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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独孤及:仗剑走天涯(3)

文泉杰 《江湖·泪》 武侠小说 2008-10-08 17:17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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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就离开了轻凤,当轻凤问我去哪里的时候,我说我去长安赶考。这是一个谎言,我以为这样说可以使轻凤心里好受些,哪知她的眼里立刻流露出惊恐之色,为什么要去那里呢?那是一个可怕地方。轻凤给我讲了她在长安皇宫里的故事,对她来说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最后轻凤央求我如果我到了长安,就替她去长安西南角的终南山祭拜一下她的父亲、母亲、还有她的妹妹飞鸾。原本是一个谎言,我却含泪答应了,那一刻,我决定要把谎言变成真实。我走的时候带走了昨晚为轻凤画的画像,轻凤留下了为我画的画像,当彼此思念对方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缓解相思之苦。那样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我走出烟雨楼,却听见轻凤在楼上扶拦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一字一顿的告诉她,我叫独孤及。然后踏步向前,背后传来轻凤的呼声,独孤及,我等你回来--我心痛如绞。

离开金陵的时候已经是月华如水,我站在金陵城的出口,回头望了一望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有那么一刻我心里充满了迷茫,这个繁华如梦、苍凉如水的城市,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来。其实我想回来,因为烟雨楼有一个神奇的女子在等我,可是我不知道是否有这么一天。

我的目标是长安,仅仅是我的短暂性的目标,长安离我很遥远,也不可能是我长久驻留的地方。我已经厌倦了在同一个地方长久的驻留,如果不是为了练剑,我早就离开金陵。在在驼山十年的练剑生涯里,每当我练完剑抬头仰望那群远去的白色飞鸟时,我都会想,什么时候,还要多久,我才能离开这里,像飞鸟一样可以自由的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可是江湖天大地大,不练好剑,我寸步难行。义母在世的时候,总是无限怜爱的对我说,你是一个不安份的孩子,总是喜欢一个人乱跑,去那些从未去过的地方。娘希望你快快长大,那时候,你能照顾自己了,你去哪里,娘都放心了。在义母说我还是一孩子的时候,我总认为自己已经长大,现在长大了,却觉得自己是一个孩子。义母说的对,我从小就是一个不安份的孩子,喜欢到处乱跑,现在我仍然是一个安份的人,只是那时候我跑得再远也没有离开金陵,而从现在开始我跑的却是整个江湖。一壶酒,一把剑,做江湖人,看江湖事,从一场繁华漂泊到另一场繁华,从一场苍凉漂泊到另一场苍凉,像一阵风,去留无意,天涯有痕。

出金陵二十余华里的地方有一个千年古镇,通往古镇有一条长长的古道,古道上坚硬的石板被柔软的麻屐打磨得油光可鉴。长长的古道,像一根蔓延在山野中的藤蔓,藤蔓上盛开着一朵朵仿佛已经开了千年的花--忧伤的长亭和凄切的短亭耸立在古道之中,长亭里面的石壁上有很多伤离别的词赋,句句催人泪。我轻吟着这些词赋,眼前总会浮现轻凤那张凄美的脸,想象着总有一天这张脸将会在我的记忆中慢慢老去,心里就有一种隐隐的痛。我对不起轻凤,这个神奇善良的女子。

我只花了一个时辰就到了古镇,古镇的夜静得只能听见风的梦呓。月光霜一样洒遍古镇的每一座桥,每一条巷,我一个人走在碎石拼砌成的古道上,听街边潺潺流淌的溪水,窄巷两边的板门严闭着,透不出半点光亮,每一座沧桑的老屋里面燃着一盏古老的宫灯。这样的一个小镇完全不同于夜夜笙歌日日箫的金陵。偶尔听到几声拖着长长的余音的“小心火烛”,使得这个千年古镇显得更加静寂。

然而当我行至一座石桥上时,骇人的一幕突然跃入我的眼帘:七名男子全部倒在血泊之中,更令我惊讶的是在秦淮客栈与我萍水相逢的那位画公子朱聪也横躺在桥横栏上,胸口上那柄柳叶形飞刀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阴冷的光,东方不败这四个字再一次出现在我的眼中。朱聪嘴角溢出来的血一滴一滴的掉在溪水里,发出异常响亮的声音。

又是东方不败。

越是安静的地方越是危机四伏,就像当年那个人迹罕致的大漠,我想起了义父的话。

可是,东方不败果真这么残忍吗?

