猪当头的一棒。野猪惨叫了一声从我的右肩跨了过去,我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风。仿佛涛哥的一棒是打在我的头上,我昏了过去。旋即爷爷也跑过来了,爷爷边跑边喊,明涛,看好亮子!爷爷去打野猪,马上回来!野猪没影了,爷爷也没影了。那一瞬间,我有点痛恨爷爷,哼,你的亮子难道还不如一头野猪吗?

我在涛哥的怀里躺了很久,其实我早就醒了,只是我不想离开涛哥的怀抱,躺在涛哥的怀里比坐在硬硬的石板上要舒服得多啦。我的心眼是不是很坏阿。我感受到了涛哥的手臂没有力量了,于是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问涛哥,我在哪呢?

亮子,你醒啦!亮子,你醒啦!

涛哥兴奋得叫着,把我放了下来。

爷爷呢?

爷爷打野猪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于是涛哥又陷入了对爷爷的担忧之中。

爷爷去了很久啦,现在还没有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啦?亮子,要不你坐在这里不要走开,涛哥去找爷爷,涛哥马上回来。

我一听涛哥要离开我,赶紧抱住他的一只腿。不,我怕!我跟你一起去找爷爷。我一个人在这里,假如再来一头野猪什么的,我怎么办啊。

涛哥同意了我的看法。涛哥拉着我的手去找爷爷了。我们很快就找到了爷爷。但是,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的是,爷爷竟然掉到陷阱里去了,爷爷竟然和一头野猪同时掉到陷阱里去了!爷爷听见了我们的呼声,回应着我们。我们隐隐约约的听见爷爷的声音是从地下传出来的,我们循着声音很快就找到了爷爷。找到爷爷的时候我们几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还不快救爷爷上来!还笑什么!

涛哥解下随身带的救命索扔给爷爷,爷爷抓住救命索呼啦一下就上来了。爷爷歇了一会儿就向我们讲述他的经历。你爷爷今天倒了霉运啦。这陷阱是爷爷弄的,反倒自己掉到里面去啦。那野猪也不算大,就是跑得快,但你爷爷也不是好惹的啊,于是跟的也快。快到陷阱了,我放了一枪,那野猪把持不住了就掉下去了。我一阵兴奋就忘记了收脚了,结果也掉了进去。我掉进去的时候,那野猪还没死,见我进来了想报仇呢,张着海口,露出锋利的牙齿想咬死我呢。幸好我有枪呐,我用枪顶住它的脖子,它就动弹不得啦。我一连放了好几枪才把它放死。你们两个还算聪明,知道来找爷爷,要不,爷爷没被野猪咬死,也会困死在这阱里。

爷爷不愧是爷爷,如果是我早就被吓死了。我刚才不就是被野猪吓昏了吗?可是爷爷不理我,追野猪去了。亮子还不如一头野猪呢。

亮子生爷爷的气了?哪能呢?亮子是爷爷的宝贝,哪里能不如一头野猪呢?你不是有涛哥看着吗?把你交给涛哥爷爷放一百个心!亮子,不生爷爷气了,爷爷带你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水好甜啊!亮子,你不是说渴了吗?那就走啊,喝水去阿。

我哪里会生爷爷的气呢,我只是说着玩罢了,我崇拜爷爷还来不及呢。于是我跟着爷爷去那个水好甜的地方。

除了林荫道,一阵热浪向我袭来,太阳毒辣辣的炙烤着我白嫩嫩的皮肤。我怕热,特别的怕热,我汗如雨下,爷爷,爷爷,到了没有啊!热死我了,我快受不了啦。

到了,到了,快到了。

可爷爷一连说了几次“到了,到了”,仍然未到。

爷爷,你是不是在骗我们啊。我有点不耐烦了。

到了,到了。爷爷仍然这样说。当然,这次终于到了。因为我听见水流的声音了,哗啦啦,哗啦啦,像一首优美的音乐。可爷爷突然捂住我和涛哥的眼睛,别去,别去,等会儿去,有个女人在水里洗澡,看了你们的眼睛会起水泡的,疼死你们!涛哥倒是很听爷爷的话,转过背去了。我可就不同了,我是谁!哼!我才不怕呢!我挣脱了爷爷的手,不怕,不怕,亮子还小呢!亮子还小呢,亮子要喝水去了。

我跑到了泉水边。好大一汪泉水啊,好清澈的泉水啊。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咕噜咕噜的猛灌起来,喝饱了又稀里哗啦的洗脸。好爽啊,好爽啊,从来没有如此爽过了。女人听到水声,回过头来,本能的双手遮住她的羞处,却暴露了两只雪白的乳房,像两只受惊的兔子,一蹦一跳的。那女人见是个小不点,就微微的一笑,转过身继续擦洗他的身子了。那笑有几分妩媚,有几分妖娆,如果我是个男人的话,呵呵,早就被她勾引去了。说实话,那女人长得不错,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要不然的话,那女人也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卖弄了。我亲吻了一下那一汪泉水,好清澈的泉水啊!清的我都可以数得清水底有几颗石子了,清得我都可以看得见水里游动的鱼了,清得我都可以看见女人丰厚的屁股像两个雪白的馒头,引诱你恨不得咬上几口。这就是我第一次看见女人的裸体了,竟是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场合。我看着女人的身体,心里没有丁点淫欲的邪念,只是觉得很有意思,很好玩,我觉得自己有点像个人体艺术家在津津有味的欣赏着一处绝美的风景。正当我为女人的身体痴呆的时候,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一个男人,手忙脚乱的脱了衣服,连裤衩也脱了,就急匆匆的走进水里。这个男人是谁?他要干什么呢?我正想着,这时候我却从水中的倒影中看见女人向男人笑了,这种笑和刚才的笑比起来就增加了几分淫荡的意味了。这一笑也让我知道了女人肯定认识男人。我一下子就猜出了男人和女人的关系,他们是夫妻或者是情侣。男人看见女人的笑,欲火中烧,很快把持不住了,胡乱的洗了一下身子,就急不可耐的向女人游去。这个时候,我和女人同时发出了两声尖叫。我尖叫是因为我突然看见两条黑色的蛇从男人的身体里钻出来,蛇、蛇!!我的尖叫吓跑了树上的鸟儿,也唤来了涛哥和爷爷。女人尖叫是因为他突然看见男人不动了,而且男人身边的泉水也被血染红了。女人的尖叫吓跑了水里的鱼,却没有唤醒男人的身体向她游过去。男人的身体不动了,男人的身体又动了,男人的身体慢慢的向水里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女人伴随着对男人的呼唤,失魂落魄的从水里跑了出来。女人没有扑向男人的身体,因为她也知道他是被蛇咬死的,女人也看见了两条黑色的小蛇。

