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二章
第一章
方头鬼听说马绊脚家丢了人,把蛇手、帮财叫来,问是不是他们做的手脚。“不可能,”这俩人说,“主公,你想,我们捉他干什么?他又不是娘们。”“你们是不是把人杀了挖炒他的心肝吃了?”“没有,主公。我们至今只吃了两回死人心肝,到这里后可从没有杀人取过心肝。”帮财说。
这些日子来,方头鬼很少出门。马绊脚家的三儿子失踪令他很担心。以前,他以为村子被他封闭得像铁桶一样,谁也进出不了,自从这条伐木水道开通后,才明白有了这条河,其实什么也挡不住,人们可以不过桥就能越过河去,自由进出大山之中。他一直在想,甲长被杀后,他家的几个长工上哪儿去了?还有那几天夜里,是谁摸黑搬走了甲长家里的值钱的东西?房子烧了以后,他曾命根茂到各家菜园里去巡查过,没有发现有甲长家的东西,证明那天夜里搬东西的不是村里人。这还不算,甲长家有两头水牛和三头肥猪,也不见了,这些大牲畜能在无声无息的情形下被弄走了——这可不是件易事,可见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
这些事都是谁干的呢?那一天,他听到根茂来报告灶德将房子点着火烧了三条村弄后,他对这村里的百姓就放心了,知道他们会像狗一样为一块骨头就会互相撕咬——甚至比狗都不如,狗急了还会跳墙呢,可这些畜生连叫一声都不会。一直来令他惟一放不下心的就是那几件没有弄明白的事。现如今,马绊脚家的老三又丢了。
然而,夜里再仔细一想,李长脚一家上吊自杀也令方头鬼不安了。他不希望百姓村的人不经他同意就自己去死了。如果都这样,村里的人口就会锐减,这当然是不好的。他觉得有一层意思——包括他的手下都没有理解到,就是除了那些病死老死的,以及是他要其死的,其他人都不允许自杀或杀他人。除了他有决定别人生死的大权,别的人都没有,就是自杀都是不允许的。他并不希望村子变成无法无天的状态——他觉得村里的人目前都是这样以为的。他就是天,他就是法。如果整个村子都无法无天的,那会将他置于何地?可这一点,村里的人都不明白呢。灶德家老四、细无家细无和老牛、孙大望家的老闺女、黄须公家的老四、李长脚家四口、马绊脚家的老三——这小子十有八九是死了,这些人都是没有经过他同意就死的,算起来整整有十口人了。而他前后也只不过杀了甲长一家三口与刘老二四个人而已。如果任其发展下去,人人就都可以乱来,强者杀人,弱者自杀,这村里的局势就会控制不住了。
他觉得不能再无动于衷了。于是,就下了二条命令∶
其一,设立百姓村衙门,制定法律,判决村里纠纷,使百姓诉讼有门,因而会感到生活有指望;
其二,允许僧道及算卦的瞎子自由进出村庄,借让他们来蛊惑百姓。
法律的制定,最先他虽然在晒场上公布过九条,他相信村里的人当时就没有记住,因为他现在也记不真切了。他想来想去,觉得还是用“孝”治比较好,因为历朝历代,凡是强悍的君主都是以孝治天下的。违孝道者,就算犯法,是要治罪的,不过他要加一条,就是自杀也算不孝,自杀者要连带治其父母儿女之罪。
方头鬼决定,百姓村的衙门就设在李长脚的宅子里。他们请长老黄须公祛除了缢鬼,又重新进行了装修、布局,摆上帅案。让更多太阳光线能照进来。方头鬼任命根茂为村长,派两个兵并两条狗跟着,让他每天都端坐衙门里。开始几天还行,而后根茂往往坐不了半个时辰就带人到村里闲逛去了。
第二章
久违了,百姓村终于迎来了一桩喜事∶临近年终,木匠傅师傅的儿子苗生讨亲,娶的是竹匠家的二闺女好香。亲事办得很热闹,请男客这天,他们把衙门里的根茂请了来。根茂穿着军装,身后跟着两个卫兵∶发运和华堂。发运是灶德家的老二,他现在也当兵了,华堂是村里华大栓的二儿子,会打算盘算账,被方家请来记账,也穿上了军装。
一进门,他就笑哈哈地恭喜作揖。在酒席上,他喝多了酒,东倒西歪,口齿不清。他脚下绊蒜,上前去给新郎敬酒,他用手拍着苗生的肩膀说:“好小子,多喝点,要攒足力气,好好干,一定要剌刀见红啊!”苗生窘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根茂又说∶“你小子真有福气,这么点年纪就讨上了亲,比你叔强多了,你叔现都四十多了,还是光棍一条,光棍一条!不过,光棍也不吃亏啊,这点你小子就不知道啦,嗨嗨!”苗生用手扶着他,生怕他摔倒了,可心里气得嘴里的钢牙都差点咬断了。