我摸了一下他们有脉息,江南七侠无一人生还。一种莫名的伤感袭在心头,江湖之中,为什么有这么多的血腥和杀戮?我拔出剑,运剑把江南七侠的尸首聚拢在一起,然后运用剑气的热能点燃了尸体,刹那间,火光冲天,江南七侠的尸首灰飞烟灭。

我停留了一会,走到一家千年客栈,准备投宿。这里客栈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苍老,似乎已经有千年没有人来过了。客栈里只有一个黑衣老者在耐心的擦着油漆斑驳的酒桌,我走进客栈,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鼻而来。黑衣老者没有招呼我,仍旧全神贯注的擦着那张已经很光亮的桌子,那张桌子似乎已经被他擦洗了千年。整个客栈就这么一张桌子。

你是谁?黑衣老者头也不回,仍然在擦着那张桌子。

过客。来住店的。还有房间吗?

我这里从来没有为活人准备房间。

说完,一柄柳叶形的飞刀从老者手里的布中迅速飞出。我用剑鞘一挡,飞刀又迅速的飞了回去,刀把击中了老者的下腹。

你是谁,老者颓然倒地,失声惊问,从来没有人能挡住我的飞刀。

江湖之中,很多事情你都无法料到。我冷冷的说道。

你到底是谁?

我正想问你,你是谁,我与你素无仇怨,为何暗算我?

来千年客栈的人都必须死。这是东方不败的铁令。我是东方不败的第二十二位杀手,我必须执行命令,否则我就得死。

又是东方不败!

人杀多了总有一天会被杀。今天我饶你一命,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我走出客栈。

一道白影疾驰经过,客栈里的老者一声惨叫,吐血而亡。

我奔至客栈,老者的胸前插了一把柳叶形的飞刀,飞刀上刻着四个字,东方不败。

我一头雾水,东方不败为何要杀自己的手下?

我长久的伫立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不知什么时候刮起的夜风吹乱了我额前的发丝,我的白色长袍发出呼呼的声响。我遥望夜空,清冷的月辉和满天的星光落满我的肩头。这就是我见到的江湖,第一次见到的江湖,充满血腥和杀戮,没有理由。义父说,练成日月剑法后不可乱开杀戮,所以尽管黑衣老者要杀我,我仍然放过他,可是他还是死在了刻着“东方不败”这四个字的柳叶飞刀的下面。东方不败,他到底是谁?他凭什么这样明目张胆的乱杀无辜?

我终于决定去找东方不败。我是在洛阳决定要去找东方不败的。在古镇去洛阳的路上,有关东方不败的传闻一刻也没有离开我的耳目。稍微有点名气的江湖人士纷纷传言,东方不败,狼子野心,欲称霸武林,一统天下。而一般的布衣庶民只知道东方不败杀了很多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我曾经在一家客栈里饮酒,随便向邻旁的一位有青衣童生问了一句,这位仁兄,你可知道东方不败是谁?不曾料到,青衣童生一听这话面如士灰,扔下一桌冒着热气的酒菜,饭钱也未付,魂飞魄散般的跑了。我满脸诧然,东方不败,果真如此可怕吗?

我抵达洛阳的时候,望月楼、凤楼等洛阳十大青楼联合举办的百花会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洛水河畔的长堤上摆满了各色花朵,百花争妍,姹紫嫣红,其中尤以牡丹为最,而站在绿牡丹旁边的青楼女子都是百里挑一的绝代佳人,其妖娆妩媚之态比之牡丹更胜几分。各大青楼大都以此来吸引客人,宣扬本楼。这仅仅是百花会一角。洛阳每年的百花会,全城兴师动众,大摆宴席,以牡丹花作屏,把房子的梁、柱、栋、拱上都以竹筒储水,插上牡丹花,一次要用牡丹花上万朵。洛阳的豪门望族、官宦学士还通过赏花、赛花来评选牡丹名次,据说谁家的花开得好,不但可以光宗耀祖,而且还可以加官晋级。满街都是看花人,懂花人看门道,不懂花的人看热闹。风流雅士,会聚一团,赏花品茗,举酒作赋,气势绝不亚于烟雨楼每年一度的绣球大会。据说江湖皇帝明哲每逢百花会都会微服洛阳,混迹于人群之中,与风流雅士谈笑风生,怡然自得。

