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冰释前嫌
一个月来，梅清总是用那种抵触而冷淡的目光睨视着我，那怕就是在我激情精彩的课堂上，她连应付的笑容和附和的掌声也没有，也许在她的心里，我是一个好老师，却是一个坏表哥，因为姐妹情深，而我这个好老师的坏表哥却是使她们姐妹阳阴两隔的间接凶手，谁会为一个给自己带来痛苦和灾难的人喝彩呢？每当看到我和学生尤其是和女生在一起神采飞扬的样子，她总是很鄙夷的远远看着，脸上却挂满淡淡的忧伤。
好在我心有所属，并没有和那些与我亲近的女生眉来眼去，否则，她真的会替她的姐姐把我生吞活剥了的。和我一起分配来的还有几个师范生，他们中有些人和女学生走得非常的近，有时候自己的衣服也是女生帮着洗的，虽然，我的女学生中也有人主动要帮我洗衣服，但我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我连一双袜子都没有让她们洗过，我不想招惹闲言闲语和不必要的麻烦。当时，因为分配到乡下中学的大学生很少，所以大学生在乡下很受欢迎，因而我也是倍受关注的人之一，为我保媒牵线的也不少，再说，在已结婚的年轻教师中，很多人都是通过师生恋而让自己的女学生成了自己的媳妇的，对这样的做法，我是极不赞成的，也许梅清原认为我和他们一样也会在众多的女生中选择自己喜爱的女孩子做老婆，可后来看到我和其他的老师不一样，总是与女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我敌视的态度稍有好转，可并没有接纳和谅解我的意思。
在一次主题班会课上，我讲起了南宋时期著名爱国诗人陆游与表妹唐婉的凄惋的爱情故事，自然而深情地把陆游和唐婉的那两首千古绝唱之传世经典爱情名词《钗头凤》很流畅地背诵了下来：＂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挹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陆游的“三错三莫”，唐婉的“三难三瞒”，几多哀怨，多少悲愁。我是带着思念小梅的那种悲痛的感情讲解这两首词的，自然而然勾起了我无限的悲伤，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不禁当着学生的面而潸然泪下，我的情绪一下子感染了全班的学生，教室里很安静，学生的情绪很低沉，我第一次看到梅清用没有怨恨的泪眼看着我，此刻，我知道，我和梅清同时在怀念着同一个人，也正是这同一个人一直牵扯着我和梅清之间的爱和恨。
时间老人的脚步在快乐与忧伤中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十月中旬，此时节正是农村的景致最美丽的时候，我向校长请示，想带学生去秋游，校长未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第二天，我就带着我班上的自行车队，全班出动，翻山越岭，浩浩荡荡地向远在百里之外的县城冲去，班上90％的同学是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到县城，所以，他们非常的兴奋，梅清因为不会骑自行车，开始不想来，我说过，这是一次集体活动，全班必须一个不缺地全部参加，不会骑车的同学，可以让车技娴熟的同学们轮流带着，出于对梅清的照顾，也难得梅清对我的车技的信任，所以梅清就一直坐在我的车上，一路无话。在县城玩了两天，在回来的路上，我的宿命故事又发生了。我带着梅清下一个较为平缓的长坡，速度稍快了点，怕梅清害怕，我就捏了捏车闸，不好，车闸失灵了，车子越来越快地向下冲去，梅清在身后紧紧地拉着我的衣服说“哥。。。”来不及了，小表妹，我只得用双脚紧夹后车轮，旅游鞋被快速飞转的车轮磨得发烫，速度虽然是慢了一些，但要让车子停下来就只能把车子撞在路旁的坎上，说时迟，那时快，“咚”的一声，车停了，早做好了翻车准备的我跌到在车旁的软土上，梅清重重地压在了我的身上，一个大姑娘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我这个帅气的老师压在身下，是多么的难为情哈，所以，梅清站起来后，红着脸很羞涩的在旁边怔怔地看着我，不敢伸手拉我，我动作非常迅速地爬了起来，我问梅清受伤了没有，她摇了摇头。