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好消息
西沉的夕阳就要坠入大山后面的时候，把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投影到陈旧而简陋的泥巴墙上，院子里的老榆树，似乎非常留恋这迷人的晚霞，偷偷地把霞光牵扯到自己的树叶上，于是，泥巴墙上就成了，斑斑驳驳的树影与一缕缕美丽的晚霞，相互辉映的离奇图案。
土窑洞的门“吱呀”的一声开了，一位头发灰白的老太太，推开门，一只脚踏在门槛儿上，手搭凉棚，朝远处瞭望着。这日头都要落山了，孩子们怎么还没有回来？正在迟疑间，院子的大门“倥侗”一下子开了。随着“妈——”的一声叫唤，老太太的心悠的一下子落到了地上。
老太太有两个儿子，回来的这个是大儿子，叫陈大山，陈大山还有一个弟弟，叫陈小山。老太太的丈夫前年得了急性阑尾炎，由于没有钱治疗，年纪还不到六十岁，就匆匆地走了。丈夫这一走，生活就只好指望两个还未成家立业的儿子了。大儿子陈大山，是六七届的高中生，念书念的好好的，突然间，来了个什么文化大革命，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成绩一直优秀，名列前茅的大儿子，就此没有了上大学的希望。去年拿了个没有成绩单的、盖着学校革命委员会图章的高中毕业证书回来了。孩子很懂事，回来后，没有耽搁一天，就随生产队下地干活了。二儿子陈小山比哥哥小四岁，正在读初二呢，说是上学，其实，所谓的“复课闹革命”，就是写一写大字报而已。所以，生活的重担就落在了大儿子陈大山一个人的肩膀上。孩子还是个嫩娃娃，稚嫩的肩膀却要挑起一家人生活的担子，老太太心里多少觉得过意不去，觉得太亏欠孩子了。可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难道真的应了一句老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了？眼看着陈大山城里的同学，一个个都有了工作，都拿着每月几十大元的工资，老太太只有叹息的份儿。自己的孩子，论成绩，不是第二，就是第一，可是现在只好重复着祖祖辈辈的“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老太太想着，想着，伤心地抹了一把眼泪，叹了口气。
“妈，想什么哪？”陈大山把一大捆柴禾扔在院子里，然后码放到墙角的柴垛上。柴禾垛子整整齐齐地高出一人高，足够自家烧半年的了。陈大山看着自己的辛勤劳动换来的“杰作”，心里头笑了。陈大山走到门口时，对看着他愣愣地发呆的母亲说，“妈，回屋里去吧，现在天气凉了，小心着凉啊。”
老太太被知冷知热的儿子说的心里头热乎乎的，对儿子说：“大山，你等等。”说着，进屋里拿了一把笤帚，给儿子把衣服上的灰尘，扫了又扫，一边扫，一边念叨说，“你看看，我这好端端的一个高材生，难道就只有受苦劳累的命？老天爷也不睁开眼睛看看，帮帮我的儿子，看把我儿给累的。”
陈大山背上的灰尘被母亲扫了，就转过身子来，让母亲扫胸前的，这是陈大山最快乐的一刻，母亲的每一笤帚，就像小时候母亲在抚摩自己一样，心里舒坦着呢！陈大山看着母亲饱经风霜的脸上，爬满了沟沟壑壑的皱纹，感慨地安慰道，“妈，你就不要咸吃萝卜淡操心了，还是注意保养好自己的身子骨吧！”
进了屋里，老太太问：“大山，饿了吗？要不，妈先给你先盛饭吧？”
陈大山说：“妈，我又不饿，等等弟弟回来了，一起吃吧，免得揭开锅盖，饭就要凉了。”