就在全城人们兴致盎然的游乐赏花时,那道我曾见过数次的身影,那道曾置无数人于死地的白影,再一次如闪电般的掠过洛水。几十枚飞刀疾速飞出,几十个锦衣男子眨眼工夫命丧黄泉,而当那道白影最后一把飞刀将要刺向一位手摇折扇正在全神贯注的欣赏一朵芍药的锦衣男子之时,我飞身跃起,抽出日月神剑,剑气直指飞刀,瞬间,飞刀化成铁屑,随风飘散。而当我用目光再次搜寻那道白影时已不见其所踪。

那位手摇折扇的锦衣男子终于缓缓的回过头来,他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笑容依旧灿烂。而当他看见我的时候,他那灿烂的笑容顷刻间凝固了,宛如一潭凝碧的水,凝重、阴郁如一团乌云覆盖了整张脸,而他的眼里盛满了深不可测的忧伤。这个锦衣男子已经四十有余,而当我看见他的时候,心微微一颤,就像我当年第一次听到“轻凤”这个名字一样,这个男子我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以认识。他的表情,他的眼神我感觉是那么的熟悉和亲切,我甚至有拥上去抱住他的冲动。我内心深处一直渴望的一种情感,似乎只有他才能给予。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锦衣男子缓缓说道。

匆匆过客,不想无辜的人死于非命。我淡淡的答道。

说完,转身欲走。锦衣男子叫住了我,随后我感觉有一股强劲的风从我的背后袭来。我迅速转过身,见是锦衣男子的折扇。我接住了折扇。

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

我顺势打开折扇,一眼就看见了竹片上的“江湖皇帝”这四个字。我满脸诧然,心里惊呼道,他就是皇上?他就是江湖传言与四大高手独孤求败、东方不败、曲风、曲沙齐名的江湖皇帝明哲?

我回过神来,抬头望去,那个锦衣男子早已不知去向。

洛阳百花会的血案再一次使我下定决心去寻找东方不败。

东方不败在黑木崖。但东方不败的行宫并不在黑木崖上,东方不败的行宫隐秘在黑木崖后的一处山谷之中,黑木崖成了东方不败的一道天然屏障。黑木崖形似一根巨大的圆形黑木,高三百余尺,直插云霄,周围漆黑如炭,想来是东方不败把所有的可供攀爬之物都消除掉了。这样要想闯入东方不败的行宫越过黑木崖是唯一的途径,而要越过黑木崖,没有一流的轻功是万万不可的。我到黑木崖的时候正是清晨时分,东边喷薄而出的红日给黑木崖的正面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而黑木崖的另一半仍隐没在云雾缭绕之中,更添神秘。日出东方,唯我不败。东方不败选择此处作为他的栖所,别有一番深意。我用日月神剑在黑木崖的中间处打开了一道缺口,然后纵身一跃,踩着缺口上了黑木崖顶。正要落脚,却见崖顶突然长出无数根尖利的铁刺,我旋即运气跃至更高处,用剑把铁刺削得一根不剩。观察片刻见再没有什么机关,才缓然落地。看着脚下,白骨头颅满地都是,这些都是硬闯黑木崖而不幸葬身于黑木崖顶的。

当我跃下黑木崖的时候,举目四望,满脸诧然。只见亭台楼榭,小桥流水,鸟雀啁啾,曲径花圃,蜂蝶翩然,俨然一个不为人所知的世外桃源。而江湖传言中的东方不败血债累累,却有如此闲云野鹤般的雅兴,看来附庸也有风雅时。

当我从敞开的窗棂飞身跃入东方不败的寝宫时,东方不败正襟危座在宽大的床榻上绣他的鸳鸯枕套,那根细密的绣花针在他灵活的手指间不断的穿梭。东方不败用犀利的目光向我这边迅速的瞟了一眼,低沉的喝断,谁?!那根细密的绣花针依然在他的手中不断穿梭。