回到酒桌上,他拉过傅师傅来问∶“娶的是哪一家的闺女呀?”“是竹匠家的二闺女,叫好香。”“那闺女好啊,她打小光屁股长大我都看着。”根茂顺口就说,那张扭曲的脸露出狡黠的色迷迷笑容。他压根就忘了,这个好香就是那天在甲长家屋里被他和方头鬼、帮财一起轮奸的那个女子。不过,傅师傅听了这话很高兴。此刻,那苗生恨不得拿把刀冲上去把他宰了。
第二天,请完女客,当晚新郎新娘就被送入了洞房。新郎苗生在烛光下硬生生坐了半夜,就是不上前去揭新娘的盖头,他一直在想昨天根茂说的话,心里恨得痒痒,“真他妈的欺人太甚了!”那天在甲长家菜园里的那幕情景不时浮在他脑际里:暖洋洋的太阳照在甲长家的院墙上,穿军装的几个人带着好香进里屋去了……好香回过头来乞求着喊∶“苗生,你这个木人,你怎么不管我啊!苗生!……”而他竟像木头一样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他恨自已为什么当时没能冲上去和他们拼了,不然也不至于今日受这奇耻大辱。方家这老长工根茂,苗生自以为最了解不过了,虽然他现在装模做样整日坐在衙门里,却是小人得志,是个比畜生都不如的东西,他一准会把他们奸污好香的经过编成故事四处去传播;你再瞧他那天说的∶“这闺女好啊,打她从小光屁股长大我就见着。”“……光屁股,他这话都能说出口,这个老畜生,将来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来呢!”他扭头看看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的新媳妇,突然听见了好香那低低的哭泣声,伴随着身体也在不住地抽搐。
苗生觉得很烦,不知这一夜如何打发。红烛已经燃下一大半,新媳妇的哭声像是在诉说冤屈。起先还觉得有些心酸、有些可怜,后来却有些愤怒了。半年之前,他就开始恨好香了,好香虽然仍穿着那件蓝花布束身上衣,但似乎不再挺拔耸胸了,有些伛偻着背,脸色蜡黄,走路也不敢迈大步。看着好香的身影,他自怨自艾倒霉,偏偏让自己赶上了这事。随着婚事的临近,他越来越恨起好香,似乎觉得这事都是她惹的。现在想来,当初倒不如将这婚事退了。之所以没有退,因为有怕被别人知道的担心。现在即使娶了她,那担心仍然是存在的。娶过门后再被别人知道了,那就更抬不起头来了。
他越想越恼,恨不得拿斧子来把好香劈了,仿佛只要把好香劈了,这事也就不曾有过。以前,看见好香,他曾不止一次想过杀人,但都因为不忍心而下不了手。后来根茂的衙门的墙上贴出了告示来,说是不能随便杀人,杀人要抵命,他才觉得有些害怕。
他在洞房里来回踱起步来。突然,他听到好香低低哭泣着说∶
“……我知道你恨我,这都怪我不好。要不是衙门里不让死,我早就投河自尽了。苗生,你放心,我活不了多长日子的。我不会连累了你……”
“你死了又有什么用?到头来人家还会知道啊……他妈的!”
苗生的话没有说完,听到后院闹轰轰的,传来专门从靠水家请来帮忙守夜的大儿子根保的喊声∶“有贼——偷东西啦!”——这村不论谁家做红白喜事,都要请人守夜的,因为趁着这几天乱轰轰的,山贼会经常光顾。而这靠水家祖祖辈辈都是在村里打更守夜的。
苗生听见喊声,跃出洞房,在屋檐下操起了板斧,冲了出去。院里的声音更嘈杂,隐隐看见几根火把。好香也止住了哭,伸长脖子细听,可盖头遮着耳朵。她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突然,有两个蒙面人冲了进来,其中一个探身将她抱起往身后一挎,背在肩上冲出了房门。这两个人熟门熟路,躲过人群,反从正屋侧门逃了出来。好香知道遇见山贼了,却也没有喊。他们摸黑在巷子跑,三拐两转来到了衙门前。前面的那一个一脚将门踢开,两人几乎是同时跃进了屋。掩上门后,他们来到一间房里,把好香放倒在一张床上。房里墙上燃着油灯。那背她的人刚立起身,就要解裤子,另一个从门背急着跳了过来,一把推开他∶“你他妈的……说好了让我先来的。”
“好,好……”那人话没说完,看着好香突然叫了起来∶“根茂,你看,这是谁呀?”