这就是我亲眼目睹的第一次奇特、荒谬的死亡。虽然和日后见证的死亡比起来它也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死亡,但它却在我幼小的心灵投下了一片辉之不去的阴影。它使我对人生、生命、命运充满了不信任感,人生充满了太多的变数,生命也只不过是一缕薄烟,而命运更是无法把握的精灵,虚无才是一种真实的人生体验。人类存在的偶然性随时都有可能使我们跌进一道不见天日的深渊。死亡随时都有可能降临到我们的头上。后来,后来呢?你们肯定想知道这个故事的后来。每一个故事本质上只有一个后来,却能演绎成千万个后来。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了,后来我只知道那个女人疯疯癫癫的下了山。她的凄厉无比的哭声震荡着整个山谷,让人感觉到世界末日就要来临。

3玉珠奶奶

我说过我不喜欢爷爷发呆,爷爷发呆的时候就不是个男人了,可爷爷就是喜欢发呆。发呆就发呆吧,可爷爷硬是要望着涛哥家的烟囱发呆。哎,这世间事,真是千奇百怪哪!爷爷刚刚害了一场感冒,爷爷感冒从不吃药,爷爷抵抗力非常好,爷爷只喝涛哥奶奶熬的姜汤,爷爷喝下几碗姜汤病就全好啦。爷爷说,什么狗屁药啊,哪抵得上涛哥他奶奶熬的姜汤啊,涛哥他奶奶熬的姜汤比灵丹妙药还好!几碗姜汤下肚,爷爷什么感冒也没有啦。这不,爷爷又坐在门槛上望着涛哥家的烟囱啦。不过,这次爷爷的计划可要落空了,因为涛哥的奶奶来了。

怎么,还像三岁的孩子赖在地上啊。涛哥奶奶放下手中的一碗汤。又是一碗姜汤。呵呵,爷爷可真有福气啊。

玉珠,你来了啊。原来涛哥奶奶就叫玉珠啊,玉珠,好名字,以后我就叫涛哥奶奶叫玉珠奶奶啦。爷爷见了玉珠奶奶,两眼放光,一骨碌的站起来,马上恢复了他男人的模样。

趁热把这个喝了吧。玉珠奶奶指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又是姜汤啊,玉珠啊,我病都好了,以后可不敢再麻烦你了。

别说那么多废话,叫你喝你就喝,还怕这汤毒死你不成?

嘿嘿,哪能呢!就算被你毒死我也心甘。

爷爷端起碗喝了一口,不对,味道不对呀。又喝一口,还是不对,再喝一口,原来是鸡汤,哪是什么姜汤啊。

爷爷有点激动了,面带红潮,说话也有点结巴了。玉珠,你……你对我太好啦。说着爷爷情不自禁地握住了玉珠奶奶的手。

玉珠奶奶的身子抖了一下,赶紧抽回了双手。老徐,别这样,叫人见了多不好。

这时候爷爷把我支开了。爷爷支开我的理由是,爷爷没烟抽了,叫我去有三里路远的黑子家买烟。黑子家开了一家小卖部,是我们藕香村仅有的一家小卖部,要不我才不会去黑子家买呢!黑子那么没出息我才不愿意跟他打交道呢!不过爷爷叫我去我也只好去了,况且爷爷还给我路费呢,爷爷给的路费比他买烟的钱还要多呢!爷爷每次在玉珠奶奶来的时候都叫我去给他买烟。爷爷和玉珠奶奶很合得来,每次都有说不完的话。我猜测玉珠奶奶和爷爷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所以每次在去给爷爷买烟的路上我都不由自主地想着爷爷和玉珠奶奶在这段时间会干些什么呢,但我想象不出来。所以每次买完烟我都急匆匆地赶回家想看个究竟,但每次等我急匆匆地回到家是玉珠奶奶就走了,只剩下爷爷孤零零一个人在吐着一圈一圈的烟雾。仅仅有一次,我刚踏进大门槛,就看见玉珠奶奶哭哭啼啼地出来了。

爷爷,爷爷,你是不是打了玉珠奶奶啊?

亮子,你瞎说什么,爷爷怎么会打玉珠奶奶?

那玉珠奶奶为什么哭哇!

爷爷不说话,爷爷的眉毛拧成一条疙瘩。爷爷一个劲儿地叹气,爷爷叹气的时候比他发呆的时候显得更加衰老。爷爷叹出的气就像涛哥家的烟囱里升出的炊烟,绵绵长长,苍白无力。

我知道爷爷是不会告诉我玉珠奶奶为什么哭的了,于是我去找涛哥。

涛哥,涛哥,你奶奶为什么哭啊。

被我爷爷打了。

那你爷爷为什么打你奶奶啊?

我也不太晓得。反正我奶奶端了一碗姜汤给你爷爷,回来后我爷爷就开始骂我奶奶了,骂着骂着就开始打了。我爷爷经常打我奶奶,我爷爷一喝醉酒就对我奶奶拳打脚踢。我奶奶受了我爷爷一辈子的骂,一辈子的踢。我奶奶心太软,挨了打还不对外人说,也不让我说,在亲戚朋友面前还装做和爷爷很恩爱的样子。我奶奶总是对我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生是我们李家的人,死是我们李家的鬼,奶奶的命就是苦命,奶奶也认了。哎,奶奶就是这样,心太软了,总是想着别人从未为自己想过。要换作是我,哼,我才不会对爷爷逆来顺受呢,打也好,骂也好,大不了就离婚呗!哎,要是我爷爷有你爷爷一半的好那就好喽!那我奶奶一定会幸福得要死,我也会幸福得要死!可是,不是啊,什么也不是啊。哎这就是人生。