而这时,推门而入的一位三十有余的红衣女子看到了我,惊吓得打碎了她手中的一只白玉茶杯。等她弯腰捡起碎片于惊魂不定之中起身时,却瞥见东方不败手中的数根细密的绣花针从不同的方向疾疾的飞出。红衣女子惊恐的叫了一声“不要,教主”,就朝我这边跑来,似乎要护我,可是在半路之中东方不败的一只绣花针已插进了她的左胸。红衣女子凄然的叫了一声,教主……倒在了地上。我毫发不损。我知道东方不败的绣花针目标不是我,而是寝宫里的四盏明灯。寝宫里的三盏明灯已经熄灭,只有唯一的一盏还在飘摇。我不知道东方不败为什么要灭灯,也不知道红衣女子为什么要那样做。

红衣女子最终还是倒在了东方不败的怀里。神色巨变的东方不败跃至红衣女子的跟前,扶起她,把自己的真气源源不断的输入红衣女子的体内。但一切都是枉然。东方不败绣花针的厉害程度他自己最清楚。红衣女子经脉已断,再也不可能活过来了。

我看见东方不败抱起红衣女子慢慢的走出寝宫,穿过一条长长的画廊,来到一个花圃前。东方不败把红衣女子放在绿茵花丛里,用树枝和藤蔓亲手为其编织了一个花床,然后再把红衣女子抱进花床里。东方不败又用乾坤大法移来千万朵芍药花铺满了红衣女子的全身。最后,东方不败抱起花床,出了一个院门,竟然是一条河流。东方不败把花床放进了水里,花床慢慢的向远处漂去,慢慢的向水中沉去,越漂越远,越沉越深,终于花床消失在河里。

我一直跟在东方不败的后面,目睹了东方不败所做的一切。我绝然没有想到视生命如草介滥杀无辜的东方不败对一个谈不上天姿国色的女子竟然有着如此丰富和细腻的感情。东方不败凄然地在河边伫立了很久,当他回过头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这样一个男子,竟然还会有眼泪。

这女子是谁?我轻轻的问道。

这世间最爱我的一个女子。诗诗。

诗诗。我终于知道红衣女子的名字叫诗诗。一个多么美丽的名字。当我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心再次微微一颤,诗诗,这样一个女子,我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了。

我终究没有和东方不败交手就离开了黑木崖。因为当我问东方不败为什么要残害武林人士、滥杀无辜时,他冷笑了一声,淡然的告诉我,自从他离开独孤求败隐居黑木崖后,就再也没出去过,一直在黑木崖修练《葵花宝典》。而当他念到独孤求败这四个字时,神色更加凄然、痛苦、无奈。我不知道东方不败与独孤求败有着怎样的恩恩怨怨,但我知道东方不败并没有骗我,也就是说所谓残害武林人士、滥杀无辜的行径并非东方不败所为。因为一个人言真意切的神情是无法伪装的。我走的时候,东方不败缓缓的对我说,你是一个神奇的少年,也许有一天我们还会见面,只是那个时候会是短兵相接,而不是现在这样。能够从黑木崖活着出去的人除了江湖四大高手之外,你是第一人,而且竟然还是一个翩翩少年。说完,长叹一声,无限感伤的吟咏着一首自己作的诗:“天下英雄出我辈……不似今朝一场醉”。

当我跃上黑木崖的时候,东方不败那沧桑而悠然的吟诗的声音仍在我耳边回响,我仰望蔚蓝的天空,一群飞鸟从我头顶上飞过,一种莫名的忧伤如涛似浪般的涌来,江湖中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世上又有几人能看清、识破?

