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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除地 《父亲的王国》 惊悚小说 2009-12-04 09:25 责任编辑:蓂荚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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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水终于决定把自家的八亩好地送给方家。为此,那老太婆又哭死了过去,后来,她拉着他的袖管不让他走出菜园门:“你把地给了人,将来咱们吃什么呀!家里的一切都指望这几亩薄地,今儿要送了人,将来万一有什么变故,我们到哪里去安身?”高水抬起脚,一脚将她踢翻在地,“这都是因为你!谁叫你的肚子不争气,只给我生了一个将来要给人家操的猫头鹰呢?你要是有本事,多给我生了几个儿子,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了。像铜钵家、咸鱼家、癞痢头家,他们那一家像我这样命苦呢?像他们一样,我今日何至于要送地给人?——你给我滚开!不然,我一脚踢死你。”老太婆又抱着了他的脚死死拽着不撒手。“你怕什么?将来要真有那么一天得出去要饭,我背着你去。唉!”高水抹去汗水与泪水,心软了,狠狠地跺一脚出了门。

他向方家老屋踯躅走去。方家老屋在村子的西北角上,穿过几条村巷,他就看见那黑黢黢的老房子,灰砖黑瓦,瓦楞上长着些杂草,当风抖着。这本不过是幢老房子,现在却阴森森的有些怕人。他远远看见村外的田地里四处都有人家在收割稻子。烈日炎炎,人们都躬着身子。惟有方家老房子的四周的田地还是一道道黄橙橙的稻浪,了无人影。高水知道,挨着方家老房子的田地是孙大望家与李长脚家的,自从孙大望家的几个女人到田地干活时被方家抢去轮奸以后,孙家就不打算要这块田地了,他们又到后山开了几亩地,种些耐旱的芝麻、玉米和地瓜。李长脚家这十几亩地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李家人丁不旺,几代都是一脉单传,李长脚到四十头上才得了个儿子,高兴得那七十余岁的老母哭天喊地。这一家人从来不说话,从来就只知道下地干活,对牲口说的话比对人说的还多,语言对他们来说是多余的。也从来没有人见他们笑过,无论老的小的,祖孙三代四个人看上去都像条青苦瓜,脸上堆满了苦相,叫人看了心里直倒苦水。据人讲,孙家出事后,李长脚也不敢到地里来弄活了,人们常常在早晨见到他站在不远的地方默默地看着自家的田地。

“那也是个可怜的人啊。”高水想起李长脚,似有同病相怜之感。整个村里没有收割稻子的就是他们这三家了(甲长、灶德、细无家和方家的田地都种上了罂栗)。早上,在做决定之前,他也曾到自家的地里去看过,蹲在地里抚摸稻穗就像拉着自己孩子的小手一样,不舍得撒手。而如今他穿过孙、李两家的地——他故意走了一弯路,又想起自家的地来。“再不收割,就要减收一两成,真是可措了啦。”高水瞧了瞧地里的稻子,心疼得直摇头。他用手撸了几穗稻谷放在口袋里。

高水在老屋门口被两个站岗的兵拦着了。他让他们去把根茂总管叫出来。他听见进去的哨兵用当地话叫着:“根茂!那个那天你要挖吃他心肝的人找你来啦。”不一会儿,根茂出来了,穿了一身军装,肩上还挎一把长枪。看到这身装束,高水也不知怎样称呼根茂,听了刚才哨兵的话,更不知道那天在他昏死过去时,根茂对他做了些什么。

“今天来我是想告诉你,我那几亩地不要了,你让方家老爷派人去收割了吧。”高水说。

“那好。”根茂高兴地说,“这事我昨天就和我家老爷说了,知道你今天要来。我们还不相信,我说:‘高水是怎样精明的人呀,那小算盘打得,一根绳也不舍得丢……全村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啦,怎么可能?……’老爷说:‘鬼,你们等着瞧。’没想到今天你真来了。”

“根茂呀,瞧你说的,我把自家的地都送人了,还算得什么精算盘?根茂呀,我们也算是多年的乡亲了。我这可就把一家人的生命都交给你家老爷了,到时,你们可不会不管我们吧?”