涛哥像女人一样为我絮絮叨叨地讲了这么多,有些我听懂了,有些我没听懂。我第一次从涛哥的嘴里听到了“人生”这两个字。人生,人生是什么呢?我不懂,感觉这两个字很重,像包袱一样。我看见涛哥眼里藏着无限的忧伤,这种忧伤是我五岁那年所感受到的忧伤,于是我也很快被涛哥的忧伤感染了,变得无限忧伤起来。我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就在今年冬天。而现在是秋天,秋天,秋天是一个忧伤的季节。秋天来了,树叶黄了,一群大雁往南飞。小学课本里这一句美丽的话语写尽了秋天无限的苍凉与忧伤。我常常在任何一个季节里会不由自主地念出这句话,念出这句话的时候不是秋天我的心情也会像秋天一样。秋天来了,树叶黄了,一群大雁往南飞,生命的轮回,人生的无奈,开始与结束,全在这简单的一句简单的话里面了。我常常会在任何一个季节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着天空,望着天空的时候不是秋天我的心情也会像秋天一样,我看见一片片黄叶飘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忧伤的雨,淋湿了我每一寸肌肤。我看见一群大雁悲壮地振翅南飞,大雁飞过的痕迹像一串忧伤的音符跳跃在我宽广的心田。秋天,秋天真的来了。现在正是秋天,我预感到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就在今年冬天。冬天就要来临了,冬天就要来临了。

我的预感果然得到了验证。今年的冬天显得尤为漫长,仿佛在耐心地等待一个人与它一同离去,这个人终于被等来了,这个人就是涛哥的爷爷。涛哥的爷爷在今年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带着仇恨离我们远去了。是的,他该走了,他再不走的话,这个世界就会少一个不该少的人了。他再不走的话,玉珠奶奶就会死于他的仇恨与拳脚之下。涛哥爷爷死的前一天晚上把玉珠奶奶打了个半死。玉珠奶奶刚给我爷爷送完姜汤回来,涛哥爷爷就不容分说恶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玉珠奶奶眼冒金星,一个趔趄就要倒地。我叫你端汤给他喝,你这贱女人,我叫你端汤给他喝!涛哥的爷爷骂着,还没等玉珠奶奶回过神来,又一脚把玉珠奶奶踢出了门外!你这贱女人,你这骚货!去偷你的男人去吧,永远也别回我们李家!说着“砰”的一声把门关紧了。我们疾恶如仇的涛哥亲眼目睹了这一惨象,涛哥握着菜刀的手渐渐渗出了冷汗,涛哥几乎就要冲过去和爷爷拼命,但终究没有足够的胆量而不得不将菜刀放下。

就这样,玉珠奶奶在外面哭了一夜,也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涛哥爷爷开门的时候不但没有把躺在门口的玉珠奶奶扶进屋,反而又给了她一脚。贱货!我走了,你又可以去偷男人啦!还算老天有眼,涛哥爷爷走了,涛哥爷爷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了。涛哥爷爷去了他兄弟家,在他兄弟家里喝了一天的酒,晚上执意要回家。他兄弟说,大哥,你醉了,就在这住下吧。醉了?你大哥是什么样的人?你大哥是不醉的。没醉,没醉。走,走,回家。大哥,那我送你吧。送你个头!你大哥又不是娘们,你回去陪你的老婆吧!说着把兄弟推进了屋,自己跌跌撞撞地出了门。涛哥爷爷就这样东倒西歪地来到一座桥头,就这样东倒西歪地从没有围栏的桥上掉了下来,掉进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里时他没喊也没叫,仿佛掉在一张舒适的床上。他或许太累了,他想睡一会儿。那就让他睡吧。一切都是天意,涛哥爷爷睡过去了,却再也没有醒来。

涛哥爷爷的死讯像这个冬天飘扬的雪花在藕香村迅速地蔓延开来,只是涛哥爷爷的死并不是什么掀风助浪的奇异事,最多只不过让藕香村村民稍微感到一点意外而已。倒是涛哥对爷爷的死的反应令很多藕香村村民百思不得其解。这位被爷爷一手拉扯大,爷爷身边最亲近的长孙从爷爷的死讯传来到爷爷的尸体入土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也没掉一滴眼泪。是的,我这位倔强的、恩怨、爱憎分明的涛哥始终没有为死去的爷爷掉一滴眼泪。为他掉眼泪?值得吗?他应该赎罪!涛哥这样说。所有的藕香村村民都不同程度地指责涛哥。

明涛啊,你也太不像话了!你爷爷好不容易把你带这么大,他死了,你连哭都不哭一下,真是不孝啊!

涛子啊,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你以前不是一个很听话很懂事的孩子吗?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呢?死的是你爷爷啊,就算是外人也应该抹一下眼泪啊!

……

涛哥对所有或善或恶的指责都抱以冷峻的沉默,由此涛哥担负了藕香村第一不孝子孙的世俗罪名。涛哥的父亲也终究忍受不了世俗的目光和涛哥对爷爷的傲慢无礼,把涛哥叫到跟前,甩手就是一个耳光!

火辣辣的感觉从脸上一直延伸到心底,涛哥笔直的身子挺拔成一棵不倒的青松。哼!涛哥在心里放肆地冷笑了一下。父亲,你知道什么啊!你知道什么啊!你什么也不知道!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爷爷不仅打奶奶,还在别的村子搞女人,我亲眼看见爷爷把别的女人弄到家里来做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爷爷养过我吗?没有!爷爷教育过我吗?没有!从小到大,爷爷连抱都没有抱过我一下,爷爷没喂我一口饭,爷爷没教我一个字,爷爷没给我讲一个道理,他除了打骂还有什么啊!

涛哥的胸脯一起一伏的,这些话涛哥不知在心里说过多少遍了,这些话像涨潮的水不断冲击着他的心闸,涛哥也忍不住了,涛哥实在忍不住了啊!他想把爷爷的种种劣迹抖出来,但他又不能啊!他答应过玉珠奶奶不告诉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他最亲最亲的人。那一次,玉珠奶奶跪下来求涛哥,涛儿啊,不要说啊,不要说啊!这些都说不得啊,对不起列祖列宗的啊!不要说啊,涛儿!奶奶认了!涛儿,你答应奶奶啊!奶奶太可怜了,涛哥答应了奶奶。涛哥跪在地上把奶奶扶起来,奶奶,你在做什么啊,答应奶奶就是了。奶奶,你快起来啊!你再不起来,你的涛儿就一辈子直不起腰来啦。你再不起来,你的涛儿就会遭到天打雷劈的呀!