出了黑木崖,我继续西行,经过蒙古翰难河畔,在呼伦贝尔草原看见了很多很多美丽的黑雕。它们翱翔在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上空,美丽的舞姿吸引着每一个在草原上行走的人驻足仰望。只是我看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我依然没有看见那个曾经驭雕飞行的白衣男子,他叫独孤求败,江湖上人人皆知的世外高人,我的救命恩人,我的师父,什么时候我才能见他一面。

在我去长安的路上,依然听到了许多关于东方不败的传闻,我已司空见惯了。只是我再也没有看见那道杀人无数的白影,也再也没有看见谁死在柳叶飞刀之下了。那道白影到底是谁,一直是我心中的一个谜,也许江湖上有太多的谜,直到你生命结束的那一天也未必能够找到谜底。

我抵达长安的时候已经是日暮时分,“朱雀门”这三个大字在斜阳的映照之下显得更加瑰丽堂皇。透过拱形的城门可以窥见城内依然穿梭如织的人流,这显示出作为皇城的长安比金陵更加繁华。可是轻凤却流着泪,颤抖的告诉我,长安是她曾经可怕的一个噩梦。长安西北角的终南山下有她的父亲母亲妹妹的亡灵。城门口的两个守卫已经疲备不堪,这可以从他们眯逢着倦怠的眼睛里看出来,他们已不做任何的检查工作,任来往的人群自由的进出。他们给人群自由,可是谁给他们自由?或许他们真的感到厌倦了,一辈子都要站在那里,看进进出出的人群,是一件多么枯燥无味的事情,可是他们无法改变什么,我们也无法改变什么。除了坚忍我们还能做什么?

抵达长安的第十天,我朝服朝冠的进入皇宫。我是以文武双料状元的身份进入皇宫的,那个绿树红墙的世界曾经被轻凤描述成一个人间地狱。我并没有想走仕途之路,我只是完成我对轻凤的诺言。那个晚上,当轻凤问我将要去哪里的时候,我说我去长安,去应考。这是我当时的谎言,而当我看见轻凤的泪水一滴一滴的流下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太对不起轻凤,我不能再骗她了。于是我把谎言变成了诺言,并决定要实现诺言。

我参加了殿试。我是所有考生当中唯一一个没有参加乡试、府试而直接参加殿试的考生。原因很简单,我深夜潜入皇宫,在殿试的考生名册上添加了一个名字:独孤及。考试的那天我很快就交卷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花了一个时辰就答完的试卷有的人为什么三天三夜都没有答完。说句心里话,我并没有想考取状元,我的人生目标我很清楚,仗剑天涯,纵情山水,无拘无束。虽然一辈子都是一个人,或许很孤独,但这人世间又有几个不孤独呢?其实我们都很孤独。几天后当朝廷公差到我所下榻的客栈道喜时,我一点也不感到惊喜,只是当我听到公差说我还是皇上唯一钦点的状元时,心里想,这个皇上,是个与众不同的皇上。他竟然会看中我只花了一个时辰一挥而就的文章。在我的文章里根本没有什么治国之策,整个篇幅都是我的个人理想以及最近一段日子行走江湖的经历和感受。皇上之所以喜欢这篇文章,是因为皇上是一位江湖皇帝,除此之外我再也找不出更好的理由。

考取文状元之后我又考取了武状元。考取武状元更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不是我清高,当我站在围观的人群之中观看那些参加比试的人所使出的花拳绣腿时,我都感到汗颜。我只是和最后的胜利者比试,他的武器是剑,过了几招就赢得了所谓的武状元的称号。我踢掉了他手中的剑,他的剑术是简单的华山划法,对我来说没有丝毫损伤力,即使刺中我也无妨,因为他没有内力。然后我纵身跃起接住了那把长而软的剑,剑锋抵住他的咽喉,对他说,你输了。他的脸上浮现出沮丧而又不服输的神色,你为什么不拔出你的剑?我看了他一眼,冷冷的说,因为你不配。然后我飞身跃出了考场。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我听到这样的掌声,心里感到很悲哀。

我以文武双料状元的身份去进见皇上。这在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情,独孤及这个名字一夜之间长安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想想我五岁那年在驼山被蛇咬,后来被独孤求败所救,走时他对我说,小小年纪,就如此大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不知道独孤求败所指的前途是不是我现在的前途。我穿行在宫中之时,很多宫女都跑出来看我,她们有的躲在梁柱后面,有的三五成群的对我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时不时还夹杂着嬉笑或者惊呼,她们的目光大都是敬畏的。只有两个芳龄二八左右的绿衣女子,手拉着手,一直跟着我后面。高高耸起的华髻上插着一朵牡丹,既华贵又不失娇矜。她们两个人的目光一点也不避讳,直直得盯着我,火辣辣的,含着万种风情和无限爱慕。后来我知道了她们俩是同父异母的姐妹,都是公主,一个叫长青公主,一个叫长红公主。长青公主叫李沧海,长红公主叫李秋水。