“你放心。你只不过是第一个交田的。老爷说,届时,全村人的地都会交给我家老爷的。我家老爷说了……他说……”

高水没有听完根茂的话转身就走了。一路上泪眼昏花,他的心是如此空荡啊。他高水确也算精明了,为了维持这个家,他常把老脸都搭上啦,那黑铁头铜钵不是经常骂他“老不要脸”吗?可到头来,房子被烧了,地也送了人——简直是被抢了。这算什么回事呢?

高水一整天没有到河道里去运木头,方家也没有派人来捆他。他失魂落魄,看不得老太婆那张哭脸,就来到河边粥场。他觉得从此以后,他和灶德家该是一样了,就主动去和管粥的发祥套近乎,想问问方家人对他怎么样。发祥说:“你走开,你没看见我正忙着呢。今天怎么有空到这里闲逛,就不怕他们把你再吊到那棵乌桕村上去?”“你他妈的闭上你的臭嘴!”高水气愤地说。

高水无趣地走开。他来到傅师傅的木工场看这父子忙活,苗生在那里磨斧头,傅师傅坐在弄好了的木料上抽旱烟。不远处泥瓦匠灶头在那里砌墙基∶大概也能看出这几排平房的轮廓了。高水走过去问∶“木料都弄好了?啥时起梁?”傅师傅说:“弄是弄好了。可明天要到老水碓那里去。他们好像要建个什么制烟作坊。我看这活是完不了啦。”“什么是制烟作坊?是不是和过去的水碓是一样的东西?”“谁知道。好像是一样的。你们不是早就将木头弄到那里了吗?”高水看出傅师傅有些不高兴,满腹心事的样子,只在那里专心致志抽旱烟。临走开时,高水说:“我已把地给方家了。”傅师傅好半天才明白过来高水说的话,不自主地将旱烟吸灭了。

天黑,高水带着一家人来喝粥时,本以为大家都会议论他,不想却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李长脚一家上吊自杀了!

李长脚一家是什么时候上的吊,是如何上的吊,谁也不知道。他家邻居看见他家的大门好几天关着,没有人进出,觉得有些奇怪。他家猪厩里的猪嗷嗷地叫,鸡笼里的鸡也咯咯地叫,好像几天没人喂养了。最为吓人的是他家屋里的一匹猫半夜总是凄惨地号叫,一声比一声凄厉,一直叫到天亮。邻居们不知这家人怎的了,而李长脚和四邻平常很少来往,因此也不敢冒然闯入。直到有一天里面发出难闻的气味,邻居才去把黄须公叫了来。大家一齐砸开大门进去,看见四个人一字儿吊在梁上,拖出长长的舌头,那水都一点一点往下滴,一匹黑猫被绑在桌脚上,已饿得奄奄一息了,两只眼睛却还发出怕人的绿光。

大家都被吓着了,谁也没胆走上前去。黄须公叫了声:“不好!厉鬼果然进村了。”他仗着宝刽,一个人在四角里巡察,他喃喃作声,脚踩八卦步,呼呼舞剑作起了法。等他把剑收回来,突然发现桌底下那匹黑猫不见了。

“不要紧了,你们进来吧。”黄须公大汗淋漓,气喘嘘嘘对门口的人说。这些人还是没有一个敢进屋来。没有办法,黄须公自已一个人爬上桌子,用剑把绳子劈断,那死尸一具具栽在了地下。他一个人把死尸拖到李长脚的后菜园里,架起一柴堆,用火把尸首焚了。

焚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整个村子都能看见那菜园里腾起的火光,一股难闻的气味在村子上空萦绕。在粥场的人看见火苗,都一齐朝火苗方向跪了下来,不住磕头。有几人说,快看,火苗上空有几个拖着长舌的鬼影慢慢飘上了天。大家顿时吓得目瞪口呆,恐惧摄住了每一个人,只有方家那些佤帮兵若无其事,他们说∶“这里怎么也和白沟一样,也有焚尸的气味了。”他们笑哈哈地回村里老屋去了。

那股子难闻的气味好几天都没有散去。这几天,村里的人谁也不说话。人们看见黄须公一下子老了许多。他眉头紧锁,心事重重,他预感到,更大的灾难将会降临百姓村,因为他寻不见进村的厉鬼藏在何处。

李长脚一家的死使全村人都空荡荡的,没有了着落。大人们失魂落魄,像游魂一般的干活。割稻子的人失去了原先的劲头,不知道这稻子割了下来将来还能不能吃上,谁也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会怎样。这李长脚昨天像是还活得好好的,可转眼间一家人都没了。在这段短短的日子里,村子里总是不断地死人,房子失火;还有动刀的动刀,打架的打架,受伤的受伤,哑的哑,瞎的瞎,疯的疯,却没有一家成亲、生孩子的:发生过一桩带喜庆的事儿。

