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昏乱校园

因为内心郁结，加上感受了风寒，高烧不退，并发成了肺炎，第二天，我便转到了县人民医院，住院期间，我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小梅的思念，但更多的是担心，我担心她一个姑娘家独自走着夜路是不是很害怕？我担心她回到徐家后，新郎会不会为难她？我担心她今后在徐家的生活是不是幸福？一颗心总是没着没落地悬在半空中，得不到一刻的安宁。一个人时，我便拿起那方手帕，轻轻地抚摸，一会儿看到小表妹甜甜的笑着向我走来，一会儿却看到小梅伤心憾哭离去的背影，就像《红楼梦》中“风月宝鉴”的正反两面，让我神情恍惚，小梅的泪成了我心头永远晴不了的天空，乡卫生院病房中那浅浅的一吻，竟成了我一辈子都还不完的相思债，在愧疚与自责中等待着病好。待我出院时，寒假马上就要过完了，我想回家去看看小梅，可是我父亲却死活不让我回去，说：就只半学期就要毕业了，你还是赶快去上学吧。硬是逼着我直接从县城出发去了学校。我当时并不知道父亲为了什么不让我回家，直到后来我才知道父亲不让我回家看小梅的真正原因。

因为这是在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所以一到学校，我便为毕业论文而忙碌了起来，星期天也不像从前那样去找我的女朋友了，而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寝室里发呆，我还是在担心着小梅，可我并没有给小梅写过一封信，并不是我不想给她写信，主要的是因为当时的信件必须通过村里转送，而小梅的公公恰恰就是村长，我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影响她的生活，所以只得写信回家去问小梅的情况，父亲每次回信都叫我放心，说家里一切都好，小梅也很好。有时我也纳闷：小梅如此大方，对我如此情深，为啥就不给我写信呢？是害羞？是怕影响我的学习？还是怕影响了我和我女朋友的关系？每每想到这，我只得苦笑着摇摇头来调侃自己，我也不知道是中了啥邪，那阵子为什么老是想着小梅。

其实，我的女友小清对我一直很好，每个周日不是我去找她，就是她来找我，我们一起散步，聊天，看电影，大树下，我们畅谈着理想，石桌旁，我们憧憬着未来，我在湖边草地上翻筋斗练倒立，她就在草地上边采野花边歌唱，湖光山色，蓝天白云，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小清是一个喜欢留着披肩长发，很清秀活泼阳光的城里女孩，皮肤白净，一米六的个子，夏天爱穿洁白的连衣裙，很是飘逸动人，冬天穿着大红色的滑雪衫，就像一道流动的火，耀眼撩人，她父亲是某区的区委秘书长，家庭条件很好，我有一室友谈恋爱时，一切活动都是男孩买单，所以总是抱怨钱不够花，而我却常常得到小清的资助，这让众室友非常的羡慕和感叹，小清知道我这个农村出来的孩子，上个大学不容易，所以从不让我为她花一分钱，我清楚地记得在街边的地摊上为她买了一根标价才1.5元的玉石项链（其实就是经过加工了的一块发着亮光的透明的小石头），她高兴得像只彩蝶似的围着我飞了好几圈，这是我送给小清的唯一纪念品，后来，她自己花5元钱买了一个很精致的红绸饰品盒把这根项链珍藏了起来，小清的体贴与温良，让我的大学生活充满了快乐和幸福。