我见到皇上的时候,惊讶的不是我,而是皇上。因为一年前的洛阳百花会上我已经见过了皇上的天子仪容,那个手摇折扇的锦衣男子就是现在这个高高在上的身着黄蟒龙袍的皇上。我的怀里现在还珍藏着这个江湖皇帝送给的折扇。这个与众不同的江湖皇帝,当我再一次在如此庄重的场合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威严的装束和表情依然掩盖不了我对他的那种亲切慈祥的感觉。皇上叫退了满朝文武百官,然后跑下金鉴宝座,竟然像个孩子般的,激动的握住我的手,说,百花会上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想不到一年之后又成了状元,你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你愿意为朝廷效劳吗?皇上握住我的手的那一刻我感到非常的温暖,我的手从来没有被一个比我大二十岁的男子握过。义父从来不曾握过我的手。可是当我对皇上说我不愿意为朝廷效劳时,皇上的脸立刻阴郁了下来,深不可测的忧伤弥漫了他的双眼。亦如我在洛阳百花会见到他时眼里的忧伤,我不明白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君为什么有这样的忧伤。当我对皇上说我明天就要离开长安时,皇上竟然对我提出一个我觉得不可思议的要求。皇上说,我们进行比剑,如果你赢了你就可以离开。如果你输了,就留下来陪我,我很寂寞。

这时候长青公主、长红公主突然跑进金銮殿,出现在我和皇上的面前。两位公主不等皇上发话,争先恐后的告诉我她们叫什么名字。

皇上喝退了长青公主和长红公主。两位公主撅着嘴,一副受委曲的样子,依依不舍的离开了金銮殿。离开的时候两位公主还两步三回头的看我,这两位如天使般活泼可爱的公主,她们的眼神里充满了一般人无法理解的哀怜与深情。我对两位公主微笑,除了微笑,我再也想不出其他的表情来面对她们。如果两位公主是我的妹妹,我会很高兴的。

我答应了和皇上比剑。我们比剑的地方是皇家圈定的围场。那样一个地方,只有我和我喜欢的人才能进入,皇上这样对我说。那是一个美丽的情意绵绵的旷野。那里有很高很蓝的天空,有很柔软的云朵,有大片大片的草地,草地上的百合花风情万种,有大片大片的森林,一排排白桦树优美的静默在蓝天绿地之间,像是等待着某一个人的到来,有很多的湖泊,清澈的湖水像天使的瞳仁。

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来到这样一个地方,这是我一个人的地方。通常是一个人,我会骑上我的汗血宝马,穿梭丛林之间,射杀一只獐子或者狍子,有的时候只是一个人静静的在草地上行走,更多的时候只是一个人忘乎所以的练剑。

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比剑?

越是美丽的地方越是有极端的事情发生。

好吧,我们开始!