百姓村的人在家里都不善交流的,除了吃喝拉撒,就是丈夫打骂妻子,在饭桌上抢菜吃,早上起来争厕所,邻里间没事就打架。有爱有恨,嘴里都不说出来(或是说不出来)。高兴时就满口“他妈的”。比如,吃,现在对那些没有烧房子的人家来说,是一件最高兴的事儿。晚饭菜里要是有几块猪肉片儿,大儿子就会抢先下筷子,他对爹说:“他妈的,这菜好吃,你偿偿。”当爹的偿过一筷子,就会用筷子点着老婆子:“你他妈的也偿偿。”虽然这菜就是老婆子下厨炒的,但也只有到此刻她才敢下筷子。接下来谁也不说话,碗筷声有如一阵狂风骡雨,很快那碟菜就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了。最小的儿子没有过瘾,他摸着肚子,用筷子敲着桌子:“她姐姐的,真香啊!”——这是各家常出现的景象。

除此,遇到的都是为难事,然谁也不说话了。而李长脚一家的死,似乎是一剂催化剂,给人带来了更多的想法、感受。男人都压抑在心中,伐木队里的男人压抑得确实难受了,就逃到伐木队里去。在伐木队里,中午休息的时候,这些人坐在一起,想说而又说不出,似乎是语言不够用了。不知谁叹了一口气:“做人真是没有意思啊。”周围的人听得都低下了头,想开了自己的心事——

割下来的谷子,在晒场上晒干后,没有地方存放,只得堆在菜园里。为了防潮,本应堆放在楼上的谷仓里,而如今只好装入布袋里放在床上,晚上一家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就只好抱着袋子入睡了;

家家都觉得人手不够,稻子收完后,还要犁田栽晚稻,今年晚稻怕是耽误节气了;

真想下地去帮家人收割,可方家的活儿总是没完没了的;

这苦日子不知那一日才能出头,倒真不如像李长脚一家一样上吊了来得干脆。……

他们这样想着,看见高水悠闲地从对面走了来。于是又想——

高水自从把地交给方家后,倒显得悠闲自在了,真不如像高水一样把田交给方家算了。……

他们的思想混乱而芜杂,总之,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觉得别人都比自己过得好。他们甚至觉得,死了的李长脚也比现在的自己强,死了一了百了,不用遭这个罪了,可有谁愿意去死呢?高水把地交了比现在的自己好,可又有谁愿意把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田地就这样不明不白交给了方家?那些没有烧房的人家自然比现在的自己好,又巴不得他们有朝一日房子也被雷劈烧了,让他们也尝尝现在的滋味;就是在同一伐木队里,每个人也都觉得他人比自己过得好∶要么就是人口多,要么就是田地离家近,要么就是村里有几户穷亲戚能帮得上手……

他们越想越痛苦,还没有想妥当——自然,坐在这里一直想下去也想不妥当的,方家的人又来了。他们走到跟前,帮财宣布说∶“明天房子就要起梁了,各家都要派壮劳力来队里。这两天也放任自流够了,壮劳力都让你们留在家里割稻了,明天起可不许了……还有其他要力气的活。明天点名时,我要验身。”

第二天,各家又只得把留在地里的壮劳力调了来,帮助起房梁。

房子起得很快。虽然还没来得及砌山墙,那天等游行队伍过去后,村里的烧了房人家的老小就来参观。参观完后,上了年纪的妇人直摇头。这一排房子有十个门洞,可以住十户人家。每个门洞进去,只有可以住人的两间房,前堂最多能摆一张饭桌,没有粮仓,没有厨房,更没有可以饲养家畜的后院、菜园。住这样的房实是太不方便了。夜晚伐木队的男人回到家里——菜园里,妇人对当家的说:“方家盖的叫什么房?这明显是不把我们当人啊。那只是个临时的栖身之所,将来还得想办法自己盖房。”

“我看也是。起梁的时侯就看出来了。”男人说。

这三排平房共能住三十户人家,但据傅师傅说,方家像是还要建几排这样的房。那么,再建房给谁住呢?