我的敦厚、朴实、拘谨与本分，是很难引起像小清那样的城里姑娘的关注的，因为我就是像一粒微尘，掉在地上就永远也找不到，走进人群就会永远消失的那类人，可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上帝把小清送到了我的面前。刚上大学那年，因初到省城，人地两疏，再加上不会讲普通话，因为我所在的农村中学都是本地的老师用家乡的土话教学的，所以在学校里几乎做了大半年的哑巴，同学们讲着我听着，老师提问我傻站着，因为就是知道答案老师也听不懂我在讲什么，一开口就会引起哄堂大笑，到食堂里去打饭，前面的同学吃啥我就吃啥，很有点像当年陈奂生上城和刘姥姥进大观园的那土里土气的样子，到处招惹嘲弄的笑声，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让人感到极度的自卑，因此，每到周日，我就只得去找老乡玩，医学院有几个和我一起考进来的同学，所以，大部分周日，我都是在医学院度过的，也是事有凑巧，在第一个学期将近尾声的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照例乘公交车去医学院，中途，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扶着一位老太太上了车，站在我的座位旁，我把座位让给了老人，给老人和孕妇让坐，一直是我的习惯，她们对我笑笑算是感激，车将要到医学院停靠点时，很多人都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用一张报纸盖着在掏那个女孩子的挎包，可没人敢吱声，只有我傻里傻气地喊了一声“抓小偷”，那小伙子的手便迅速地抽回，女孩子立即把包移到了前面，刚下车，三个青年人把我围住，一边挥拳猛打一边说：“叫你多管闲事，叫你多管闲事”，有人喊：“警察来了”，那三个小偷撒腿就跑了，我从地上爬起来，鼻子和嘴角都在流血，那女孩跑过来，很快把我带到了学校医务室，她一直陪着我，虽然当时流了很多血，身上也多处受伤，可是年轻的身体却感不到痛，难道身旁的美丽就是我最有效的止痛药？年轻人很容易混熟，但我们并不像当年费祥唱的那样“你不用介绍你，我不用介绍我，年轻的朋友一见面，比什么都快乐”，我们在医务室这个并不快乐的地方，她介绍了她，我介绍了我，这时我才知道她叫小清，是医科大的新生，那个我以为是她的奶奶或外婆的老太太也只是个陌生人，小清看她年纪大了，便扶着她上车，本来就漂亮得惹眼的姑娘，又有一副这样的好心肠，不能不让我对她产生敬意和好感，仅仅是敬意和好感而已，因为自卑，所以对秀外慧中的小清，并不存在什么幻想和期待，可是没想到，第二个周日，她来寝室看我（因为我是因她而受伤），再接下来的周日，我也礼节性的回访了她，就这样，我以见义勇为的血的代价认识了小清并慢慢开始了我们的交往。我曾笑着问小清，为啥看上我这个一无是处的乡巴佬，她笑着说，是因为我傻得可爱，我知道，她喜欢我依然有着农村孩子身上所有的那种朴实善良与憨厚，她说有很多农村孩子一上大学就急于向城里人过渡，总是近似于讨好般的跟在城里孩子的屁股后面，不土不洋地学着城里人的样子，特别的滑稽和可笑，她还说我身上不仅有农村孩子身上的优点，而且还有城里孩子身上所特有的那种冷傲，加上我还有一种与众不同、只有走近才能闻到的、接触得越多越久便愈馥郁的、发自内在的特殊的气味，还有我的情诗也会让她在梦里感动，还有我的聪明，上进，还有我的帅气。。。。，就像我眼中的小清是我的完美天使一样，我在她眼里也许也是一个一尘不染的白马王子，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吧，在相互欣赏的眼神里，看到的全是优点和微笑，我是很幸运的，能和小清相识相知相爱，我感到这是上帝对我的恩赐，所以我对上帝心怀感激。

如果说上大学后在未遇到小清之前，我对小梅还有着一直以来就有的淡淡的思念的话，但小清出现后，尤其是和小清相爱后，小梅就真的埋藏在我的记忆深处了，也只有放寒暑假回到老家时，才感知到小梅的存在，毕竟我与小梅之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朦胧情感，是一种不掺杂任何功利性和目的性的发自内心的最自然最清纯的一种相互吸引，自然得像一阵清风，清纯得似一滴晨露，是一段没有山盟海誓、没有花前月下、没有耳鬓厮磨的冰清玉洁的稚真情感，而我与小清有月上柳梢的黄昏之约，有江枫渔火的对愁共饮，有花好月圆时的相拥同梦，我们有三年之久的卿卿我我，有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缱绻缠绵，在这样的温情日子里，心情总是如沐春风，一心一意地爱着小清，心无旁鹜，所以，在我甜蜜的爱情生活里，没有小梅的身影，可是，这次寒假回校后，小梅的影子和小清的形象老在我脑子里打转，像放幻灯片似的不停地来回变换着，思绪有些混乱了，整天的头昏脑胀，有时候和小清在一起时，常常出现语塞和间歇性的沉默，小清也好像感觉到我对她没有从前的那种热烈，总是问我怎么了？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我好几次想要告诉她：我在担心小梅。可是我又怕小清受到伤害，所以每次总是话到嘴边便又咽了回去，我并不是张爱玲笔下的振宝，在我心中我并没有把小梅和小清分成什么红玫瑰和白玫瑰，不存在“一抹蚊子血”和“床前明月光”，更不用说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和“心口上一颗朱砂痣”。我非常清楚，小梅已经出嫁，我和她命里注定是有缘无份，这辈子不可能与她有任何瓜葛，现在有的只是担心，但我也不明白这份担心里有没有思念的成份。而小清则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一枝玫瑰，是我今生认定了要携手慢慢变老的伴侣，如果没有一场令我非常伤心的重大变故和春夏之交的那场“动乱”，我和小清的结局就不会那样的悲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