“没错,就是她呀。怎的了?”
“你再仔细看看,这不是那天我们在甲长家与主公轮着操的那女人么?”
根茂走上前细瞧。
“啊呀,可不是?怎么会是她?”
“你那天去喝过喜酒,连新娘是谁都不知道啊?活该!”
“我当时那有心管他妈的这等事……他们对我说,我想都没想。”
根茂突然蹲在了地下哭了起来:“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说是准备今晚来个刺刀见红的,可怎么又是个破货?!我都快五十了,还没有见过红,我他妈的真命苦啊……”
另一个却笑了起来∶
“你哭吧。我才不管她是不是破货,我可先来啦。”说着,就把裤子褪了下来。这时,蹲在地上的根茂跳了起来,又把他推开,他恶恨恨地说∶
“帮财,不行!就是破货也我先来。我今晚要操死她!”
好香听出这两人就是那天遭踏她的方家那两个恶人。她流着眼泪,并不反抗,那双眼珠子死劲瞪着屋顶的横梁,就像是个木头人。她早就不想活了,今天大喜之夜,自己爱着的男人变得如此冷漠,如此铁石心肠,已是万念俱灰了。根茂趴了上去,没动几下突然停了下来,说∶“这女娃是不是死啦?”“你弄还是不弄?不弄就下来,老子都翘上天了!——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帮财心急火燎地说。根茂刚才的雄心随着最后的冲撞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蹲在地下垂头丧气∶“真扫兴,这和奸尸何异呀。”
他们两人用新娘衣将好香包裹起来,扛到出村的那条路上。前面快到“富贵小区”了,于是就将好香扔在路边的树丛里。他们刚转身离去,傅家的人打着火把沿路寻了来。他们看见火把在树丛边停了下来,还传来了吃惊的叫声。这俩人趴在地上吃吃地低笑。傅家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阵踏脚将火把踩灭了,几个人匆匆忙忙地抬着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就像是夜行的贼人。四下里一片漆黑,天上缀着几颗星星,远地里的另几个火把也陆陆续续回去了。
且说那天夜里,苗生听见叫声,跳出洞房,望见后院里燃着几根火把。“人就是往这边跑了!往这边跑了!”他听到有人喊。院子里堆放着许多杂物,人影幢幢,院后墙通着牲口棚。许多杂工举着木棍、锄头,一窝蜂地在院里涌来涌去。他们之中很少有拿镰刀、斧头的,因为夜里捉贼,兵器一寸短一寸险,都害怕伤着了自已。他们小心翼翼地探身在这堆草堆捅捅,在那柴垛打打,像是在打草惊蛇。“人呢,人呢?”苗生跑过去问。大家都吃惊地看着他,想不到这会子新郎竟也跑了出来。“刚才都看见的。是两个蒙面的人。”有人说。
大家分头找了一番,没看见半个人影。院里院外都找遍了,牲口棚也搜了几遍。守夜的根保很失望,似乎找不到贼人是他的过错。院子里又集了许多人,因为四邻八里都听见傅家来了贼,连程水养家的拐子、灶德家的哑巴小样与癞痢头家的草瘪这几个“夜猫子”也混在里头。傅师傅看见这些货色,不免皱皱眉头,担心外贼没有捉住,又引来了家贼。这几个说不定就是刚才的贼,只不过他们现在是贼喊捉贼罢了。傅师傅连忙驱赶众人∶“没事啦。都散了吧,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人都很失望,白白起来凑这趟热闹了。
苗生有些恋恋不舍回到洞房,发现新娘没有了。他急忙到房门口探头四处观看,猛然意识这实是多此一举∶新娘不可能在新婚之夜跟着出去寻贼了,更何况这新娘是好香呢。他幡然省悟∶这伙贼人不偷别的,是专门来偷新娘的!一想到这,苗生激动得搓手四处走动,不知道是该去告诉大家,还是掩盖着就此让新娘失踪,这可以说是天赐良机呢。他不想立即去告诉大家,最好是等上一等,等贼人走远了……没想妥贴,突然响起敲门声。他推开门,发现门口站着三个人,借着烛火,看出是程水养的拐子、灶德家的哑巴小样、癞痢头家的草瘪。这三人显然在口门等急了。
“什么?”苗生吃惊地问。
“我们看见了,他们使的是调虎离山计,把大伙都骗到院子里,把新娘从侧门背走了。快叫人去追吧,不然就来不及了。”他们说。
“啊,什么?新娘被人背走了?我以为她出去了呢。”