泥瓦匠灶头看见方家请他来是给这样的房子砌墙,觉得是大才小用,这房子实在不配砌砖墙。打好墙基后,他向方家人提建议,要想墙砌得快,倒不如夯土墙算了。夯士墙村里的男人大都能会,因为过去各家各户的猪牛厩都是夯的土墙。方家人高兴地接受了,因为这样至少可以省下材料。于是伐木队的人就被叫来夯土墙。他们在没人的时候把灶头叫来,低着声用话啐他∶“你怎么给方家出这样的主意?砌砖墙又不用你家的砖瓦,你替方家省什么料?你是不是有房住就不管别的人死活了?这房子要是夯上土墙真个和猪厩有何两样!”灶头说:“你以为它是什么?就是砌上砖墙它也是个猪厩!”大家反倒一时无话可说了。不知怎么,这话传到了方家人的耳朵里,帮财早上集合大家教训说∶“你们中有人说这房子是猪厩。谁说是猪厩!天底下有这样的猪厩么?这叫‘富贵小区’!”从此,这几排房子就有了个名字∶富贵小区。

小区建好后,方家让各家搬家进来住。这正是农活最忙的时候,早稻刚收上来,接着就要翻地栽插晚稻。其实这个时候搬不搬家倒无所谓的,因为天气热,晚上睡在菜园里反倒凉快,只是蚊蝇太多了。被烧了房子的二十八家人家除去了细无娘与灶德两家,都在六月底那日要搬进去。别看烧房子那天许多东西来不及抢救出来,抢救出来的散落在菜园里也看不出有多少物件,可搬进小区就觉得有许多的东西没地方放了。前堂摆了那张八仙桌后,那些椅子、凳子就没地方摆了;厨房用的锅碗瓢盆,笊篱,筅帚,甑,水桶,锅盖,竹水筒,那口大水缸,厨柜,油盐酱醋,烧火坐的短凳,火叉,火掀,吹火筒,铁筷子,菜篮,焯箕,竹筛,蒸桶,火盆,扫帚,捅烟囱用的漆棍,镰刀,劈柴斧头等,都不知道摆放那里;干农活的农具,可不光是几把锄头斧子,如,扁担,柴担,竹箩筐,给稻子脱粒的禾桶(冬天又用来当杀猪桶),犁,耙,耜,牛轭,风车,水车,晒谷的谷席,屋顶晒辣椒的竹盘,畚箕,粪桶,粪勺,猪食盆、桶,鸡笼,喂鸡的狗气杀等等,这些东西过去都摆在猪厩里的,在新居根本就没有地方摆,只好放在菜园里不拿来。算来算去能搬过来的只有几张板床,一个衣箱,几个晚上用的马桶,一个浴盆。最为要命的是新居没有粮仓,新收割的稻谷无处贮藏,这可关系到下半年一家老小的口粮。有几家打算挤出一间房来放粮食,晚上只要不下雨,就打发几个小子照样睡在老屋菜园里去。乔迁当晚,帮财代表方家老爷来看望大家,并在河岸边放了几挂鞭,算是祝贺大家乔迁之喜。他带人到各家去巡视了一番,回头对大家说,这房子可不是粮仓,是让你们住人的,搬过来以后人就不能再住在外面了。“现在你们也不用开火——都在粥场吃,粮食要是没有地方放,可以放到方家代为保管。从今以后,我们是要巡夜的。”他说。他走了以后,人们看见他留了二个岗哨在那条通向村里的小路上。人们无法回到菜园去睡觉,都挤在新房里,床底屋角到处都堆满了一袋袋新收的粮食——他们可不敢听帮财说将粮食让方家代为保管,而那些牲畜和农具只得照样放在菜园里。从此,家家睡觉时都提心吊胆的,生怕菜园里的东西被人逾篱笆墙偷了去。

搬来住了几天,并没有听说谁家菜园丢了东西,可马绊脚家的三儿子在一天夜里失踪了。一家人找了几天,连活人、尸首都没有见着。邻居们怀疑是被方家抓了去,马绊脚又不敢上门去讨问,早上喝粥的时候,他只好向灶德家的发祥打听。发祥说∶“不可能,方家没事抓人干什么?再说,即使抓了去,我也不会一点动静都感觉不到∶方家的老屋已经够拥挤的了,原来的几间空房现都住满了长工,总不能将人关在地下呀。这几天,我只是听他们议论,说不让你们再回到菜园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