父亲对涛哥的训斥最终以涛哥的沉默和玉珠奶奶抢下涛哥父亲手中的扫帚而结束。涛哥爷爷风风光光、热热闹闹的葬礼结束后,涛哥的父亲带着满腔的怨恨和不解离开了藕香村,又去了那个被涛哥描述得非常美丽的地方。藕香村今年的冬天果然很漫长,又是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使藕香村恢复了往日的祥和与安宁。然而这几天,仿佛一夜之间我爷爷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终日足不出户,郁郁寡欢,除了大碗大碗的喝干酒,一支又一支地抽烟外,伴随爷爷的就是那令人无限心酸的叹息,和永远也无休止的发呆。爷爷仿佛在思考着人生某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又像是在自毁迟暮之年,无奈而忧伤地等待着日薄西山,凄凉无比的归宿。终于有一天,当冬天少有的第一缕晨光射进门槛时,爷爷的眉毛舒展开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

爷爷终于想通了。人活在这个世上有两件事情是做不得的。强迫别人的事做不得,对社会、对别人、对自己有害的事做不得。其他的事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做啦!不要在乎别人怎么看,关键看你自己认为值不值得。

那天的阳光很暖。

4神弹帮

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放弃过有朝一日我能再度成为玻璃弹子游戏场上的至尊人物的梦想,我希望我能够凭借我的“神枪手”和“弹指神功”再度称霸藕乡村。为此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我不仅输掉了所有我以前赢回来的弹子,而且也输掉了@#积月累的尊严。在这个时候,我忍辱负重,一边继续勤学苦练我的指法,一边做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拉拢半数以上的小伙伴为我说话,只有这样我的梦想才有可能成真。我第一个拉拢的是黑子,黑子这个没出息的家伙在我的威逼利诱之下很快归顺了我。黑子天生是一副贱骨头,黑子天生喜欢被人领导。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我还没有拉拢一半小伙伴的时候,老天把一个机会摆在了我面前。

你们谁是徐亮?

一个极富挑战性的声音在一天的黄昏在我们的游戏场地上空响起。

所有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游戏,以一种仰望的姿态,注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我是徐亮,你是谁?

哈哈!来人一阵狂笑。别问我是谁!你就是徐亮?你就是号称“神枪手”的徐亮?!我以为是谁呢!哈哈,原来是个毛小孩!徐亮,你也有今天!玻璃弹子游戏自古以来就用弹指玩的,要不,怎么叫弹子?而你们这些人竟然用勾指这种低级下流的方法来玩,简直是对玻璃弹子游戏的践踏!而徐亮你,呵呵,他们没出息,你这个大名鼎鼎的“神枪手”也跟着他们没出息啊!

这番话显然激怒了其他小伙伴,但没有一个人敢吱声,因为来人牛高马大,一脸凶相,左脸还有一块伤疤,估计是不好惹的。

不过,我今天不是来教训你们的,我今天是来和徐亮比试的。徐亮,有种就过来和老子一争高低,看谁是真正的“神枪手”!

好啊,来就来,谁怕谁啊!

我心里窃笑,一看他那架势就知道是个水货,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二流坯子而已。不过,我倒还要感谢他,他说出了我的心里话,他使我苦苦等待的这一天终于来临,我终于可以在大伙儿面前重拾我的尊严,重振我的雄风啦。都说英雄不寂寞,是的,英雄是不能寂寞的,英雄一寂寞就不是英雄了,就成了凡夫俗子。英雄可以孤独,但绝对不可以寂寞,英雄最怕的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自己的对手。我不是英雄,但我绝对不甘寂寞,我希望有人陪我玩,我希望我有对手。

我首先和他进行了一场简单的热身赛以探他的虚实,结果证实了他确实是一个水货。我让了他三分,他还勉强和我打成平分秋色。不过这个家伙似乎并不知道我让了他三分,他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哼,“神枪手”也不过如此,等真正的比赛让你瞧瞧我牛保的厉害!我冷笑一下,心想,莫非你也让了我三分?不过,我总算知道了他的名字,牛保,嘿,牛保,好听的名字啊。

正式比赛开始了。正式比赛是这样的:我们分三次进攻,短距离、中等距离和远距离,每次进攻有五次机会。短距离攻击每次击中目标弹子记3分,中等距离记6分,远距离记9分。比赛结果我得了满分,牛保短距离击中了四次,中等距离击中了三次,远距离击中了一次。总计得分9分,而我是满分90。对于这样的结果像牛保这样的人肯定是无法接受的。不算,不算,你肯定耍了巧,再来一次!再来依次就再来一次吧,看在你帮我说出了心里话的份上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第二次我仍然是满分,牛保可傻了眼,牛保硬不起来了。事不过三,在来一次,我就不信这个邪。好吧,牛保,这可是最后一次了,你可别再耍赖了啊!最后一次我仍然是满分。牛保,这个一到关键时候就拉稀的家伙由于慌张竟然连短距离攻击也一次未击中,结果可想而知,真是惨不忍睹。伙伴们的笑声和对牛保的指指点点使他羞愧难当,为了打破这一窘迫的局面,牛保掏出一张纸。哼!你们别高兴得太早,这是我们大庙村老大给你们下的挑战书,一个月后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们大庙村真正的高手!说完把挑战书往我这边一扔,拂袖而去。我捡起挑战书,小伙伴们都凑过来看,只见上面写着:

7月7日,大庙村前来挑战藕香村玻璃弹子游戏。

要求:用弹指,禁止用勾指。

参赛人员:大庙村和藕香村各派十名代表参赛。

方式:一对一,算最后总积分。

奖罚:输方得给胜方做一件事情。

所有的人看了这张狗屁挑战书都不免怨声载道。

日他娘的!明知道我们早就不用弹指了,却做出那样的要求,这不是明摆着想整我们吗?

谁整谁还不知道呢!我就不信我们藕香村搞不过他们那个鸟村!

