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轻凤:千年等一回(1)
第二天晨曦微露时分,皇后领着一班人马心急火燎的闯进鸾凤阁,然后扔给飞鸾一段七尺白绫,领旨受死吧!从昨夜到今晨,短短的几个时辰,皇后对这样的事情就早已了如指掌,由此可知,这三宫六院每一个角落都有皇后的耳目。一种深深的恐惧从我的心底蔓延开来。
我亲眼目睹了我妹妹凄惨的死去。这时候,飞鸾的脸上出现一种从未有过的从容,她不慌不忙的捡起白绫,叩了首,向屋梁走去,攀上一把椅子,系好了白绫。飞鸾回过头来看着我,说,姐姐好生保重,妹妹先去了。那架九鸾琴留给姐姐作个纪念吧!然后头一升,脚一蹬,红颜命尽,魂归西天。
我险些昏死过去。皇后心满意足的走了。皇后走的时候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我知道皇后是想说,不多久,就轮到你了。
后来我才知道皇上并没有想要我妹妹死,是皇后提前下了毒手。皇后一直想要我和妹妹死。皇上知道此事后责怪了皇后,但皇后贵为一国之母又能对她怎样呢?皇上下令厚葬我妹妹,终南山下又添一座新坟。我头戴缟素,在我父亲母亲的坟前长跪不起,父亲,我该怎么办?母亲,我该怎么办呢?
妹妹离去后,我再也没跳柘枝舞,名噪一时的柘枝舞从此销声匿迹,后继无人。皇上曾建议我找人配舞,我婉言谢绝了,鸾凤翅已断,再也飞不起来了。我整日沉浸于如渊似海的悲痛之中,整日弹奏着那首我父亲写给母亲的悲歌,茶饭不思,日夜难眠。
终于有一天,当皇上再一次驾临鸾凤阁的时候,我面对皇说出了我藏于心底多年的愿望。
皇上,请允许我出宫吧!
阴郁的色彩笼罩了皇上的整张脸,皇上许久没有回答。
我又说,皇上,我为您弹奏一曲,如果皇上认为好就放我出宫吧;如果皇上认为不好,就赐我白娟吧。
皇上终于点了一下头。
我拿出皇上御赐的九凤紫漆琴,为皇上弹奏那首悲歌,《何满子》。
完毕,皇上说,你可以出宫了。
皇上的眼中已噙满了泪水,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皇上流泪。
这个万人之上的男人,竟然也会流泪。
就这样,我从那个绿树红墙的的人间地狱逃了出来,皇上亲自送我出了宫,给了我很多金银珠宝,但我都没有要。皇上能放我出宫,这已经是对我最大的恩赐。离开的时候,皇上满脸忧伤的对我说他不是一个好皇上,做为一个皇上却不能保护自己喜欢的人。我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这样说,但我知道皇上是一个好人。经过四天三夜的颠沛流离之苦,我辗转来到了江南,这个繁华如梦、美丽如画的地方曾多次出现在我的遐想之中。我曾经对妹妹飞鸾说,我一定要离开这里,我一定要去江南。飞鸾说,江南是个什么地方。我说,那是一个天堂。
如今我已踩在江南金陵的青石板路上,街上来往人流,车马穿梭如织,两旁楼铺林立,铺中出售闹竿、戏具、花篮、画扇、粉饵,更有珠翠冠梳、销金彩缎、犀钿漆窑,日常之需,无所不有。街上杂耍艺人俯拾即是,有花弹蹴鞠、踏滚木、走萦、水傀儡、吞刀吐火,围观者里外三层,喊声震天。护城河穿城而过,河中画船小舫点缀其中,船舫歌妓舞鬟花枝招展,弦乐笙箫糜惑人心。此番盛景,完全迥异于皇宫中的绿树高墙,我下至秦淮河岸边,用清凉的水濯洗脸上的尘埃,痴望水中的倒影,恍若隔世。
我来到烟雨楼的那一天,春雨霏霏。如烟如雾的细雨萦绕着烟雨楼飘遥流转,从远处望去,烟雨楼和飞檐翘角若有若现,似有蓬莱仙阁之态,不愧为秦淮第一名楼--烟雨楼。我望了一眼“烟雨楼”这三个漆金大字,径直走了进去。年过半百的鸨母风韵犹有,扭着腰肢,迎面而来。
看姑娘气度非凡,可是为何而来?鸨母满脸堆笑的问。
