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油灯下的守望
冬至的落日似乎也屈服于北风的淫威,只留下淡淡的一丝红色,任那一群群老鸹吊着嗓门儿“归来——归来”的叫着便早早的溜到小岭的山后去了,小岭前的平川也在夜幕的笼罩下逐渐回复了平静,山脚下那座茅屋里跳动的灯光在寂寥的牧野内也越发孤单了。
秋哥揪了揪那床早已露出破棉絮的被子,可是顾头顾不了屁股,脚底下还是有些冷,他只好将傍晚时分拾回来的稻草柴火絮到了脚底,焐了好半天,秋哥的身上这才勉强有些热气。秋哥叹了口气,用柴棍挑了挑油灯内的灯草,灯花跳了跳,屋内亮了许多。他环视了一下自己的住所,委曲的想掉下泪来,与其说自己住的是茅屋,到不如说是一个避雨的窝棚,真恨那个狠心的嫂子,要不是她一再地撺掇和耍泼,憨厚老实的大哥也不会将自己送出来。想起大哥夏雨,秋哥不由地想起了自己快乐的童年。那时候父母二老都还健在,生活也算是殷实,自己尚小,地里的活计主要是父亲和哥哥侍弄。在爷几个的辛勤耕耘下,小岭前那本是贫瘠的土地竟被翻弄的出油,连着几年都是好收成。随着秋哥家在十里八村鲜有的富裕,媒婆差点将秋哥家的门槛儿踢破。经过父母的再三选择,父亲挑了东岭张屠户的女儿嫁与哥哥夏雨。刚过门那几年,嫂子对秋哥这个小叔子可好了,就像对待自己的亲弟弟一样,冬问寒夏问暖,喜得父母双亲背后没少夸奖这个儿媳妇,将秋哥拉过来语重心长的说:“秋哥,我和你妈老了,说不定哪天腿一蹬,就找阎王爷报到去了,现在我放心了,多亏有你哥哥和嫂嫂,我才心里踏实些。以后我们不在的时候,你要听哥哥和嫂嫂的,不要使性子,老嫂如母。”
父亲的话说得秋哥心里酸酸地,他拉着父亲地手说:“爸,你身体硬朗着呢,怎能说这晦气话?爸,你放心,对待哥哥嫂嫂我到什么时候都差不了!”
然而好景不长,一家和和美美的日子随着二老的相继过世而终结。父亲在临终前本想把家产给两个儿子分一下,贤淑地嫂子说:“分家干什么呢?我们和秋哥分开是一家,不分开更是一家,一家人不散,在一起生活其乐融融的多好呀!夏雨——”嫂嫂在底下用手碰了一下哥哥,“夏雨,你说是吗?”
夏雨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对,对,爸,你说我们哥俩还分什么家,再说秋哥还小,我和他嫂子怎么舍得让他自己挑家过日子。分与不分,将来秋哥娶媳妇盖房子还不是我这当哥哥份内的事!”
旁边的秋哥听完哥哥嫂嫂的话后,自己也不好再表达什么,只好劝父亲不要再提分家一事。
父亲见哥俩对分家一事都不怎么赞同,也只好做罢,拉过两个孩子的手说:“老大呀,秋哥就交给你了,记住,到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兄弟那份情意。俗语说,兄弟齐心,其力断金。只要不闹分歧,别人就会对咱们家高看一眼。秋哥,父亲走后,你要多听哥哥嫂嫂的话,勤快些,年轻人不要惜力!”
老人家在两个孩子的再三挽留下还是安祥地离开了人世。
父亲过世不久,接下来却是嫂子戏剧般的变脸。秋哥谨记父亲临终时的劝告,“不要惜力”,可任凭他怎样和家里那头老牛一样干活儿,换来的还是嫂子那张讨债似的脸孔。秋哥回来早了饭未做,回来晚了没饭吃,嫂子整日指桑骂槐地嚷嚷。刚开始夏雨也看不过去,毕竟是一奶同胞,有这样挤兑人的吗?外人看了会笑话的。可是时间一长,夏雨也顶不住媳妇的说事,只好躲在一旁听之任之了。
这样的局面,可就苦了秋哥。秋哥也是一个老大不小的人了,怎受得了这般冷遇,只好提出分家另过。憨厚老实地大哥同情弟弟的境况,毕竟自己是老大,不仅要摆出姿态,也要拿出实际行动来,他对秋哥说:“弟弟,都是哥哥不好,事已至此,家里的东西你就看着拿吧!”