我和皇上约定在马上比剑。为了公平起见,皇上没骑他那匹汗血宝马,而是牵来了两匹体格相当红鬃青马。我跃上属于我的那匹红鬃青马,策马奔腾起来。皇上也跃上了马,向我追来。和我并驾齐驱的时候,皇上拔出了他那把剑,那是一把长而细软的长剑,皇上的长剑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斜斜的向我左肩飞来。我也拔出了我的日月神剑,我迅速一闪,皇上的长剑落在了我圆口钝边的玄铁重剑上,金光一闪,皇上的长剑在我的日月神剑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剑痕。皇上的优势在于剑招,我的优势在于剑气,我必须避免和皇上近距离过招。于是,我突然腾空跃起,离开了红鬃青马,在空中我使出了日月剑法第一招“流星追月”。如闪电一般的剑气向皇上刺去,皇上飞身跃起,躲过这一招,而他的红鬃青马,双腿跪地,发出一生惨叫的长嘶,倒在了血泊之中。这时候皇上在空中使出万千剑影,一把剑幻化出千万把剑向我刺来。一时间,我无法判定哪是实招哪是虚招,从剑影的空隙斜飞了过去,重新落在了马背上。奔至一湖泊眼看马就要掉进湖里,我飞身跃起,马掉进了湖里,溅起了一片水花,湖很深,那匹红鬃青马挣扎了几下就沉入了湖底。而我早已飞到了湖的对岸。前面是两排整齐高大的白桦树,皇上已追上来。我迅速跃上白桦树树梢,然后俯冲下去,一边在两排白桦树的中间飞行,一边用日月神剑横削两边的白桦树。两边的白桦树很有规律的一棵一棵的在中间倒下,在我后面追赶的皇上不得不用剑挡开向他倒下来的白桦树。白桦树的尽头,我突然站定,运用剑气卷起千堆白桦树叶,树叶化成一个个螺旋圈疾速的向皇上击去。皇上用剑击破了一个螺旋圈,却无法击破第二个,皇上终于倒在了我的螺旋剑气之下。我跃至他的跟前,用剑抵住他的胸,说,皇上,你输了。

是的,我输了。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我要输。皇上斜躺在一棵白桦树上,颓然的说。

为什么?

皇上站了起来没有回答我,反而问我,你用的是日月神剑?

不错。

你的剑法是日月剑法。

对。

日月神剑和《日月剑谱》在一处大漠地下行宫的一副千年冰棺里。

你说的很对。你是江湖皇帝,天下都是你的,没有什么事情你不知道。

皇上叹了一声,这是天意。我输了,你可以走了。

我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会叹气,是为他输给了我而叹气,还是为了我的日月神剑而叹气,或者是为了他所谓的天意而叹气。天意是什么?皇上不就是天意吗?天意还有什么不可以主宰的呢?只是我不再忍心去看皇上的那一双眼睛,那一双眼睛有一团如棉絮一般的忧伤的云朵,云朵慢慢的聚拢、汇合,然后化成一汪清水,那汪清水犹如静静躺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之中一辈子都在仰望着蓝天的湖泊。那一汪清水终究没有溢出来。

皇上,你不可以这么忧伤。我对皇上说道。

皇上没有回答我,吹了一声口哨,一匹娇健的烈马匀速从树林里奔了过来。

这就是我的汗血宝马。今天我把它送给你助你走天涯。你的文章辞藻并不是一流,但你的理想和真情感动了我。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和你并无二致。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你仍然可以回到我的身边。我不想做你的皇上,我只想成为你的一个朋友。你走后,我会很寂寞。

当我跃上皇上送给我的汗血宝马时,忍不住回过头去无限深情的看了皇上一眼,这个亲切、慈祥的皇上,我对他的感觉始终没有改变。正当我欲策马离去时,我身后突然传来两声长长的呼唤。

独孤及--

独孤及--

我再一次回过头,只见长青公主、长红公主向我疾疾跑来,她们绿色的衣裙和红色的衣裙迎风飘扬,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形成一道绝美的风景。

两位公主跑到我的眼前,已经香汗淋淋。

长青公主说,独孤及,你带我走吧,我想离开这里!

长红公主说,独孤及,你带我走吧,我也想离开这里!

长青公主怨怒的看了一眼长红公主,说,妹妹,你还是回去做你的公主吧!为何要跟姐姐学!?

长红公主回敬了长青公主一眼,毫不客气的说道,姐姐何必这样说!独孤及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愿意跟他走,我也愿意跟他走,与姐姐有可相干!

昔日两个亲密无间的公主此刻你一句我一句吵得面红耳赤。

我看着两位公主天真无邪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却拿她们毫无办法。我回头看皇上,皇上用眼神示意我先走,别管两位公主。于是,我吆喝了一声,扬鞭抽了汗血宝马一下,汗血宝马听到号令,嘶叫两声,猛的抬起前腿,箭一般的的冲了出去。两位公主见我骑着马跑了,也不争吵了,不约而同的跟着马的后面跑起来,边跑边呼喊着我的名字,直到我跑出了围场,她们再也看不到我的身影了,我仍然能听见两位公主呼唤我的声音在空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