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坐在我前面的那杆“标枪”当了班长,老师说他的名字叫“余远臣”,我学会了那三个铿锵有力的发音。每每听到余远臣的名字,我就会想到一个我无法形容的直直的东西,虽然我不会写那三个字,但我确定它们之间有某种渊源。后来,当我看到标枪时,马上就想到了余远臣。
每次上课,老师温柔地喊“上课”,余远臣就会用洪亮的声音喊“起立”,然后我们四十多个孩子就会激动地站起来,用参差不齐的声音高呼“老师好”。余远臣的声音让我很敏感,那是一个最严厉的命令。
余远臣除了声音洪亮,其他方面也很不错,a、o、e什么的读得很棒,还能从1数到100,10以内的加法正确率百分之百。
罗明强、潘学儒、江玲、钟高凤当了小组长,我也是小组长。
谭文辉、鲁伟和鲁志伟都很强壮,打架很厉害,班上几乎所有人都被他们打过。余远臣决定行使班长的权力,招集我们这些小组长,与谭文辉等坏人进行殊死搏斗。
当时我们教室外面堆了好多砖,我们男组长就在班长的带领下爬砖墙,和坏人打仗。江玲和钟高凤两个女组长则负责为我们运输砂子和棍棒,另外在恰当的时候向老师打小报告。那时候,寒老师罚谭文辉等人的站,是我们最喜欢看到的大戏。
寒老师将潘学儒、熊文涛和我编在一桌,潘学儒坐中间。我最初的同桌就是他俩。
潘学儒很强壮,当时我总觉得他和已经辍学在家的柳宗全有些像,后来才发觉他们一点儿也不像。他和谭文辉似乎很要好,据说他们是一个村的。谭文辉曾经警告过我,不准打潘学儒,我一直牢牢记着。于是,潘学儒就经常打我,以及熊文涛。
至今我还记得,潘学儒很霸道,占用了整个课桌的三分之二。他的教材用牛皮纸包裹着,上面粘着一些黄黄的胶布。他总是喜欢撕下一小块儿胶布,将粘性弱的那面贴在他长长的指甲上,狠狠掐我和熊文涛的脸。
我总是看到熊文涛的脸上满是深深的指甲痕,我经常听到潘学儒的淫笑和熊文涛的哭喊。据熊文涛说,他看到的听到的我,和我看到的听到的他一模一样。
潘学儒还抢过我的花生。
那时大约是农历八月,我家的花生还没有收获。那天早上,爸爸监督我吃油饭。妈妈在地里扯了三四株花生,草草洗了一遍,摘下来一捧带着斑驳泥痕的果实。我出门的时候,妈妈温柔地将花生装到我的书包里,微笑着说:“快走吧!别在路上贪玩迟到了!”
我果真又迟到了,被寒老师罚站一节课。回到座位上以后,我取下书包,花生们就不安分地在里面跳跃,发出欢快的声音。然后,潘学儒就搜查了我的书包,抢了我本就不多的花生。
我看到他双手的拇指和食指并拢,摁住花生轻松发力,伴随着疲软的响声,壳就慢慢破开。他潇洒地将嫩红的完好无损的果仁儿抛进嘴里,嚼得那么香。我一贯是用牙咬花生壳,所以每次都弄得果仁果皮乱糟糟杂碎碎的满口,往往囫囵嚼两下子,就吐出一口渣。潘学儒剥花生的动作与我爸爸的几乎一模一样,让我无比羡慕,我想他理应抢我的花生,就凭他剥花生那么像我爸爸。
潘学儒吃完我的花生,就开始往我脸上掐胶布,一边掐一边骂:“怎么那么多泥巴?怎么没晒干?怎么那么少一点儿?”我看到熊文涛的面部肌肉剧烈抽搐着,然后就看到他趴在桌上,将脸埋在了双臂间。
我和熊文涛都讨厌潘学儒,天天盼着老师整他。可老师很喜欢他,说他的字写得漂亮,书包得好看。看到老师举起他的书,看着贴在黄黄的牛皮纸上的胶布,我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我很绝望,以为他的书包得漂亮,当然可以用那上面的胶布掐我,因为我的书早丢了封面封底封一封二封N。
易纾,我够小气吧!告诉你,我就是一睚眦必报的家伙,所以劝你最好还是接受我,不然我会记恨你八辈子的!哈哈哈哈哈哈!
学前班上学期,我能记住的东西已经很少。展眼就到了期末。
我们比宗春他们早两个星期放假,期末考试也得提前。我们没有正规试卷,题目全是老师写在练习本上的。关于那些题目,当时我的感觉是一片混沌。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对付它们的了,就是学前班下学期的时候也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拿成绩单的时候,宗春将我手中的一张纸传给很多人看,很多人都说我真厉害。那张纸上写满了我不认识的字,拿回去给爸爸看的时候,他也破天荒地没骂我。我觉得那张纸很牛逼,那些我不认识的字更牛逼,因为它们让我爸爸也不敢打我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