炕头上，搁着一本爱尔兰女作家伏尼契的代表作《牛虻》，陈大山最近对这本书入迷了，快看完了，这是偷偷借的同学的，在农村看不要紧，要是在学校或者城里，这种书眼下，是万万不能看的。凑着等候弟弟陈小山回来的当空儿，就着夕阳洒进来的余晖，再翻看上几页。陈大山的许多书，就是这样忙里偷闲、见缝插针看完的。《牛虻》是描写十九世纪意大利爱国者革命活动的一本名著。主人公牛虻是一位出身于富裕家庭的青年，在严酷的现实的教育下识破了天主教会的虚伪，愤然出走，历经磨难，成为一个坚定的革命者。被捕后，敌人威胁他，神父蒙泰尼里劝诱他，他威武不屈，丝毫不为所动，越狱不成，终于英勇就义。牛虻四处奔波，甚至于流浪的经历，在陈大山的心灵深处，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好儿男志在四方，即使浪迹天涯也无悔无怨。陈大山自从那天揣着毕业证书回到农村，每天都是抬头看山头，低头看黄土。难道自己未来的一生，与父辈一样，就始终走不出这，重重叠叠的黄土垒成的大山吗？难怪，大人要为自己起名为“大山”了！陈大山感叹命运的不济，同时又心有不甘。在自己的心目里，迟迟早早会与这沟壑相连的大山告别，自己的天地在外面。可是，问苍茫大地，路在哪里？纵然，即使有路，自己又何忍把年迈的老母亲与尚未成年的弟弟，丢在家里，自己独自去闯荡，去痛快？孝顺的陈大山，自从回到村里劳动，就一直心事重重，举棋不定，心里头好惶惶啊。
陈大山一边翻看着《牛虻》，一边又沉思着，他就不信，自己的这辈子，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撂在这连绵起伏的黄土高原上了。
“妈——”二儿子陈小山回来了，两个孩子都非常的有礼貌，都是一进门就要叫妈，喊的老太太心里头甜甜的，暖暖的。
老太太应了一声，高兴地说：“小山回来了，咱们就吃饭吧？”
陈小山没有回答母亲的话，而是喜形于色地对陈大山说：“哥，好消息！”
陈大山把目光从书上移开，看着喜嗖嗖的弟弟问：“小山，啥好消息哩？看把你高兴成这个样子！”
“今年接兵的来了，”陈小山看着陈大山，眉飞色舞地给陈大山说道，“是南京军区空军部队的，哥，你去报名吧？当空军，多么的神气。”说着，就手舞足蹈地唱了起来，“我爱祖国的蓝天，晴空万里阳光灿烂。白云为我铺大道，东风送我飞向前。金色的朝霞在我身边飞舞，脚下是一片锦绣河山。
啊～水兵爱大海，骑兵爱草原，要问飞行员爱什么？我爱祖国的蓝天——”
陈大山一听，激动的马上溜下炕，抱住弟弟说：“小山，究竟咋回事儿？你先不要唱，快点给哥仔仔细细地说说！”
陈小山告诉陈大山，他的同学李小明的父亲，是县人武部的部长，据李小明透露，这次接兵的部队，是从南京军区空军部队来的，接兵的人是昨天晚上来的，他们的军装与李小明他父亲的军装就不一样，人家是绿军装，蓝军裤。李小明说，这就是人家空军的着装。这部队又在南方，就像沙家浜里郭建光唱的那样：“锦绣江南鱼米乡”，哪地方，好着呢，四季如春，莺歌燕舞，大米白面吃不完，鱼虾鲜果常年不断。又是空军，开着飞机，要多神气，有多神气。你就去吧？留在这黄土高坡，看着你这高材生白白地浪费着自己的人生，我这心里头都憋屈的很哩！
母亲把晚饭盛好了，就搁在炕桌上。所谓的晚饭，就是盛在粗瓷碗里的“和子饭”。把小米、蔬菜煮在一起，然后在里边再下一点儿面条，就是这一带庄户人家最常吃的晚饭——和子饭了。
老太太听着两个儿子的对话，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她舍不得儿子陈大山离开自己，怕孩子出去吃苦受累，可是，留在自己的跟前，难道就不吃苦受累了吗？心里在这样想着，口头上却不言语。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静静地听两个儿子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