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4）

过了一会，老板合上登记簿，把身份证连同一把钥匙递给AA道：“130。”

方晓明道：“不是80一天吗？”

老板斜了方晓明一眼，道：“押金50。”

方晓明说：“哦。”躬着身子开始掏钱。

方晓明从口袋里掏出150，递给老板道：“不用找了。”

老板没抬头，从抽屉里扔出20块钱来，说：“打水上来，洗漱走到头。”

AA开始下楼，方晓明跟在她身后。地下室里有一种——地下室特有的味道，一股蚯蚓味。方晓明感觉像是被一堆潮湿的突然裹住，自己在里面打着滚，有点恶心。他们的屋子离洗漱间不远不近，在一个拐角，周围不时有灰头土脸的民工从身边走过。方晓明想这可能就是社会最底层的人。实际上，社会的底层不是地面，而是地下，他们与死人的相同点在于同样沉睡在地下，不同点是死人不用上税。

AA把钥匙插进对应的门孔里，拧了两圈。一股沉睡了很久的水汽扑面而至。方晓明被呛了一下。AA推门走进屋里，把墙上的灯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灯旁边的蛛网。其次就是日光灯本身。这是一间不足十几平米的小屋。屋里放着两张床和一台电视。除此之外……门后面还有个暖壶。

方晓明道：“我去打点水……”

方晓明拎着暖壶走上楼。老板看到他后立即从脚下拿起另一只壶。

方晓明道：“打点水。”

老板把暖壶推给他道：“打好的，拿走吧。”

方晓明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走，突然注意到老板身后居然有台饮水机，上面放的是……好师傅牌矿泉水。方晓明心想这宾馆果然不同，居然还有矿泉水喝。

想着想着，方晓明回到屋里。AA正坐在床上看电视。方晓明把水放到地上。AA道：“我要去洗脸。帮我调电视。”说完从包里掏出一条毛巾，径自往外走。

方晓明道：“又调电视，这不好好的吗。”话音刚落，电视里“唰”的一声变成了黑白。方晓明道：“妈的。”直接走到电视机后面。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方晓明直接开始查线。不过令人遗憾的是，这次是一台无线电视……方晓明从后面抻出两根天线，把弄了起来，电视里的人随着他手上的一摇一摆变得形容扭曲，话也说不利索。方晓明顿时有种小时候的感觉，毕竟这种东西在现代城市里已然不多见了。

突然，方晓明隐隐约约感觉到电视机隆隆的噪音里仿佛还掺杂着另一种不和谐的声音。他把天线定格在发不出声音的位置仔细一听——隔壁里传来做爱的声音。方晓明大吃一惊，因为没有想到这里隔音这样不好。不过也无可厚非，来这里做爱的人们都不在乎这些东西。他们都是些阿猫阿狗，没有身份的人，所以也没有情调，更不懂得如何调情。

方晓明现在急不可耐的盼望AA回来，并嬉皮笑脸的跟她说一句：“你听。”这样的开场方式，既可以免除双方的尴尬，也可以让方晓明不必多费口舌。这就是“看图说话”的优势。不过，眼下的情形是，方晓明左等右等，依然等不到AA的身影；而另一方面，隔壁的高潮马上就要过去了。

终于，就在方晓明万念俱灰的时刻，门突然开了。与此同时，隔壁的声音戛然而止。方晓明忙问AA：“听见没有？”

AA一脸莫名道：“听见什么？”

方晓明道：“声音。”

AA说：“没有。我刚才路过隔壁，看见有个女人在跳……”

方晓明没忍住，“啊”了一声出来。

AA说道：“没错，就是在跳。一上一下的……”

方晓明强忍着惊讶道：“那你没听见什么声音吗？”

AA道：“没有。”

AA说完，把毛巾挂起来，在方晓明身旁坐下。

方晓明道：“哎，这电视调不出来，无线的……”说完，他把头转向另一侧，注视着AA。半晌，AA转过脸来，以同样的方式盯着方晓明。两个人沉默良久。终于，AA把头低下。方晓明瞬时间扑到AA身上。一股潮湿腐败的香气从AA身上，四周，混杂着升腾起来，伴随着一声轻叹，AA犹如鼓起的气球，瞬时间撒了气。方晓明压在这个气球的身上，用他发育未完成的胡须刺碰着上面一根根柔软的神经。待他把这礼物的包装全部撕开，一种很细巧精致的骨骼出现在他面前，每一块凸起的轮廓都能称之为艺术品。

方晓明喘着粗气，不知道下一步该怎样进行。AA仰面躺在床上，注视着方晓明。这是她的第一次，眼前的这个男人正在惊慌。这让她很不安。一条路在未走之前永远是不安的，无论是哪条。但与此同时，选择了其中一条的你，总会在途中后悔，幻想着另一条路上的旖旎风景。

方晓明道：“我出去一下。”

方晓明穿上衣服，连跌带撞跑出旅馆。老板见到他，再一次把眼镜低下来。这会，他的报纸已经变成《大学生就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