“快点呀,不然就来不及了,新娘就会被糟蹋了。我们都等你半天了,以为你知道了呢。”拐子急冲冲地说。
“好,好,我这就去叫人。”苗生只得向后屋跑去。不一会儿,傅家又热闹起来了,到处都点了火把,不过,人们的说话声都低低的,相互在底下传着∶“那些贼人把新娘掳走了!”那口气不知是吃惊还是幸灾乐祸。
谁也不知道,这拐子、小样与草瘪这晚约好,也是来偷东西的。他们在院墙上伏了半天,还来不及下手,就看见两个蒙面黑衣人跳进了院子。当全屋里的人都赶到院子时,这两个人却潜入正房。他们正替傅家着急,口里骂着“这些笨蛋”时,又发现那两人背着一个人从侧门遛了出来。他们连忙翻下墙跟了一段,跟出不远不见了人影,只得又翻回到院子里,发现院子里堆了许多人。
“这苗生真够笨的,丢了新娘都不知道。”他们通知苗生后从傅家出来,一面说笑。“那两个人不知是谁?今晚可够享受一番的了。”
“他妈的,我们也够笨的,就知道惦记那几排吊着的猪肉。原来这新娘也是可以偷的!”拐子说。
“要不我们以后也偷把新娘试试?”草瘪说。小样听见高兴得呜呀呜呀地叫。
第二天,全村人就听见说,傅家刚过门的媳妇发了疯,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去请洪先生的人,是这几天请来替傅家打杂的,跟在洪先生的身后挤眉弄眼,会心地微笑。他们边走边对洪先生比划着说∶“我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说不出口。我们发现时,只裹了件衣裳,里面光光的,那下身呀水汪汪的,都快给弄烂了,啧啧啧……那样子……那些贼人估计也得有十几个,不然弄不成那样……真是可怜……”洪先生厌恶地把头摇开了,说∶“你们这些人呀,人家出了这种事,还胡说八道,觉得好笑是不是?什么十几个,十几个还有命么?你们以后就不要再对别人乱说了。”“是是是,我听人说,这抢新娘的事也不是头一遭了,只不过人都不说出来……我们决不对别人说的。”他们说。
三天后,傅家敲起了丧钟,说是新媳妇没了。
傅家将尸首草草地入了殓。因为怕沾晦气,傅家不让棺木在家过夜;请来办喜事的人还没来得及回去,几个力壮的又被留下来安排丧事。天黑前,他们将棺木将停放在河岸边的旧亭子里了。傅家急派人去竹匠家报丧,竹匠家的小儿子听见姐姐刚过门就死了,便抄起一把柴刀追到傅家去问究竟。竹匠已然听到了种种消息,当即把儿子喝住∶“孽障!你给我回来!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去的水,人家爱怎样就怎样……”话没说完,一行老泪流了下来。“好香真是死得太惨了……”他吸着鼻子、舐着舌头跌撞到后院去了。
这两个晚上,拐子、草瘪和小样也没闲着,都伏在傅家墙头上偷听,知道新娘被寻回后,不吃不喝,快要死了。第三天,新娘果然就死了。拐子婉惜,唏嘘不己。当天夜里,他们寻到河岸边停尸的旧亭子里,说是想看看新娘长得什么模样。天上挂着一轮明月,四下里静得怕人,到达亭门口,拐子的胆特别大,但那两个小子却有些害怕了。那树棺木孤零零停在亭子里,既没有人守着,墙上也没有点灯,月光照见棺材的一角。那拐子蹑手蹑脚摸进了亭里,上去把棺盖揭开——棺木还没有钉棺呢,他跳入棺材里,屏着呼吸,把尸衣撕开,趴下身去就干了起来。突然,身下的尸首坐了起来,这下可把拐子吓坏了。他以为是鬼显灵了,急忙从棺材里跳了出来,提着裤子三跌两跌跑到门外,硬挺挺的那玩意儿也早已吓软了——而门外的两人正向里偷看呢。“快跑呀!闹鬼了!”拐子边跑边喊,那两个不知怎么回事,急忙跟着跑,一回头,发现亭里走出一个披长发的妇人,在月光下全身闪闪发亮。这三人吓得屁滚尿流,一溜烟拼命跑。那“女鬼”并没有追赶他们,而是在岸上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一个趔趄,一头扎下河里了。
他们不知道,这新娘好香并没有咽气(只不过是暂时休克)就被傅家抬放在棺材里的,因为傅家巴不得新媳妇快点死了。夜里,这拐子来奸尸,嘴上吸,底下动,正好做了人工呼吸。好香又活过来了!不过,她早已失去了理智,懵懵懂懂地从亭子走出来,就像夜游的人。一步没走稳,一头栽入河里∶这回她可真的被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