这个时候,我并没有添油加醋的说“这就是你们放弃弹指的下场”之类的话。我发现我从来没有如此冷静过,我在思考着一种两全其美的办法,这种办法既能对付大庙村的挑战,又能实现我长久以来的梦想。

我很快就想出来了一个办法,我想成立一个帮会,名字就叫做神弹帮。当这个念头一出来的时候我兴奋得不得了,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创举。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大家的时候,果然不出我所料,几乎没有一个人反对,即使曾经对我非常不满的人也拍手赞成。理所当然,我被大家推举为神弹帮帮主。我并没有推辞,那很虚伪的,也没必要。于是,我以神弹帮帮主的身份召开了一次简短的神弹帮成立大会。

我们今天成立的帮会叫神弹帮,我很荣幸成为神弹帮帮主。我们的使命和任务是,团结一致,万众一心,勤学苦练,迎接大庙村的挑战,打倒大庙村!神弹帮成员以后训练或玩时,统一用弹指,取消勾指,违者将自动退出本帮。本帮现有50余人,我们把它分为5个分帮,每个分帮帮主向每位成员传授。届时,我们神弹帮将会举行一次选优大赛,挑选水平最高的十名成员代表我们神弹帮,代表我们藕香村去参加大庙村的挑战!

5归宿

藕香村的夏天像多愁善感的姑娘,一会儿笑逐颜开,一会儿泪水涟涟。每一个爱美的女孩子都喜欢用泪水纯洁自己的双目。藕香村也是这样的,藕香村活脱脱一个野性美人,时不时喜欢用雨水清洗自己的身子,以便把自己最美丽最纯净的胴体展现给每一个懂得欣赏的藕香村村民。我是不懂得欣赏的,但我仍然喜欢藕香村的夏天,藕香村的夏天有我想要的东西,我想要的东西是鱼。

每一场大雨过后,藕香村大大小小的鱼塘入口处是鱼儿最集中、最活跃的地方。虽然我没有姜老“无饵垂钓,愿者上钩”的本事,但那些傻头傻脑的鱼们似乎都想和我攀亲,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我的鱼篓里跳,我想拦也拦不住啊。我常常一个人拿着鱼篓和钓竿走很远的路去一个叫做白玉塘的鱼塘钓鱼。白玉塘是我们藕香村的公共鱼塘,里面养的全是自然鱼苗,所以每个人都可以在白玉塘钓鱼。但白玉塘的鱼实在又少又小,钓着钓着就觉得很没意思了,于是我就起了歹心,白玉躺的鱼不好钓,去看看私人鱼塘怎么样呢?私人鱼塘里的鱼又多又大,还能钓到大家伙呢!唉,可是我的运气实在不好,每每等到鱼快要上钩的时候,鱼塘的主人就凶神恶煞的从后面追过来了。别跑啊,别跑啊,看我不把你抓住,把你腿打断!别跑?叫我别跑就别跑啊,我又不是傻子。于是我撒腿就跑,我人小机灵,东跳西窜的,不一会儿就不知道跑到哪个旮旯里去啦。小兔崽子,下次被我抓住看我不扒了你的皮!最倒霉的一次是,我刚刚把一条膘肥体壮的大草鱼钓上来,还没来得及让鱼脱钩就被一个母夜叉式的女人逮了个正着。哎呀呀,真是作孽啊!这么小的草鱼就被钓上来了,真是作孽啊!母夜叉像心疼宝贝儿子似的把那条草鱼摸了又摸,摸了又摸,然后把它放回了塘里。母夜叉跳着马脚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这下看你往哪逃,这下看你往哪逃!走,见你爷爷去!我心里感到好笑,我逃干吗?我逃了吗?我没逃啊!见我爷爷,和我爷爷有何相干?鱼是我钓的,又不是我爷爷钓的!结果,我爷爷让那个母夜叉非常失望。你呀,亮子还是个孩子嘛,不懂事,和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瞎闹什么呢?不就是钓了你几条鱼吗?我陪钱给你就是了,犯不着在这里大呼小叫的。母夜叉气得不行了,你说的倒好,不就是几条鱼吗?我看,不只是几条吧?如果今天不把他抓住,我塘里的鱼早就被他钓光啦!小小年纪,就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将来还了得!做大人的也不好好管教管教!今天我把仇话说在前头,今天看在你老人家的份上就放了你家亮子一马。要是以后再让我撞上我老娘会毫不客气,打断了你宝贝孙崽胳膊腿儿也怪不得我!母夜叉“哼”了一声,把我的钓竿狠狠地摔在地上,屁股一扭一扭地走了。

我非常到愧疚,我对不起爷爷,我让爷爷受辱了。

亮子啊,给爷爷争口气,不要去别人家的塘里钓鱼了。那些娘们,一个比一个精呐,拿着尿档舀酒喝!去白玉塘钓,大大方方地钓,钓一条算一条。咱家又不是没鱼吃!

亮子听爷爷的话,亮子以后不去别人家的塘里钓鱼了,亮子只去白玉塘。

这才听话嘛!这才像爷爷的孙崽嘛!

以后我再也没去别人家的塘里钓鱼了。今天又下了一场大雨,但我只去白玉塘,只去白玉塘,我这样警告自己。不过老天爷今天特别待我不薄,我的鱼饵快用光了,我的鱼篓快满了,可鱼儿还是一条一条地上钩。才半个下午,我的鱼饵就用光了,我不得不收拾东西满载而归了。爷爷爱吃鱼头,我爱喝鱼汤,吃不了的鱼肉就喂猫。哈哈。我想象着晚上的美味佳肴,嘴角荡漾着甜蜜的笑容,不觉间已到了家门口。大门是闩着的,我就走后门,后门没闩但关着。我一推就开了。不见爷爷,有点纳闷,爷爷去哪了呢?忽然听到爷爷的房间有“吱呀吱呀”的声音,是老鼠吗?我去推房门,推不动,闩了。再一听,“吱呀吱呀”的声音还在继续。我一下子警觉起来,难道是个小偷?我悄悄地出了堂屋,跑到爷爷的房间的一个窗户旁,爬上窗台,用手指沾了点口水往窗户纸上轻轻一戳,然后用一只眼睛往里一看,立刻,一股热血冲上我的头顶,我几乎就要从窗台上倒下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看到了,不是小偷,也不是老鼠。我看到了两个白花花的肉体交织在一起,压在上面的喘着粗气的是我的爷爷;搂着爷爷的腰不断呻吟的是玉珠奶奶。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从窗台上滑下来,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腿伸得直直的,呈人字型叉开。夏天的雨后的阳光格外的耀眼,阳光斜斜的,正好像一把利剑刺着我的双眼。那一瞬间我几乎睁不开眼睛,我不知道是我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刺伤了我的眼睛还是毒辣的阳光刺伤了我的眼睛,反正我的眼睛很痛,很痛,真的很痛。痛得我想一直这样闭着,痛得我想一辈子不要睁开眼睛,这样我就可以不要面对我不想面对的东西了。但是我的眼睛还是睁开了,我模模糊糊地看见我以前躺在上面发呆的草垛子上面有两只蝴蝶在卿卿我我地勾肩搭背,那一刻我又有一种被这个世界愚弄的感觉。人是这样,动物也是这样吗?我捡起一颗石子用力地向那两只蝴蝶掷去,石子和蝴蝶擦肩而过,蝴蝶被吓跑了,但我并没有破坏它们之间的亲密,它们反而粘得更紧了,仿佛在实践着它们自己的世界所特有的山盟海誓。我一闭上眼睛,我的脑海了就是两个白花花的想两根麻花一样纠缠不清的身体,我不知道爷爷在干什么。爷爷啊爷爷,你在干什么呢,你在干什么呀!

