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张马哇回到张家沟的时候，东方的天空已经泛出亮光，一颗颗璀璨了一夜的星星，渐渐隐去光芒，躲到了瓦青色的苍穹深处。

张马哇看到曾经生活过好几年的张家沟，在一夜之间变得狼藉一片。他默默地将一具具尸体拖回一间屋子里，看着地上已经凝固的一道道黑色的血迹，眼角不由流出伤心地泪。详细清点辨认了尸体后，里面只有狗剩的尸体，却没有发现柱子，四下寻找了无数遍，还是没有找到柱子的尸体。这小子也许逃掉了，不由暗自庆幸。

黑人还没回来，现已这样了，也不管他了。

收拾完这一切后，他在小溪了洗了一把脸，回到屋中，找了些干粮装好，生了火点燃所有的房屋后，就顺着西南面的山梁而去。

我爷爷说，他十八岁那年，川里四处在抓壮丁，我爷爷的母亲吓得从不敢让他出门，但由于生活原因，他不得不下地干活。有一天在干活回来的路上，就被几个当兵的强行抓了去，成了鲁团长手下的一名站岗的哨兵。他说，记得有一天早晨，他在营地门口站岗，无意间看到张家沟方向的山里冒起一股浓烟，这烟真叫浓啊，不到片刻，便遮住了半边天。随后的几天里，街上传来种种说法，说沟里的土匪为分赃自相残杀，最后连房子都点燃了，也有的说是让红军的先遣队连夜收编了等等。不过爷爷说，后一种说法不太可能，因为那是红军还没来。

半月后，季节刚刚步入秋天，战争打响了。爷爷说鲁团长的部队还没有见到红军主力就溃不成军，死的死、投降的投降，一个下午几百人就全完了。他也是那时弃枪连夜逃走的。

我笑着说，原来你是个逃兵啊！爷爷一听，马上变脸了，我知道鲁团长的兵是干什么的，都是坏人，我不能当坏人。我问那师座怎么样了？是不是让红军给抓了？爷爷说他也不知道，只是后来听人说化装成农夫逃了，鲁团长一个人死拼不投降，死在了战场上。爷爷说他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他做的坏事太多了。我问他到底做什么坏事儿，爷爷没说。

有人说，张马哇和柱子都参加了红军，并认真的说在红军经过张家川的是有有人看到过他俩，而且有很多穷人家的孩子都跟着红军走了。至于黑人，没人提到过，人们本来就没有见过他，所以不知他的去向。

十多年后，日本人从中国赶出去了，蒋介石也跑到台湾了，战争全部结束了，国家和人民都解放了。当时跟着红军走的活下来的，曾回来探过家。有人问起张马哇和柱子，据他说，张马哇后来当上了连长，在一次打日本人的时候，全连都牺牲了，就剩他一个人，没有办法逃出来，开枪自尽了。

只有柱子还活着，一直到六十年代，让红卫兵带走。因为有人检举他曾经当过土匪杀过穷苦大众，是人民的敌人。最后他也受不了折磨自绝于人民。

至于张南山一家，据说红军到来后的第二天，就将自家的几千亩土地分给周围的农户，解散了民团，将枪支送给了红军，并给红军送了好多粮食和钱物。

解放后，因为新的婚姻制度，秀莲改嫁了。不过当年她确实争气，给张家生了一个男孩。

现在，张南山的后人是本地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民，说来也奇怪，他家几十年来一直是单传。

后记

写完这些之后，我感到一阵轻松，不论是好是坏，总算已经完稿。

在很久以前我就想写一篇关于我爷爷的文章，但碍于种种原因，这个愿望一直未能实现。

在我的童年里，爷爷留给我的影响并不是太深，也不多，只是零零星星的。直到后来我长大了，关于爷爷早年的一些故事才慢慢知道了，有一些是他自己说的，也有一部分是别人说的。我曾经想用文字将他的故事整理成一篇散文，但却始终没有找到落笔的那个点。

爷爷今年已经快九十岁了，还在那片哺育我成长的土地上劳作，劳作了一生，还是不能摆脱宿命。我曾经问过爷爷，当年为什么不跟着红军走呢？爷爷说他有点怕，没敢去，后来虽说有点后悔，但机会已经错过，不会再来了。

在爷爷十几岁的时候，国民党的兵丁四处抓壮丁，爷爷的母亲吓得不敢让爷爷出门。然而作为农民，哪有不出门的道理。就在爷爷十七岁那年，一次出门去地里干活，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国民党的官兵，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将爷爷抓走，成了国民党在当地的军阀鲁大昌手下的一名年轻的哨兵。当年，他跟随军队先后走过岷县、临洮、陇西、甘谷、武山等地。一九三五年秋，腊子口战役打响，红一方面军历时两天两夜，经过浴血奋战，终于取得胜利。

腊子口战役之后，我爷爷终于找到机会得以脱身，回到家里，继续他的农民生涯，一直到今天。

关于小说中的人物，只有个别是一两个人是有人物原型的，更多的是由于故事情节的需要虚构的。文中只有我爷爷的一丝影子，很模糊，也很单薄，但毕竟已经成文，而我更加不能将爷爷作为一个重要角色加以刻画。首先，从小说的角度来说我不能这样做；其次，在小说的情节设置中没有需要我爷爷出场的环境和必要。再者，我爷爷当时只是一个小哨兵，在小哨兵的身上是不会发生什么值得大家去记忆的故事。但是，我写这篇小文章却的确是为了爷爷。

话已至此，也算对爷爷往事的纪念吧！同时祝福爷爷可以安度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