这时，很多学生围了过来，帮我扶正了车子，有学生问我“老师，你伤到哪没有？”我这才感到膝盖有些隐隐的痛，把裤子掀开一看，膝盖被蹭破了一层皮，红红的一块，血渗得不多，好在坡不陡，车速不是很快，伤很轻，但很痛。休整一会儿后，继续开路，我笑着问梅清“还敢坐不？”，梅清看着我笑了笑说“怕啥？与你已共过患难了，还怕以后同甘苦？”，同学们起哄着，快乐地笑着出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梅清这样真实而柔和的笑容，没想到在班上长相不是最漂亮，身材也不是最好的梅清，被摔后却能这样坦然而风趣地与我这个让她怀有怨气的表哥老师调侃，确实是一件让我很开心的事。车子很稳，话语惭多，膝盖也好像没那么痛了。
第二天早晨，我还沉浸在带着学生秋游的兴奋中，校长阴沉着脸来找我。“谁让你带学生去秋游的？”，“我那天向你请示，你同意了的。”，“我说同意了吗？”，“你没说同意，但你‘嗯’了一声”，“‘嗯’，就是同意吗？”，我的天，这当官的全都是狐狸变的，一个“嗯”字有那么多的内涵，同意是“嗯”，不同意也是“嗯”，同意不同意还是“嗯”。接下来就是一顿批评，说我把风气给带坏了，不邀领导带队，一个人把一班学生带出去就三天，目无组织，目无领导，现在其他班级也纷纷要求停课带学生出去秋游，弄得校长下不了台，只好找我来出气，并命令我在周前会上作出深刻的检讨。虽然我认为自己并没有错，但人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事后，我委屈着自己承认了不是错误的错误。
那个礼拜六的中午，放学后，我拧着一瓶酒来到了小梅的坟前，我有满腹的辛酸和委屈，可是无处可诉无人可说，我只能默默地站在小梅的坟前伤心地喝着酒。人是一个非常善于伪装的动物，常常用表现出来的坚强掩饰着内心的脆弱，用甜蜜的微笑来隐藏痛苦的泪水，一切繁华都是经过浓墨重彩精心粉饰过的表象，用眼睛很难看到真实，就像我，在白天，在学校，在课堂上，我很活泼，我很快乐，可是每到夜深人静一人独处时，内心却是那样的孤独和寂寞，常常是茫然地望着窗外，让寂寥的夜风把惨淡的月影吹碎，自己守着窗前的影子把伤心的往事诉说。有时候我静静地朝着安葬小梅的荒丘遥望，有时也对着省城的方向静思，我的微笑不在脸上，我的快乐不在心里，晚上，我只有淡淡的忧伤，而白天，我只能用阳光的笑容来面对世人，因此，便有了“只见人前春风色，未觉无人泪暗垂”之言，所以，情感太丰富，太敏感的人，是活得很累的。我边喝酒边想着这些让自己心情更低郁的乱七八糟的破事，不知不觉，一瓶酒又见底了，中午的太阳很好，秋阳杲杲，暖意融融，秋草绵绵，醉眼朦胧，恹恹欲睡，很快，我便趴在小梅的坟头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很香，很甜，秋日暖阳下柔软的草地上酒醉而眠，安实而惬意，有一种特别的爽心和快意的韵味，因为还能和小梅在一起，更让人有一种沉醉的感觉，不愿醒来。我对着小梅很爱意地笑着，小梅却摇头看着我默默地流泪。小梅拉着我“表哥，快起来，会感冒的”。我不想起来，太阳底下的草地太舒服了，“我想多睡一会儿，我不想起来，我一起来，就醒了，我一醒，你就不见了”。小梅还是用力地拉我“快起来，真的会病的”。我傻傻地笑了一下，“嘿嘿，还是小梅晓得心疼人，不像梅清，我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关心，可是，她却总是对我有怨恨”。“表哥，我没有怨恨你，我看到你在讲陆游和唐婉的两首词而伤心落泪时，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姐，你是一个重情重义的表哥，还有，在秋游时，我们翻车了，你爬起来第一声就是问我受伤没受伤，我挺感动的，知道你是一个好表哥”。这话怎么说得越来越像梅清了？我一个激凌，摇摇头，定睛一看，果然是梅清。
原来梅清也常在星期六的下午来看她的姐姐，今天刚好碰上心情郁闷喝多了酒而躺在坟旁沉睡的我，我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和小梅说话呢。此后，我就常和梅清一起去看望小梅，没想到以后，小梅竟成了我和梅清的人生旅途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