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时间一天一天流走,像身上的汗水悄无声息蒸发掉,不留下一点痕迹。日子都过得平淡无奇,生活比抛物线双曲线还机械还无聊。太阳每天都疯狂地燃烧着自己,知了不知疲倦地磨翅膀。夏至就要到了。
一个闷热的下午,H大学所在的E城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雨帘从空中重重织下来,砸得大地愤怒的呻吟。路上的行人放慢脚步,准备饱饱淋一场热雨,宿舍里的人纷纷站到阳台上欢呼,不少人还冲到了楼下。
这雨一下就是五天。地上奔流着一寸来深的积水,建筑物们被洗得锃光瓦亮。雨水一遍遍仔细梳理着草坪树林,浓浓的雾气将校园包裹得严严实实。车轮一次次激起惊涛骇浪,大风一次次将行人的雨伞吹翻过去。
温热的雨水洗净了透进人们骨头的闷热,也洗尽了他们心中的烦躁,大大提高了大家的快乐指数和睡眠质量,灿烂的笑脸四处绽开。不过出行成了很不愉快的事情,课堂出勤率骤降,食堂和小卖部的生意也大不如前。
第二个雨天。易纾躺在床上,随意盖着薄薄的被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天花板。珍珍她们蜷缩在各自的被窝里,一言不发。偌大的寝室像平静的湖水,倒影着每一丝细小的动静。窗外的雨声源源不断,却似乎隔得很遥远很恍惚。
“文艺心理学上吗?”佳佳那边荡起一丝波纹,懒懒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许久没有下文,寝室比先前更安静了。
“老师不会点名的。”珍珍说。
“对!上次刚点过的!”筱筱补充道。
“那继续睡觉?”三人异口同声地说完,默契地笑了起来。
“易纾,你也不去吗?”珍珍有些吃惊地问。
“谁说我不去了啊?马上起床!”易纾坚决地说着,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窗外的雨声突然更响了,屋檐上的流水如瀑布一般热闹。
“易纾姐,点名帮我顶一下啊!”三人又一次异口同声。
“靠!不去了,我才不信老师偏点到我!继续睡!”易纾猛地躺倒在床上,拉来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怎么又不去了啊?”
“裴老师课讲得蛮好的,你不是最爱听的吗?”
“万一点名怎么办?”
佳佳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易纾的被窝挣扎了几下,弄得床一阵骚动。
“不去!不去!爱点不点!”被窝里传来易纾嗡嗡的声音,寝室里随即爆发了参差不齐的笑声。
很快,寝室又恢复了寂静,交错在一起的粗重的呼吸声渐渐清晰起来。窗外的雨依然在絮絮叨叨,如泣如诉。
易纾小心地从被窝里游出脑袋,眼望着天花板,水汪汪一眨一眨的。她就这样安静了很久,似乎一直在倾听窗外的雨。姐妹们的被窝有节奏地一起一伏,像微澜的湖面。
雨水的节奏时紧时慢,但一直未曾停歇。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每每快没声儿的时候,它就会猛上那么一阵子,像腾格尔的歌喉。
易纾的脸色也随着雨水的节奏变化着。有一阵子,她努力闭上眼睛,看起来似乎睡着了。但是,当雨加快节奏的时候,她会一脸怒色地睁开眼,瞪着虚无。
突然,易纾的眼睛一亮,弹簧一样坐起来。姐妹们的三个被窝大幅度动了一阵,易纾环顾四周,拿左手食指压在了嘴唇上。然后,她小心翼翼地下床,轻手轻脚打开抽屉,取出了叠成方形的一张纸。她似乎下了很大决心,然后轻轻打开了那张纸。
纸是很普通的日记本纸,厚厚的,白白的,清晰的格子,清脆的声音。飘逸的字迹,蹩脚的诗行:
我愿是你窗外萧瑟的雨/不忍溅湿你纯洁的墙壁/也担心我飘渺的润气/会潮湿紊乱你梦的头绪
我愿是你窗外寂寞的雨/在深夜固执地淅淅沥沥/幻想某个失眠的夜里/你会听到我无助的哭泣
我愿是你窗外决绝的雨/坚强着一刻也不敢停息/若有一天我不再哭泣/那是因为我已力竭死去
易纾白皙的手指轻抚着质地优良的纸张,摩挲着生涩的诗行。她的脸上荡漾着怜惜的光芒,像个收到远方音信的母亲。她反复抚摸着生涩的诗行,耳朵对着窗外,雨一刻也没有停息。她提起笔,轻轻划去了诗行中的三个“愿”字,然后满意地笑起来,压低声音道:“什么狗屁不通的诗!臭美!恶心!造作!鄙视!”
沉思片刻,易纾提起笔在诗行下面的空白处写道:“听到你的哭泣了,也不会开窗邀你进来喝茶,你就独自哭吧哭吧哭吧!”
然后,易纾慢慢取出了寒昊寄来的那个厚厚的本子,自言自语道:“寒昊,你可不要胡思乱想自作多情哦!我只是尝试着慢慢认识你!这雨天实在太无聊,得找件事情打发打发时间,不然我才懒得看你那些肉麻的东西呢!”
易纾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笔记本,粗略翻了两下,开始专心地看起来。寒昊如窗外的雨一般,在易纾的耳畔絮絮叨叨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