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易纾怔住了，脸色变得有些沉重。重重叹了口气，望着班驳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她的目光再次转移到了寒昊的本子上。

好了，不说这些了，呵呵！现在，我给你介绍一个叫寒庞的家伙吧，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寒庞是我弟弟，从我有记忆开始，周围的大人就灌输给我这一思想。虽然我一直不太理解弟弟的意义，我也一贯不太喜欢和寒庞玩，但我不得不承认他是我弟弟。

据妈妈说，她怀上寒庞的时候，我刚学会了说话。她挺着大肚子做家务活，我一刻不停跳跃在她周身，一个劲儿地念叨：“咪咪！咪咪！”她说我小时候特想她给我生个妹妹，我嘴里的“咪咪”就是妹妹的山寨版。

妈妈说，生寒庞的那天夜里，我很兴奋，每隔十来分钟就往房里跑一趟，问大人什么时候生。寒庞于凌晨3点多出生，那时我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她说我的脸上还挂着甜蜜的微笑，嘴里嘟噜着：“咪咪！咪咪！”

寒庞长得很好看，大大黑黑的眼睛，浓密而黝黑的头发。妈妈经常为他扎着小小的冲天髻，夏天还为他穿裙子。寒庞是那么干净，不像我浑身是灰尘和涎水。寒庞不仅打扮完全像女孩，说话、吃饭和走路的气质也和女孩没太大区别。大人们见了他，总是争着抢着要抱他。

与我从来不叫他弟弟一样，寒庞从来不肯叫我哥哥。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居然是让某个人叫我一声哥哥。在我听起来，“哥哥”的发音真的太完美了！我一听到它就会觉得心跳加快，有一种血往上冒的感觉。可是，好长好长时间，也没有人叫过我一声哥哥！

我曾经拿一颗花生当诱饵，让寒庞叫我哥哥。他吃了我的花生，居然只勉强叫了一声，说什么也不肯再叫。我恼羞成怒，给了他两耳光，他就看着我玩儿命地哭了起来。

为了我逼寒庞叫我哥哥未遂并打人的恶性事件，爸爸狠狠揍了我一顿。当时，我觉得应该挨打的是寒庞。寒庞是我弟弟，当然有义务叫我哥哥，可他没叫！而本来是有人叫我哥哥的，只怪寒庞不配合。更重要的是，我一开始是好好跟他说了的，还给他花生了。所以，我打他是理所当然的。

我十分不理解爸爸为什么要打我。我一直以为，爸爸打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所以，随便找个家伙当我儿子，有事没事赏他一顿饱揍，曾经一度也是我的伟大梦想。

关于寒庞的哭声，必须说一下，那是一种很有威力的武器。我一听到就会吓得不知所措，在那里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他。他只是不理会，甚至哭得更带劲了，干脆在地上打起滚来。一般情况下，爸爸都会及时出现，赏我一顿饱揍。我憎恨爱哭的寒庞，憎恨所有爱哭的家伙。

我不喜欢寒庞，还有其他的原因。

首先，我和寒庞因为吃东西一事结了很深的怨。妈妈每次分给我的东西比他多得多，可我总是在他之前吃完，然后痴痴看着他的食物流口水。他总是刻意放慢速度，故意吃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我简直要疯掉！我涎着脸求过他无数回，希望可以得到一点儿施舍，每次都吃闭门羹。如果我尝试武力掠夺，妈妈就会骂我，爸爸就会揍我。总之，每到我狼吞虎咽完自己的食物时，我就会无比绝望无比怨毒地看着寒庞。

其次，寒庞简直是个游戏盲，我不喜欢他缠着我。基本上，只有在没有玩伴的情况下，我才会选择和寒庞玩。

再次，我已经跟你说过他就像个女孩。大人们都偏袒着他，伙伴们也都偏袒着他。我十分不理解，怎么长得像女孩就要得到那么多袒护。我不理解的时候，就将疑惑转化成愤怒，愤怒就会催动我的拳头。

关于寒庞，还要跟你说一下，他是我最早的军队。没有大人在身边的时候，他是很听我的指挥的。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对他有绝对的威慑力。我一直以为，寒庞是我的私人物品，可以随意支配的。

在我的带领下，我们钻过很多稀奇古怪的山洞，爬了很多高高的山，但我印象最深的还是我带寒庞洗澡的事情。

那是一个寒冬腊月，大地被厚厚的雪被子盖着，我带着寒庞在几近干涸的小溪里玩。我提议脱衣洗澡，寒庞显得很犹豫。我吁着气脱了衣服，坐在满是枯枝败叶和苔藓的浑浊的小泥潭里，感觉浑身火热。我在潭里打着颤威胁寒庞，他只得脱了衣服下到水里。

我们在小小的潭里紧紧拥抱，我感觉我们身体的颤抖融为了一体。我们的头顶盘旋着白色的雾气，让我有一种成仙的错觉。寒庞说他好冷，我说我也冷，但是不要紧，我们不怕。寒庞自豪地看着我，我看到他的嘴唇一阵青一阵紫，整个头剧烈颤抖着。我浑身都失去了知觉，我想从污水中爬出来，但身体不听使唤。我和寒庞抱得更紧了。

最后，爷爷碰巧经过小潭时，吓得大叫起来。我和寒庞自豪地冲他笑着，觉得我们应该会得到一个大大的表扬。可爷爷看起来很古怪，花白的胡子茬儿看起来那么刺眼，脸色一阵青一阵紫。我从没见过爷爷那副模样，觉得很奇怪。

爷爷冲过来，左右手同时开工，将我和寒庞揪到了半空中。我感觉他的手好粗野。我看到寒庞浑身通红，冒着好多热气。我感觉比在水中更冷了不止一百倍，我看到寒庞打着颤在空中缩成了一团。

爷爷慌慌张张为我们穿着衣服，先给寒庞穿一件，再给我穿一件。衣服越穿越厚，可我只是感觉浑身没有一丝热气。寒庞剧烈颤抖着，我听到我们的牙齿咬得咯咯只响。

为我们穿好衣服，爷爷严厉地命令我们快速跑动，他蹒跚地跟在后面。我们很快暖和了，我看到寒庞红红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寒庞激动地说：“真好玩儿！”爷爷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瞪了我一眼，歇斯底里地吼叫道：“回家了有更好玩的！”

那天，我第一次被爷爷揍了一顿。我一边给爷爷吐口水一边破口大骂，爷爷暴跳如雷，一直打了我半个多小时。寒庞也挨了爷爷的打，哭得什么似的，还给爷爷吐了好多唾沫。

试图劝解的爸爸也没好果子吃，爷爷右手食指戳着爸爸的脸，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还敢拦老子！老子连你一起揍！”爸爸的脸上起了个漩涡，身子不断后退。爸爸和爷爷吵了起来，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爷爷还动了手。那次，我才发现，原来爷爷比爸爸更凶。当时我心里那叫一个高兴啊，觉得爷爷帮我报了仇，甚至不再怪他揍我的事了。

关于小时候的寒庞，大部分事情我已经记不起来了。但我可以确定，他长得很可爱，像个女孩，从来不叫我哥哥。他是我最忠实的军队，但有时也耍些诡计让我挨爸爸的揍。那时，我对他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不过我很少意识到他是我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