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为爱逃亡（三）

傍晚时分，两人朝着村外延展的公路慢慢地走着，不知不觉地来到村东头的海岸边防哨所。六七十年代，海峡两岸一度关系紧张，这里曾经驻扎过一个连的兵力了望警戒，如今随着两岸关系的缓和，连队早已撤走，哨所里蔓草丛生，只能从正门依稀辩认出五星下的“一九六几年”的字样。穿过哨所，来到海滩上，这时，大海已经退潮，沙滩上到处充满少男少女们的欢声笑语。极目海天处，白色的碎浪纷飞，似天鹅般扑腾不定，而潮退后的淤泥被赶潮的渔人踏出一条条通向海天一线的小径，幅射成壮丽的蜿蜒，海鸥时尔低徊，时而高翔，雾气蒙蒙中远处的海岛若隐若现。东东心情郁郁地想道：“一水相隔的只是有形的大地表层，而那种炎黄子孙流动的脉络仍然维系在两岸人民的血液里。可是，根植于农村的那种封建传统观念，比这种有形的海岸相隔远为可怕，又何时才能消除？”

东东望着远方的一叶孤帆，低头对思玉说：“玉，我决定晚上就回去，你和我一道走吗？”思玉伸出纤长的手指，拂了拂飘散在额前的几缕秀发，出神地望着潮退后被渔人踩踏出来的那一排排的脚印，好长一会，才回过头来，用坚定的口气对着东东说道：“我随你回去！”

那一夜，下着磅薄的大雨。东东和思玉深一脚浅一脚地翻过栽满蜜柚的山坡，来到通往邻镇的乡村公路上。一路上，只要一看见后面有车辆驶来，两人就赶紧躲在公路边的草丛里，直到车开过后又才钻出来继续顶着风雨往前走。风不停地吹括着，豆大般的雨点死劲般往下砸，东东一不留神，脚下打滑，摔倒在地，思玉吃力地撑开临出家门时顺手攥在手里的一把油纸伞，刚要往东东头上罩去时，又一阵狂风刮来，油纸伞顿时翻卷过去，思玉用双手死死地抓住，整个人给风刮得飘摇不定，象是浪涛里的一叶孤舟，随时都要被卷入漆黑的雨夜里。

东东从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地爬了起来，紧紧地抱住思玉，思玉心里顿时掠过一阵酸苦的味道，手一松，油纸伞便象落线的风筝一样，被淹没在黑暗的夜色里。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互相对望着，情不自禁地嚎啕大哭起来，虽然经受着这番风雨的苦楚，但两人心里脉脉流淌着一股幸福的电波。东东伸出右手为思玉揩了揩混杂在脸庞上的雨水和泪水，心疼地说道：“玉，让你受苦了！”思玉把头深深地埋进东东湿透的胸膛，哽咽着说道：“我……我不后悔……”东东听了，更加用力地搂紧了思玉。

风渐渐地弱了下来，雨点在来往车辆的灯光交织下撕扯成一条若隐若现的雨幕。两人一路相互扶持着，又往前蹒跚走去。

一直走了五十多里路，东东与思玉终于来到了邻镇。这时，天已大白，风已停了，天空中仍旧飘散着雨丝，简陋的汽车站门口场院里赶早车的行人渐渐地多了起来，两人躲在汽车站厕所里拧干衣服上的雨水后，站在汽车站门口，被清晨的凉风一吹，都不禁打了一个冷噤。

开往省城的车是在九点钟，东东买好车票时，跟车的大姐已在车上吆喝着场院里的乘客上车了。东东和思玉在座位上刚刚坐稳，汽车就开动了。思玉爬在东东的双膝上，脑袋昏昏沉沉的，双眼疲倦，慢慢地在汽车一晃一晃的抖动中睡着了。东东低头瞧了昏睡中的思玉，伸出右手理理了思玉散乱的秀发，也渐渐双眼朦胧起来。不知过了多久，随时汽车一阵猛刹车，东东与思玉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思玉直起身子，坐了起来，抬眼望去，车窗外是熟悉的香蕉林，思玉发现有点不对劲，怎么汽车是往自个家村子方向驶去的？一问司机，原来这趟班车还要回思玉家乡村里的一个售票点去接客。东东与思玉心里顿时慌张起来，思玉知道，爸爸和妈妈是一定会在村口栏截车辆的。当汽车驶入村口时，两人赶紧在座位前蹲了下去，并把身体紧紧地贴向座椅靠背。这时，汽车果然停了，“嗤”的一声响，车门打了开来，思玉从两张座椅缝隙处望向车门口，果然看见老憨与舅舅，同房几个兄弟正在门口逐个望去，溜眼扫过整个车厢，还有一些人沿着车窗玻璃往里直瞅。跟车的大姐双手撑在车门口，直嚷嚷：“你们几个到底坐不坐车？不坐就下去，车要开了！”思玉瞧见老憨气咻咻地迈下车门口的边沿，嘴里嘟嚷了一句什么，又站在村口的路边，双眼望向前方开来的车辆，只要看见一辆车驶过，阿憨就挥手招停，眼里一次又一次地流露出失望的眼神。

幸好汽车没在村口停留多长时间，一会儿功夫，汽车便驶到村里的售票点，接了几个乘客后，就又马上掉头往村外驶去。直到汽车驶出村子好长一截路，再也看不到村口的老憨他们时，思玉和东东才慢慢地从座位下伸直了腰，思玉偷偷往身后的座位上瞄了瞄，待看到刚刚在村里上车的几个乘口都不相识，才缓缓舒了口长气。

思玉拍了拍心窝，对着东东微微一笑，又好像若有所失。东东明白思玉的心思，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她柔软的双手，深情地凝视着思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