我是一个被人世间遗弃的女子,流落到此,无家可归,愿为烟雨楼献技献艺,还望嬷嬷收留。不过我有一个要求,我只卖艺不卖身,而且在弹琴的时候不会让任何人看见我的容颜。
我不知道我这样近乎苛刻的要求会不会让鸨母感到为难或者惊怒,只是没有想到的是,鸨母只是深深的凝视了我片刻,就满口答应下来。她说,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是的,我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我一直都这么认为。鸨母引领我至烟雨楼的鸾凤阁,这是烟雨楼最上等的住处。鸨母对我说。我看见“鸾凤阁”这三个字,惊诧万分,颤栗不已,往事如昨。我对鸨母说,我曾经住的地方也叫鸾凤阁,可惜飞鸾已去,留下我子然一身忍受人间疾苦。鸨母并没有听懂我话中的意思,但我从她探究的目光中可以看出她对我的来历充满了好奇与敬畏。鸾凤阁,我轻吟了一句,走了进去。我想,这是天意。
我进烟雨楼的第二天,鸨母为我举办了一次宣扬式技艺表演。她请来了金陵所有的风流名士,她要他们知道烟雨楼来了一位绝世女子,以此来传播烟雨的美名。金碧辉煌的烟雨楼厅堂,裙袂飘舞,丝带飞扬,宛若清风拂扫,月华流泻,众人如痴如醉,如在梦中。这是我为他们表演的单人柘枝舞。舞毕,我静坐于厅堂中央,用那架九凤紫漆琴为众人弹奏誉满天下的悲歌《何满子》。在我琴声响起的那一刻,宫灯骤然熄灭,接着众女子手持香烛款款而来。烛光摇曳中,我听见楼上的姐妹为我的琴声而啜泣的声音,而那些多愁善感的男子却早已热泪盈眶。第二天,我芳名远播。烟雨楼来了一位绝世女子,金陵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烟雨楼也因为我而再度火爆,其它秦楼楚馆一度黯然无光,望月楼、凤楼迫于生存不得不举家搬迁。鸨母付给我其它姐妹四倍的酬劳,她说,你果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每天晚上,点名要我的人越来越多,只是他们再也不会看到我的容颜了,我只为他们蒙纱而琴。而且并不是每个来烟雨楼的人都有机会听到我的琴声,我有权利拒绝任何一个人,包括鸨母。
那一段日子慕名而来的风流人士踏破了烟雨楼的门槛,他们都想看我的人,听我的琴。很多人在我的记忆里早已模糊,惟有一个绝世独立的男子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我记得他是名震江湖的五大高手之一独孤求败,练就了天下无敌的独孤九剑,然而他却告诉我他很孤独,因为他没有对手。独孤求败似乎并不想看我的容颜,他只为我的琴而来。很多人听完我的琴都忍不住泪流满面,而他竟然一滴泪没有流。他告诉我,他这一辈子听过两首最让他感动的曲子,一首是曲风曲沙的琴箫合奏《笑傲江湖曲》,一首是我的《何满子》。我不知道曲风曲沙是谁,我只记得他那黑如金墨的瞳仁隐藏了太多世人无法理喻的孤独。只是我不明白,在我为独孤求败弹琴的时候,我看见鸨母透过敞开的窗棂一直注视着独孤求败,她眼里的深情没有人能够明白。
紫娟在我进烟雨楼半年后的绣球大会上死去,我在鸾凤阁绣莲花枕衾,听到了楼下有人疯狂的叫我的名字。大号的绣针扎进了我的手指,殷红的血慢慢的渗出来,汇成一滴滴在蓝印花布上,恰好是一朵血色的莲花。
当晚掌灯时分,鸨母找到我,用试探性的口吻想要我继承下一届的绣球小姐。绣球小姐是烟雨楼妓女当中的最高级别,拥有绝对的自由,一年之中甚至可以不接待任何客人,唯一的要求是要盛装出席烟雨楼一年一度的绣球大会,在这一天还要委身于接住绣球的人。