还没等秋哥说话,堂屋外做饭的嫂嫂放下手中的活计,瞪着眼睛就冲了进来,她指夏雨的鼻子,就像训孩子似地骂到:“什么,夏雨你说什么?瞧你那口气,好像你有多大家业似的,你家都趁什么?你拿什么给他?”
嫂嫂又白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秋哥,不冷不热地说:“分家,凭什么分给你家?这家是夏雨汗珠子掉地摔八瓣挣出来的,你也好意思提分家!”
嫂嫂的这番话让秋哥如坠冰窟,自己这不是掉进后娘手里,而是落到了地主老财“周扒皮”的手中,看着哥哥那个窝囊样,指望他帮忙是不可能了,跟这个婆娘讲理是讲不清了。此时的秋哥幡然醒悟,当初嫂嫂不同意分家,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可是接下来怎么收场呢?秋哥真想上去将这个泼妇打一顿,转念一想,这个做法又不妥,只好强压怒火说:“好,好好,不分就不分,可是这几年我没日没夜地干活儿,就是当驴使,也应该给些工钱吧?”
嫂嫂嘴一撇,鼻子哼了一声,“不要说的那么难听,那么可怜,你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我们给你准备的?别提你干的那点儿臭活,你吃的少吗?一个人吃的顶我和你哥两个人的了,简直就是个吃货!”
“你——”,秋哥差点被嫂嫂的这番言语气得背过气去。
“行啦,都少说两句。这是我弟弟,是我亲弟弟呀,你这么做不觉得太过份了?”
嫂嫂见平日里言听计从的夏雨突然发起火来,或许觉察出自己的言行太过锋芒,也略微缓和了许多,“行,你们是哥俩,我是外人,你们看着分吧,我只拿自己的意见,院内的车和牛你可以拉走,锅碗瓢盆一套,也可以拿走,米面油让你哥看着拿,其余东西一律不许带走!”
既然媳妇表了态,窝囊地夏雨也不敢再和媳妇顶撞,低声下气地说:“那让兄弟住哪儿?”
“住金銮殿,他长这个脑袋了吗?地头那个茅屋不能住人吗?”嫂子说。
夏雨为难地说:“那不是个窝棚吗,四处漏风,八面见雨,能住人吗?”
嫂子不耐烦地说:“他没长手啊,自己不会修修补补?要不我住窝棚,你们哥俩在这儿住吧!”
“那倒不必,那倒不必。”夏雨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秋哥说:“兄弟,你看你嫂嫂安排的也很合理,就这样吧,你也不要闹了,这要是让外人看见有辱门风,行吗?待会儿吃完了饭,我就帮你一起收拾屋去。”
秋哥忿忿的冲着夏雨哼了一声,“你是我的哥哥,你是我的亲哥哥,好哥哥!不吃了,早让你们给气饱了!”
“嘿,嘿,你看你这兄弟,真不知道个好歹,分给他这么多东西不但不说声谢谢,反而没鼻子没脸地耍笑人?”
“行了吧,你非要把这个家捅着火了不行?我告诉你,真要是把秋哥的牛脾气惹着了,你自己担着,我可不管!”
女人伸了伸舌头,不再做声了。
秋哥将一切家什装上车临出行的时候,看了看这个家,猛然发现灶台上那盏油灯,这是父亲在开荒的时候挖掘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朝代什么人家遗留下来的东西,上面长满了厚厚的一层铜锈。拿回家一擦拭,竟也光亮照人,里面原有灯草,不知道什么原因也尚未腐烂,添上灯油仍可使用。秋哥见到油灯,仿佛看到了父亲劳作时的景像,不等嫂嫂是否同意便拿在手中,“这个油灯我可要拿走。”
原来是一盏破油灯,嫂嫂不由大方起来,“兄弟喜欢就拿去照个亮,小心晚上哪个狐仙鬼妹寻着亮找你去。”
“那就多谢嫂嫂了!”秋哥坐上车辕,一挥马鞭,随着破车“吱呀——吱呀——”的叫唤声头也不回地驶向了他的茅屋。
哥哥夏雨还是念及兄弟情份,将茅屋前的二亩地划给了秋哥。
往事不堪回首,唯有这盏油灯尚能给秋哥带来一丝慰藉,那跳动的火苗就姑娘舞动的裙裾,让秋哥久久不能入睡,要是有个女人一起暖被窝那该多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