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1996年6月20日早上,康平开着四轮车拉着一车麦子去粮站缴纳公粮。交完公粮已是下午一点多了。往回转时,他看见岳父和妻妹高晴也在卖粮队伍里。于是,他就把车开到粮站外一个空地处,让高晴照看着车和儿子康子强,他去帮岳父过磅。
康平走后不久,街面上那几个有名的小流氓从那儿过,看见如花似玉的高晴跟前只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就想占便宜。他们停下摩托车,嬉皮笑脸地围上来。高晴一看他们那样子,就生气地问:“你们想干什么?”“不干什么,漂亮的小妹,只是想和你说说话。你是那个村的?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交个朋友怎么样?”“我不认识你们,请你们走开!你管我是哪个村的,谁和你交朋友。”“哟嗬,小妞还挺厉害的啊。有个性,我喜欢。你知道吗?你生气时的样子更迷人。”说着,一个蓄着长发,手夹纸烟,光着膀子的男孩伸出左手想摸摸高晴的脸。就在这时,康平过来了,他问高晴怎么回事。高晴委屈地说:“姐夫,他们耍流氓。”“没有,没有。大哥,你别听她胡说,我们只是和她说了几句话,想交个朋友。”那个小伙子急忙解释道。康平过来时,刚好看见那一幕,心里也就明白了七八分,他伸出右手一推,:“去去去,离远点,别找不痛快。你刚才的举动我早就看见了,这次就饶了你,如有下次决不客气。”他就那么轻轻地一推,那小伙子也许是没有防备,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三米,摔了个屁股墩。年轻人,火气盛,在哥们面前,那里能折这个威风。他“噌”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像疯了似的朝康平猛扑过来。康平灵活地向右一闪,顺势又从他后面一推,他又栽了个“狗吃屎”。其余几个想帮忙,一看康平身手敏捷,料定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只好扶起同伴开溜。临走,那个小伙子还气哼哼地说:“你娃等着,我今生不报此仇,我就不叫刘洋!有种的你也留下你的姓名!”“哟嗬,口气倒不小!小子,记着,你爷爷我坐不改名,行不改姓。孙子,你听好了,你爷我叫康平,东滩村的康平!”也许是康平自持在部队时学过擒拿格斗术,根本就不把那几个毛头小子放在眼里,所以张口就把自己的姓名地址告诉给了人家。
第三天,康平又替大哥把粮食拉到粮站,因今天缴纳公粮的人很多,缴纳完公粮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那个时候,正是收购公粮的高峰期,粮站的工作人员每天都要工作到晚上九点钟才能下班。)康平的麦场上还晒着几百斤的麦子,他担心高颍和孩子把粮食搬不回去,所以,一过完秤,康平就让大哥一个人等着结帐,自己先回家了。
当他把车开到距离北四队的村西口还有一百米的时候,突然从大道一侧的岔道上开过来三辆摩托车,康平急忙踩刹车,气冲冲地说:“找死啊你!会不会开车?”就在他说话的时候,那几个人跳下摩托车,直接向他冲过来。其中一个黑胖子一把把他拽下车来。“找死的是你。”康平一听这话,心里也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想上车开车走,可对方死死地拽住自己的衣领。康平心里明白,想走已经不可能了,他使劲一甩,挣脱了黑大汉的手,他说:“你们想干什么?”“干什么?你敢跟老子较劲,也不打听打听有谁敢那样对待你刘爷爷我。”康平知道,这是刘洋叫来的一帮人,一场恶战就要开始了。看见对方从腰里拔出的匕首,康平毫不胆怯,只要对方缠不住他的身就好办,他随手抽出发动车的摇把。就那样,你来我躲,你躲我追,他们从路上打到麦茬地里。在打斗中,康平被地里的一个树根给拌倒了。还没有等他爬起来,挨了康平两摇把的刘洋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上去就是两刀,康平“哎哟”一声,其余三个人一下子全围过来,对着康平一阵拳打脚踢,嘴里还不停地大骂。发泄够了,他们才停手。其中一个发现康平躺在那儿不动,说:“孙子,你不是挺能打得吗?起来呀,有种你就起来!”刘洋上前又踢了康平一脚说:“你就在这儿装死吧。哥们,走!”随后,他们四个人骑上摩托车一溜烟地跑了。
康平的腹部被刘洋捅了两刀,左腿被踹骨折,一时间他疼晕了过去。醒来后,他站立不起来。他一手捂着伤口,一边拖着伤腿艰难地向北四村村口爬去。他一边爬,一边喊救命。当时,北四村的麦场里,灯火通明,场里有不少的人在脱粒,还有人在扬场。可那脱粒机的“轰隆隆”声,还有那大风扇高速运转时的“呼呼”声,那声音太大了,谁还能听见康平那越来越微弱地呼救声。直到有一个村民拉着粮食袋回家时,才看见浑身是血,躺在场边的康平。女人吓坏了,男的大声惊呼:“快来人啊!有人被打死了!”这时,人们飞快地从场里跑过来,其中一个人说:“这不是南村二队高颍的女婿吗?”有个胆子大的,上前去用手在康平的鼻子上一试探,说:“还有气,很弱。”这在大家不知该怎么办时,康平的哥哥结完帐回来,他不知道前边发生了什么事围了那么大一堆人,就停下车上前去看。这一看,可把他吓坏了,原来是自己的弟弟,他求周围的人救救他的弟弟,认识他的人赶紧开来了一辆四轮车,大家帮忙把康平抬上车去。可是还没有送到乡医院,康平就因失血过多,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高颍听到这个噩耗后,一下子晕死过去。亲人们又是喊叫,又是掐人中。好不容易醒过来了,她却只是流泪,瞪着两眼哭不出声。那是极度悲伤时最可怕的表现,所以,有人一边给她上下抚摩心口顺气,一边劝她哭出来,别憋坏了身子。高颍好不容易哭出了声,可又晕过去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高颍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要不是看在一双儿女和年迈的公婆需要她照顾,她真想撒手人寰,随康平而去。
记得有人说过:太疼的伤口,你不敢去碰触;太深的伤痛,你不敢去安慰;太残酷的往事,你不敢再提它。我知道,那只能给伤者带来更大的伤痛。所以,我知道这个情况后,并没有及时地去看高颍。直到几年后的一天,我才抽空专门去看望高颍。不过这时的她,早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高嗓门,见人咧嘴“嘿嘿”一笑的高颍了。这时的高颍,少了儿时那大大咧咧的疯劲儿,多了份稳重成熟。她说:“康平走后,她的日子很艰难,好在两个哥哥还能及时过来帮忙。现在儿子也大了,高中没有考上,他就回来帮我的忙。现在我利用自己的特长,开了一个‘羊肉泡馍馆’,生意还不错。”看见好友能从失去丈夫的伤痛中走出来,我真的替她高兴,我劝她以后遇到合适的,再找一个。她淡淡地一笑,说:“等儿女都成家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