没有人会相信我竟然会在阳光的曝晒下安然地睡去,我想我可能是被阳光晒昏了。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天边一道壮丽的晚霞擦亮了我的眼睛。是爷爷叫我醒的,爷爷笑得那么灿烂,脸上的红晕就是天边的晚霞。

亮子啊,怎么这么傻啊,为什么不到屋里去睡?为什么要睡到外面啊,你看,太阳都把你晒得黑不溜秋啦。

玉珠奶奶呢?玉珠奶奶在那里?

玉珠奶奶?玉珠奶奶当然在玉珠奶奶家里啊。

不,我看见玉珠奶奶了。

怎么会呢?你是不是在做梦啊,亮子。

是在做梦,但我梦见玉珠奶奶睡在我的床上。

那是因为玉珠奶奶喜欢亮子啊。

不,我梦见玉珠奶奶和爷爷一起睡觉。

亮子,你在瞎说什么!再瞎说爷爷就不理你了。

我没瞎说。我就是梦见了。

那是梦,梦是假的,梦不是真的,亮子,你懂不?

爷爷,你为什么不和玉珠奶奶结婚?

爷爷怔了一下,一时语塞。爷爷显然不相信这句话出自他的宝贝孙子亮子的口中。爷爷突然之间变得非常沉默,沉默得有点让人恐惧。爷爷还是个男人,爷爷还没有老。爷爷那光亮的额头和刚毅的脸并没有刻下太多岁月的伤痕,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可以穿透你的灵魂,牙齿依然坚固有力,甚至掩映在爷爷那茂密的黑发丛中的几根白发也为爷爷的生命平添了几分生趣。爷爷又叹气了,爷爷的叹气声就像涛哥家烟囱里升起的炊烟,绵绵长长,苍白无力,爷爷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那爷爷喜欢玉珠奶奶吗?

喜欢,当然喜欢。亮子,你不喜欢玉珠奶奶吗?

喜欢玉珠奶奶为什么不和她结婚呢?

我最担忧的回答是爷爷说我小,还不懂。其实我不小了,我已经十岁了。幸好爷爷没有这样说。爷爷说或许是自言自语,这个世界有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

我很奇怪我竟然能理解这句话,就像当初想称霸藕香村却无法如愿一样,就像我和涛哥都想去父母所在的那个美丽的地方却不能去一样,就像我非常想去别人家的鱼塘钓鱼却不能去一样,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

尽管在理智上我十分愿意原谅爷爷,继续像往日一样对爷爷付出我的热情、爱戴与关心,但在情感上我却无法接受爷爷的行为。我一直认为事物与事物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纸,只要把这层纸捅破,这两种事物就会很容易地相互之间进行转化。长大与没长大只差一步,我觉得自己仿佛在一夜之间变得开阔了,而这个开阔的世界却在我的掌握之中。爷爷对我的变化显示了异常惊愕的表情,是惊喜也是忧虑。他万万不敢相信他的孙子的表情已经没有了那种可爱的单纯,而是有着成人般的深沉、诡谲和不可捉摸。爷爷知道,他的孙子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在他怀里活蹦乱跳的亮子了。

我不再和爷爷睡在同一张床上,把我的地方留给玉珠奶奶不是更好吗?爷爷在另一间屋子里给我铺了一张床。

再一次看见爷爷坐在门槛上发呆,就忍不住说——

爷爷,烟囱有什么好看的呢?我想爷爷不只是想看烟囱吧?烟囱的主人——玉珠奶奶不是更好看吗?

我很惊讶我的言语竟然带有一种嘲弄的口吻了。很明显爷爷已经觉察到了,顷刻之间爷爷的面目表情变得痛苦不堪,我知道我的言语触到了爷爷内心深处的伤痛。这时候我发现自己有点残酷,但覆水难收,我只好继续保持自己的傲慢。我在想,我的骨子里是不是天生流着一股叛逆的血?

亮子,你是爷爷身边最亲的人,你不要这样对爷爷。你这样对爷爷,爷爷心里很难受。爷爷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不管你怎么看爷爷,爷爷告诉你,爷爷这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爷爷这一辈子做过很多事,但惟独没做过两件事:一是强迫别人做的事,二是于人于己于社会有害的事。说句心里话,爷爷是喜欢玉珠奶奶,爷爷也想和玉珠奶奶结婚。爷爷想了玉珠奶奶一辈子,等了你玉珠奶奶一辈子,但老天不许,老天不许啊。

爷爷的话一字一句,从容而有力量。虽然爷爷并没有向我敞开心扉诉说他内心的苦,但我却感受到了爷爷内心的苦。作为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从我的内心深处和灵魂深处也是很爱爷爷的。但生性倔强的我并没有说出一些令爷爷欣慰的片言只语。

涛哥好几次来找我,问我为什么变得如此郁郁寡欢。

我说,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能告诉我吗?

我摇摇头。

连涛哥也不信吗?