我不置可否,低着头,继续绣我的莲花枕衾。每当晚上不接待客人的时候,我都会在鸾凤阁绣我的莲花,以此来消磨难耐的时光,我很寂寞,也很孤独,没有人陪我。我的姐妹们都很忙,每天都要接待客人,不接待客人她们就无法养活自己。每天晚上当我仰望满天星辰的时候,我都会想,我的牛郎星在哪里?什么时候才会来到我身边?一辈子还是一年?但是不管多久,千年万年我也会等,我心中只有一个牛郎,只有这一个牛郎值得我去爱。
鸨母见我犹豫不定,继续劝我,轻凤,你做绣球小姐可以不必在绣球大会那一天委身于人,如果你不中意的话,完全可以想法子把他赶走。万一遇到中意的……
好吧,我点了一下头。我渴望一段美好的姻缘降临我身上。
鸨母欢天喜地的离去。
我透过雕花窗棂,看见一颗闪亮的流星划破夜空。
我已经记不起我的前三届绣球大会是怎样的情景了,我只记得第一、第二次侥幸接住绣球的都是肥头大耳的纨绔子弟,我厌恶至极。但出于规矩,烟雨楼还是把他们请了进来,在鸨母的帮助下,他们两个喝了掺了迷魂药的桃花酒,在我的床上睡了一夜,第二天就把他们打发走了。第三次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第三次接住我绣球的人竟然是一位白发银须的老者,他见到我的时候,眼里放出淫邪而攫取的光。他拒绝了掺了迷魂药的酒菜,我完全没有料到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者竟然会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和那么强烈的兽欲,一把抱住我,把我按倒在榻上,一张丑陋的嘴就要凑过来。我恶心至极,但无力反抗。我正欲呼叫,却见老者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可怕的光,眼珠泛白,突然停止了转动。紧接着,老者从我的身上滚了下来,我听见一声沉闷的声响,那是老者头颅落地的声音。我失声惊叫起来,鸨母来了,她说,老者是猝死的。
今年的阳春三月,秦淮河两岸的桃花灿烂若霞。烟雨楼后院墙角一棵已经五年没有开花的夹竹桃突然开出了硕大的花朵,当我看到这一绝世景致时,我喜极而泣。冥冥之中,我感觉我一直等待的那一个人已经到来。
第二天,我在鸾凤阁透过紫帐珠帘,看见了一名神色冷然的男子在烟雨楼对面的秦淮客栈饮酒。桌上放了一把剑,喝酒的时候却不用酒杯,仰起脖子就往嘴里灌,竟然一滴酒也未溢出来。这个神奇的男子就在那么一瞬间走进了我的心里。我希望后天的绣球大会还能看到他,那时我会把绣球抛给他。后天我站在烟雨楼上面对人山人海时,那个男子竟然还在秦淮客栈里饮酒,可是他离我那么远,我再怎么用力也无法把绣球扔到他面前。这个我充满无限期待的男子,只顾喝他的酒。直到他接住绣球的那一刻,我仍然不相信这是真的,我仿佛等了千年,终于等到了他的到来。这个超凡脱俗的男子,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我委身的男子。
他叫独孤及。那个烛光摇曳、春意盎然的夜里,我躺在他的怀里流了很多很多的泪水。这样一个夜晚,我一辈子都在回味。然而,这样一个夜晚,我仿佛等了千年的男子,只给了我一个。第二天,独孤及就匆匆走了,他要去长安,去那个我曾经做梦都想离开的地方,他要去京城赶考,他要考取状元,然后再考取武状元。他要创造奇迹,我相信他能创造奇迹,他本身就是一个神奇的男子。独孤及就这样匆匆离去。我站在烟雨楼上扶栏问他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他回过头来,一字一顿的说,我叫独-孤-及-。我看见了他的笑容,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的笑容,那如撕裂的天空一般的笑容。我对着独孤及的背影大声喊,我等你回来--独孤及的背影很快的消失在我的眼中。我失魂落魄的回到鸾凤阁,跌坐在软榻上,泪如泉涌。这是梦吗?
