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契约
这时叽叽叽几声鸡叫,扑扑楞楞十几只小鸡娃争光恐后地窜出家门,逍遥向四处象滚动的十几只小绒球。
哟,不好!我赶忙拽起弟弟,快撵鸡娃儿!
弟弟腾身跃起竟发现自己身下已压扁了一只小鸡,泪水哗哗流了下来。
我拼命地追逐着,这些小东西竟灵活!
弟弟也关上家门试图将功补过。
我捉获五只,弟弟捉获两只。小心地放到院中掩上门我们分头再找。
弟弟在草垛边上惊喜地发现了一只小鸡,他蹲下身子吱吱叫着唤着,手臂抱状张开。那小鸡惊恐地看着弟弟。弟弟蹲着身子一步步靠近。小鸡掸头就跑,一身绒毛补阳光映得晶莹发亮,金黄金黄的射出一圈圈迷人的绒毛。小弟猛扑过去,小鸡叽地锐叫一声机警地逃开。大概动物对人的捕捉都要本能地逃避,无论动机如何,弟弟有些气急败坏了,手中的笤帚疙瘩伸过去伸过去按住它,它弹腾了几下就落入了弟弟手中。弟弟紧紧抓住它生怕它逃掉。叫你撩!弟弟进家门将它放在地上,那小鸡却躺倒了,一条腿在无力地抖动着。我见状大骂弟弟,你咋恁球哩!小鸡娃儿多娇贵哩。弟弟抱着小鸡哇哇地哭。
姐姐回来了。她还穿着爹打下来的那件旧军衣象撑了件唱戏的袍子忽闪忽闪的。
清点小鸡,姐姐玫瑰般的脸变得煞白。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们闯祸了,小鸡少了六只,加上弟弟又弄死了两只。天哪!刚逮的十几只小鸡竟一下少了一半。
姐姐安慰弟弟两句让他看好小鸡就和我一块去找。天擦黑了,我们一无所获。
我和姐姐刚到家门口,就听到爹的叫骂声,弟弟唔唔地哭。
我双腿特特直抖,心缩成了一团。这些小鸡雏都是家里结构着不久以后的鸡屁股银行呐。
姐姐已经走进了家门。我扒在大门框上,四肢柔软无力,心脏咚咚敲打着胸口。
娘也开始数落,她声音里贮满悲衰。我磨磨蹭蹭地进了家门。
谁把小鸡娃弄得没影的!爹余怒未消立声断喝。那腔调里流淌着愤怒的怒火焰。我体若筛糠。感到裆里热乎乎的一片。灯影里爹一张可怕的脸,口轮匝肌别儿别儿弹跳着。他眼睛里射出两柄亮闪闪的飞刀。
我钉在地上脑袋耷拉下去。弟弟停止了啼哭,转速似的眼睛惊慌失措地望着爹,双唇哆嗦。
爹,这事赖我!我回来时开门不小心让它们跑丢了。
姐姐爹面前。
啪!爹的柘手铁薄扇似地打在姐姐脸上。姐姐的脸慢慢红肿起来。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我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浑身的血肉紧缩成一团。夜铁笼般冰冷压抑。
娘死死拽住爹苦苦训示,别打了……
死一边儿去,少搭腔!
娘被爹推出一个踉跄。
跪下!爹两眼愤怒的烈火烧得很旺冲姐姐吼。姐姐直挺挺地跪到地上。委着头。我的胸口象塞进了一团猪毛,喉咙咕噜了几下终于没能说出一句话,泪在眼里团团打转。门牙吃劲啃住嘴皮才憋住它们。
月亮缓缓爬上房脊在那几棵微微摆动的蒿草凝视小院。姐姐的脸被月光洗得惨白。
我手足无措地抖搂着身子,不敢过去拉跪了许久的姐姐,尽管凶神恶煞的爹也进了屋。
姐姐跪成一尊大理石雕像。我羞愧的无地自容心象被尖刀剜着。弟弟拱到我怀里瑟瑟打颤。他说我怕,哥。
我突然嗷地一声哭了,拽着弟弟跑到屋中扑通跪到爹面前。爹,娘――――
爹象一尊古老的铜像,手中的卷烟流星似的落到了地上。娘哭喊着扑向院中的姐姐……
弟弟不知咋的落下了尿床的后遗症,晚上光“涨河”。爹愁眉不展。娘求几回观音都无浏于事。爹娘夜里都要“防讯”要么“抗洪抢险”。第二天褥子印上了世界地图,几乎每天悬于院中晾晒。逢连阴雨,屋中腥臊密织,还得烘烤,科境天更是麻烦。铺着塑料布也照样“泛滥成灾”。
姐姐打听到小胖家杀公鸡就求了半碗鸡血,烧了让弟弟吃下,前竟病愈了。
姐姐从哪儿知道这么个偏方呢?
我要赶赵燕园了。噢!多少的岁月在掌中流逝,我就要开始自己新的旅途了……
姐姐拎着装满我生活用品的大行李包执意送我到了火车站。
车站熙熙壤壤,人流如织。小商小贩们穿梭人群之中不失时机地推销自己的商品。操各种口音的人们用不同的语言腔调把世界浓缩。淹没在纷纷扰扰的人潮中,我才发现自己这般渺小,渺小的微不足道,莫此为堪……
姐姐说,强儿辜负了咱爹咱妈噢,要象你的名字一样自强不息。
我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一个劲儿点头。
姐姐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要学会照顾自修儿,别太苦着自己啦,身子骨最重要的,要是想家想得慌了就写信……千叮咛万嘱咐,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比那个我要带走的大包还沉。
末了姐姐把一叠大小不等皱皱包包的钱币放在我手里……
姐!我知道这是姐姐没白没夜辛辛苦苦做工攒下的血汗体已呐。我抖缩着手,死也不要。
姐姐面孔一板,瞪起了浑圆浑圆的眼珠儿。咋,姐的话你都不听啦?
姐姐平生第一次对我这样。我吓坏了!怕她生气才默默住了那叠票子,我的手心里早已沁满了汗珠儿。
这就对了嘛!姐姐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别过脸去,泪水象断线的珍珠颗颗滚落……
姐姐呀!你要离我远去,为了那点彩礼(那彩礼钱又将填补我学费所欠的亏空)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蓦然袭上心头……
我唇角嚅动着,喉头却象卡住了什么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那天上的太阳好亮好刺眼……
呜――
火车徐徐进站了。
我被人流涌进车厢。
我双手扒住车窗脸紧贴在玻璃上想喊却一个字也哽咽不出来,只是大张着嘴。
姐姐微笑着向我挥手向我缓缓退去越变越小……
姐姐!我喊出来了眼前却一片朦胧……
呜,一声长长的汽笛无情地拉开了我和姐姐之间长长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