不是。只是我觉得告诉涛哥对涛哥没有什么好处。

那好吧。既然如此,涛哥也就不勉强你了。但涛哥希望你做回你原来的样子,涛哥喜欢你原来的样子。

我点点头。

今天是星期天,昨晚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个多云的天气。这对我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因为作为神弹帮帮主我今天要亲自挂帅传授五个分帮帮主的指法并监督他们训练其他成员的情况。你知道的,我们的游戏场地无遮无拦,完全暴露在阳光之下,非常的热。我想,我应该抛开一些事情多为我们神弹帮想想了,毕竟我是帮主,毕竟我们马上要面临大庙村严峻的挑战了。好在我的五个分帮帮主都还算聪明,也很听话,于是学得也快,我的两项独门绝技他们都很快学到七八成啦。最好的还是黑子,黑子是我钦点的分帮主之一,我想作为总帮主这点权力还是有的吧。黑子不愧是我最先拉拢过来的人,黑子在我的照顾下进步很快,现在除了我以外,没有什么人是他的对手啦。黑子成了我的心腹,我叫他往东他决不会往西,只是我不会叫他往东而是让他觉得应该往东而不是往西。

我出了门,听到一声凄厉的乌鸦叫,我抬头四下里望了望,却没有发现乌鸦的影子。我继续走路,却又听见了乌鸦叫,这次是两声。我驻足观望了很久,仍然没有看见乌鸦。我有点气恼,朝着乌鸦叫的方向大吼了两声,但似乎没用,等我继续走路的时候乌鸦的叫声又来了,声音越来越大,次数越来越多。我开始不理它,我走我的路,让它叫去吧。不就是乌鸦叫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乌鸦也不理我,继续叫它的。乌鸦的叫声一直持续到了我走到游戏场所。

神弹帮所有的成员都到齐了,正等着帮主发号施令。不知为什么我今天没有一点激情,我随便教了些给他们就叫他们自己训练了。我感觉很无聊,却又怠于对他们指指点点,将近中午的时候人走茶凉,我却不想走,我想一个人呆会儿,一个人静一静。黑子不知为什么又跑了回来,帮主,去我家吧,我想请你去我家吃顿饭。好吧,我像僵尸一般答应了黑子。我想在这个时候任何人叫我做任何事,我都会说“好吧”。

显然,黑子的母亲并不欢迎我,黑子家的看门狗对我“汪汪”乱叫,黑子的母亲并不理会。黑子的母亲像肥猫一样,她艰难地站着身子,对着黑子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黑子,你要是再乱拿小卖部里的东西,看我不剁掉你的手指!黑子被吓住了,伸进冰箱里的手马上有缩了回来。我不是傻子,我一听就知道这话是冲着我来的。我说,黑子,我要走了!黑子追出来,不是说好要在我家吃饭的吗?我捏了一下黑子细皮嫩肉的脸,发觉黑子比我天真多了,黑子其实比我只小一岁。不吃了,我吃不下去。我要回去了,我爷爷回担心我的。黑子你进去把,你的心意我领啦。

天气预报真是太不准啦,说是多云现在快变成乌云啦,还刮起了风,看样子又要下雨了。我一路小跑,跑了没几步就被一根木头绊倒了,摔了个嘴啃泥。我爬起来,膝盖都擦破了皮,生疼。妈妈的,今天怎么这么倒霉?突然想起了早上出门听到的那些令人讨厌的乌鸦叫。他妈的,全是乌鸦惹的祸!乌鸦,@#你娘!

我最终没有躲过暴雨的袭击,到家的时候,我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落水狗。妈妈的,我今天倒霉透了!

爷爷不在堂屋,这个时候爷爷本应该在堂屋等我吃饭的,爷爷不在堂屋,爷爷在哪里呢?

爷爷,爷爷!

不要叫了。

我听到了一个异常嘶哑、苍老的声音,要不是我走过去看清他的脸,打死我我也不相信这是涛哥发出来的声音。没错,是涛哥。涛哥对我说,别叫了。

别叫了,你爷爷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你爷爷死了。

涛哥,你别开玩笑了。涛哥开这样的玩笑,亮子不喜欢。

你爷爷死了,死在我奶奶的床上。

我非常恐惧,继而非常愤怒。我揪住涛哥的衣领。涛哥,你别说了,你再说我就不叫你涛哥啦!

涛哥突然泪如泉涌。

你爷爷死了,我奶奶也死了。

你能不能不说啊!你能不能不说啊!

我几乎吼叫起来,我变得疯狂而失去理智。

涛哥不说了,涛哥带你去见爷爷。

我头重脚轻地跟在涛哥后面。我希望涛哥在跟我开玩笑,涛哥平时没少跟我开玩笑。是的,我相信涛哥在跟我开玩笑。涛哥,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我又听见乌鸦叫了,我暴跳如雷,我捡起一块石头恶狠狠地向乌鸦叫的方向掷去,乌鸦,乌鸦,@#你娘!我要是见了你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扑喏,扑喏,一只乌鸦从树上掉了下来,死了。哈哈,是我打死的,是我打死的!我打死乌鸦了!

我打死乌鸦了,但涛哥并没有和我开玩笑。

你爷爷死了,你还有心思打乌鸦?涛哥说。

我爷爷死了?我爷爷死了吗?我爷爷怎么会死呢?

是的,我爷爷死了。当我把灌了铅样的双腿移进玉珠奶奶的房间时我就预感到了,我嗅到了浓重的死亡气息。我见到了爷爷这一辈子给我的最后一种姿态,也是我这一辈子见到的爷爷的最后一种姿态。这种姿态是那样的突兀,那样的鲜明。爷爷一丝不挂地躺在玉珠奶奶的床上,竟是那样的安详,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幸福的笑容。爷爷这样子谁也不相信他已经死了,爷爷似乎在梦呓,似乎在梦里实现了他多年的愿望。是的,谁都相信爷爷在做梦,唯一证明爷爷已经死了的是爷爷已经没有心跳了。爷爷终于死了,涛哥没有和我开玩笑,涛哥为什么不和我开玩笑啊。我痛苦地闭上眼,转过身,随即又看到了玉珠奶奶,看到了玉珠奶奶这一辈子呈现给我的最后一种姿态。玉珠奶奶紊乱地躺在地上,脖颈上紧紧系着一根皮带,那是爷爷的皮带,很明显,玉珠奶奶用爷爷的皮带勒死了自己。奇怪的是,玉珠奶奶的嘴角和爷爷的嘴角竟然挂着同样的笑容,这种笑容的名字叫幸福。我想哭,特别的想哭,却哭不出来。于是我的面部表情不听使唤地扭曲成一种奇异的怪笑,哈哈哈,哈哈哈,我竟然笑出了声。爷爷真是幸福啊,爷爷真是幸福啊。亮子,你疯了吗?你疯了吗?涛哥用力抓住我的臂膀欲使我安静下来。我没有疯,疯的是我爷爷,疯的是我爷爷啊!你看,我爷爷都疯死了。我终于哭了出来,我终于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我释放了我对爷爷最原始的真实感情。

