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学前班下学期，汪老师没给我们上课了，听余远臣说，她要生孩子了。他告诉我，汪老师的肚子那么大，就是怀了个孩子。他爸爸是中学的老师，所以我很相信他的话。

杨老师开始教我们数学。她比寒老师还要高半个头，非常爱说话爱笑。余远臣说她还只有十九岁，以前教幼儿园的，很好玩儿。余远臣还说，杨老师最怕人挠她的腰，他还保证那是他亲自试验过的。于是，在余远臣的带领下，我们动不动就挠杨老师的腰，弄得她笑到哭了，绝望地求饶。在我的印象中，她和寒老师一样，从没生过气。

我们作业本的名字不再由寒老师代写。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字很丑，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写出自己的名字的，我并不认识那俩字。我一开始不认识别人的名字，但慢慢就认识潘学儒、余远臣、鲁伟、江玲、熊文涛的名字了。

我很羡慕潘学儒，因为老师说他的名字写得很好看，还能认识班上所有人的名字。我再次觉得他用胶布掐我是应该的，因为他会写字，还会认字。

期末考试，我的那张写满字的纸仍旧发挥了巨大的威力，为我挣得了许多许多面子。与上学期不同的是，我已经能分辨上面的少数几个字了，比如说我的名字。

一年级寒老师和杨老师不再给我们上课。我们不再有拼音课，取而代之的是语文，其实也主要是学拼音，所以我总搞不明白二者有何区别。

有个女孩儿再没有来上课，我认定她失踪了。我想不起她叫什么名字，但可以勉强记起她的模样，很柔弱很安静很惹人爱怜的。我很怀念她，学前班的时候，她将方便面的调料堆在手心，像堆了一座小山。她甜甜地笑着将手伸到我嘴边，我贪婪地舔一下，一边嘘着嘴巴一边用发亮的眼睛感激地看着她。她再次对我甜甜地微笑。我甚至记不起她对我说过一句话一个字，微笑是她最美的语言，美得那么悦耳，美得让我着迷。

我问余远臣她（当时我还知道她的名字）到哪里去了，余远臣说不知道，我顿时感觉很绝望，再不敢打听她的下落。我认为，既然余远臣都不知道的事情，也没有必要再去打听了。可我时常会想，那么美丽的微笑怎么突然就消失了呢，这让我很困惑。

汪猛留级到我们班，和我成了同桌。他高大威猛，手有我的两倍大。他经常跑到二年级的教室教训人，我们班没人敢惹他，连谭文辉也怕他。可是，汪猛从来没打过我，因为我告诉他我死去十多年的奶奶也姓汪。

潘学儒再不敢欺负我，因为我在汪猛的指导下，苦练格斗技术，同时培养了争强好胜的勇气。汪猛当上了我的教练。课余时间，他命令我用拳头砸坚硬的墙壁，我咬牙切齿一边砸一边嘘气，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疼！一点儿都不疼！”汪猛还教会我一种威力无比的拳法，就是王朔说的那种“王八拳”，它成了我的杀手锏。

我在班上的地位空前提高，很多人都吃了我的拳头。我动不动就打潘学儒，可惜我没有胶布包书，不然我一定掐他个满脸补丁。

那时，我心中是充满激情的，有一种手刃仇人的快感。同时，当我举起坚硬的拳头，收割无数敬畏的目光时，我充分体会到了一种不可一世的快感。

以前班上的干部制度发生了很大变化，余远臣依然是班长，不过多了学习班长江玲，体育班长汪猛，卫生班长蒋银胜，音乐班长葛林琳。

我依然是小组长，负责收十来个人的作业本，然后交给江玲。江玲很凶，我很怕她。当时，我们组的作业本总是收不齐，于是我没少挨批。为了提高办事效率，我甚至主动帮我们组的熊文涛、鲁伟做作业，这样我就可以逃脱江玲严厉的眼神了。

我们开始有家庭作业，而且老师还要求家长在每次的作业后面签字。爸爸基本上每天都要督促我做家庭作业，然后在我的作业本上签好多字。

当时，班上其他同学的作业本上，家长签字只有一个简单的名字，而我的本子上总是签满了很多意见啊什么的。为此，多位老师都表扬过我，说我学习认真，夸我爸爸教育有方，甚至当堂夸我爸爸的字写得好，写的话很有水平。我觉得很气愤——怪不得爸爸总是逼我做作业，原来是太想在我的本子上签字！

易纾，不好意思，我先睡了啊。脑子有些不好使了。晚安！好梦！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