春风虽欲重回首,落花不再上枝头。独孤及走后的第二天,烟雨楼后院墙角的那棵夹竹所开的花全部凋零。我凄然的拾起破裂的花瓣,心痛如绞。美好的事物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一切对我来说还是那么匆匆,留给我的只有等待,没有绝期。然而,下一次,下次什么时候,我还能等到枯木逢春的绝世景致吗?
独孤及走后的第三年,皇上微服到金陵。当时我在鸾凤阁为独孤及作一首词,每当我思念他的时候,我都会为他作词。我已经为他作了很多的诗词,每作一首,我念一遍就把它扔进火炉之中,只留下最好的一首,日日夜夜为其弹唱。皇上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鸾凤阁,出现在我身后,轻轻的拍了一下我的肩。我回过头来,惊恐的唤了一声,皇上!手中的笔迅速掉落在刚作完一半的词上,八年了,皇上变得愈加沧桑了,只是那张威严的脸依然露着仁慈。跟我回宫吧!皇上背朝着我,说道。我想起了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我的妹妹。
不要皇上!我在等一个人,这个人马上就要来到。如果,皇上硬要我回宫,皇上,你就赐我白绢吧!我跪在皇上面前,乞求道。
起来,我现在不是皇上!
说完,皇上拂袖而去。我追上皇上,惊问道,皇……你知道,今年的京科状元是谁吗?
独孤及。他考取了文状元,又考取武状元。世间不多得的栋梁之材。
皇上的话在烟雨楼内久久回旋。
我悲喜交集。他考上了文状元,又考取了武状元,应该是他回来的时候了吧。我痴痴的这样想。
我终于不再接待任何客人,不再为任何寻花问柳之人弹奏。鸨母怜我身世,收我为义女。我感激涕零,也因此免去了应酬之苦,可日夜与我喜欢的琴棋书画为伴,悲苦而充满期待的度过如秦淮流水一般的日子。可是,我等的那个人他还会回来吗?◎#夜吟唱他的名字,他可曾听见?透过鸾凤阁的紫帐珠帘,我望眼欲穿,却再也没有看见秦淮客栈里那样一个神奇的男子。有多少个男子坐在曾经独孤及坐过的地方,可是他们没有一个喝酒不用酒杯,桌上再也不会出现那把剑。
每当金陵的日暮时分,我都会坐在秦淮河岸边的烟雨楼上,面朝静若处子的秦淮河,面对秦淮河来往悠然的船只,一边抚琴,一边轻唱我为独孤及作的词。当我的琴声的歌声一起响起的时候,秦淮河上的风轻轻的吹落我面上薄薄的胭脂。烟雨楼两边的扬花飘飘洒洒的落下来,落满我的肩头,落在灵动的琴弦上,落在冰冷的秦淮河上。一曲终了,泪湿满襟。
轻凤,不要再弹了。再弹嬷嬷就要伤心死了!你可知,我曾经也是烟雨楼的一名风月女子,和你一样,一生只为等一个人。只是你比我幸福,他一个晚上也没有给我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一年、两年……一晃三十年都过去了,我做了烟雨楼的楼主,但我再也没有等到他的归期。轻凤,收起你的心吧,嬷嬷不愿看到你重蹈我的覆辙。
我摇了摇头,不,嬷嬷尚能如此,轻凤亦能如此。
鸨母长叹一声,伤然离去。
我仍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在烟雨楼上弹奏我为独孤及写的词:
桨声灯影里,天苍苍,水茫茫。秦淮梦里痴望,泪长流,水长流,泪水尽头人未还。人未还,秋字当头,黄叶纷纷,烟雨楼内愁断肠。桃红柳绿又一年。又一年,琴声寒,孤影残,灯影桨声里,千年等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