这一年,藕香村发生了两件百年难遇的奇闻。第一件是我爷爷和玉珠奶奶同日而亡,最具有丑闻性质的是我爷爷竟然死在玉珠奶奶的床上。这样的事情像瘟疫一样在藕香村迅速扩散开来,藕香村多年以来的沉寂、无聊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热闹、疯狂,风风雨雨。藕香村家家户户都在不厌其烦地谈论着这件事。藕香村的男人、女人们更是张大了嘴巴和眼睛,用他们那超越极限的想象力和对爷爷的死和玉珠奶奶的关系进行着种种虚妄的臆测。我和涛哥成了藕香村全体男女老少侧目的对象,那些长舌妇们更是对我们穷追不舍,每见到我们一次都喋喋不休到盘问我爷爷的死,我爷爷和玉珠奶奶种种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为这些长舌妇们感到无限的悲哀,终于有一天忍无可忍,对着她们大吼,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去问我爷爷吧!我爷爷已经不是爷爷了,他已经成了淫棍、色鬼、老不正经的代名词,玉珠奶奶已经不是玉珠奶奶了,她已成了老狐狸精、骚货。我爷爷和玉珠奶奶生前建立起来的口碑顷刻之间被长舌妇们威力无比的口水淹没得无影无踪。

第二件是爷爷和玉珠奶奶那些一个比一个有出息,一个比一个孝顺的子女们在这个时候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共识,竟然没有一个人肯亲自回来为爷爷和玉珠奶奶筹办丧事。他们花钱请了很多人来代替他们为二老办丧事。他们的颜面一个比一个尊贵,他们决然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在他们的家族里,他们决然不能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他们决然不能接受自己的父母竟然干出如此伤天害理、丢人现眼的事来。

涛哥把所有他们花钱请来的各色人等全都轰了出去。

滚!滚!你们全都给我滚!我不要你们,我奶奶更不要你们!

所有的人都非常惊愕,所有的人都认为涛哥在耍小孩子脾气。

但涛哥不是小孩子,涛哥拿起菜刀,拿起扁担,你们再不走,我砍死你们!

这些人终究忍受不了涛哥如此这般的胡闹,一个个无奈地走了。

涛哥抱着我,紧紧地抱着我。

亮子,我们两个把爷爷奶奶葬了,好吗?我们不要他们,我们不要那些没良心的人!

我除了点头以外也只有无尽的泪水。

我和涛哥在屋后选了一块合适的地方开始为我们的爷爷奶奶掘坟,我们无法将爷爷奶奶葬到很远的坟山里去了。不过,这样也好,附近就是爷爷奶奶的家,他们想家了随时可以出来看看,看看他们的家,看看热爱他们的孙子。在掘坟的这一天里,我和涛哥不吃不喝,以泪洗面。坑,一锄一锄地挖,土,一锹一锹地铲,泪水和汗水一滴一滴地流。不断有人来看我们,不断有人来劝我们,不断有人为我们抹眼泪。最多的是老人,不断地摇头又不断地点头,眼里尽是滚烫的泪水。唉,唉,这是哪门子事啊!苦了两个娃啊!也有身强力壮的忠实男人,不说话抢过我们手中的农具帮我们干一会儿。也有无所事事的长舌妇们,来瞧新鲜,看了之后又泪水涟涟。唉,我的孩子有你们一半懂事就好了。

日暮斜阳,我听下手中的活,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远方的群山以及山中若隐若现的云,还有那一轮将要掉进山谷的红日。想象着爷爷奶奶就要如此寒碜、凄凉地入土,眼泪不经意间又流了一大半,可以说这个坟不仅是我和涛哥挖出来的,更是我和涛哥的眼泪浸出来的。涛哥还在忘我地掘土,涛哥挥臂的样子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那么优美动人,豆大的汗珠从涛哥的额头一直流入他的眼睛,涛哥连眨都不眨一下。我不免一阵心酸,涛哥,歇会儿吧。不啦,亮子你歇吧,涛哥不累。从涛哥的言语里我已经感受到涛哥已经是个男人了。天黑的时候我们终于把坟掘好了,涛哥跳上坑,拍了拍手,又抹了把汗,说,爷爷奶奶,你们放心吧,有我和亮子在一定不会让你们无家可归的!涛哥说,要把爷爷奶奶葬在一起。我不懂涛哥的意思,但我绝对支持涛哥,我相信涛哥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我和涛哥把爷爷奶奶洗了一个澡,换上他们平时最舍不得穿的衣服,然后把他们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让他们并排躺着。在垒土的那一刻,我的手突然僵住那里动弹不得,我知道是我不愿意不忍心就这样把爷爷埋掉,我知道是我舍不得爷爷。爷爷啊,今生今世,你的亮子以后再也看不见你了。你让亮子再看你一眼吧,你让亮子再多看你一眼吧。我闭上眼,狠心地把土推下去,推下去。睁开眼的时候,我面前已经是黄土一掊,隔着两个阴阳分明的世界。涛哥用树枝在地上写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祖父徐遵仁,祖母唐玉珠之墓”。

这就是两件藕香村百年难遇的奇闻了。我知道,你们一定想知道我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事实上我也和你们一样很想知道我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只是我只能告诉你们的是,我爷爷死了,这是其一;我爷爷死在玉珠奶奶的床上,这是其二;陪我爷爷一同死的还有玉珠奶奶,这是其三。至于我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们随便猜吧,你们认为怎么死的就怎么死的。我爷爷的死已经很荒谬了,你们对我爷爷死因的穷根究底更让我感觉人生和整个世界充满了荒谬。哈哈,荒谬,荒谬,太荒谬了,这个世界实在太荒谬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