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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节 凤凰

叶黛西 《梦里阑珊》 言情小说 2009-11-26 17:15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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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过去很多地方的冲动,抑或是去徒步旅行,最后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无果而终。她决定这一次不再让旅行的想法流逝给时光,在即将毕业的最后岁月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悄悄离开,坐上到铜仁的火车,然后辗转大巴,到湘西凤凰。其实在这之前,除了读过《边城》中描绘的它的素朴而迷人的风情。她也看过对这里的旅游宣传,历经300年风雨沧桑的凤凰古城,城内青石板街道,江边木结构吊脚楼,沱江边的菜场以及在河边捣衣的女人,武侯祠、文昌阁……对于这一类的古城特色她并不好奇,也不陌生。西南有很多地方都是这样的风格,有些被人发现,有些天阁藏娇,等待着被挖掘。所以只是怀揣着一种缺失了同伴的心理一个人尝试外出,摸索边缘的图景,不带有特别的情感。

到达凤凰已经是晚上七八点的样子,因为大巴车在途中爆胎,耽搁了时间。她住进一家沱江边的,店名是像叫沱江人家的客栈,老板热情地招呼来客。这个时候不是旺季,所以客栈总还是有空的房间,相对也并比较安静。她放下背包,想要去看看凤凰的夜景,透透风。老板客气地说,虹桥的夜景是最美的,也是个拍照的好地方。然后他用手指向虹桥所在的方向。她尴尬地微笑,因为突然想起忘带了相机。走的时候比较匆忙,把它放在了床上。朝着老板所指的方向走去,虹桥便越来越清晰,它是一座三孔石拱桥,桥上建有楼台,夜晚五颜六色的彩灯包围住它,以至于能在黑暗中看出它的模样。

走进一家苗族的工艺店,门口挂着鲜红的几串灯笼,两边还贴着对联。里面很多苗族的银质饰品、牛角和木头雕刻的面具……这是十分熟悉和令人亲近的,家乡的景点有太多这样的店、这样的风情。

走出店门的时候感觉有一丝凉意,便径直走过了虹桥。商业街的两旁店铺林立,随处可见明清风韵的染坊、银号、商铺、酒坊,卖姜糖的店家,有的已经关门,只有店名的灯箱还在亮。

回到客栈,并不觉得累,便叫老板弄了一碗酸汤土豆粉来吃。老板说是这里的特色小吃,她礼貌的接过来,关上门,一个人在屋子里品尝。其实很多所谓的特色,因为旅游的过度商业化传来传去,以至于到处都能碰见,亦不再新鲜。只是作为撩以慰藉的东西,还可以品出点香味来。

她从来没有与他计划过旅游的事情,也从来没有一同前往。曾经自己偷着想过,可也觉得以后时间还很多,机会也还很多。她一定不会再那么想,一定连夜排队买上票,也要把他拉上火车。我们总是这样,在爱情最美好的时候,把机会放在最后。她无法真切的知道一个人的旅行与两个人的旅行有什么不同。

第二天醒来得很早,透过窗户看见薄雾在山间萦绕,似乎整个凤凰城都浸润着泥土的清香。印象中的昨夜好像是听到雨声了,所以四处弥漫着水雾,沱江也显得格外迷梦。探出头去,沱江临水的一面在突出的地方流出余地时时停留着湾泊的蓬船。密密匝匝的吊脚楼一半着陆,一半踏入水中。

暗中的凤凰从来不会像现在一样清晰可见。

河边开始传来清脆幽远的捣衣声,她想,凤凰是从梦中醒来了。一切便应该充满生机与活力。

原来老板很早就坐在了柜台旁,期待着新一天的生意。他欣喜地问她昨晚是否睡得好,她回敬说是,便独自出门。经过石板街的时候随意喝了点粥,然后决定去坐蓬船,想找回儿时徜徉水中的乐趣。

沱江边上一些情侣拉着手在行走,一些在准备上船。一个金色头发的大个子背对着她的方向,身穿灰色休闲T恤和深色牛仔裤。他的旁边放了很大一个牛仔包,面前摆了一个画架,像是在思考。突然他转过身望着她,就像她望着他一样。

他挥手示意她过来,于是她毅然地走向他。

不知道该怎样开始这样的交谈,同一个陌生的金发男子。她不知道语言是否相通。一开始便只是腼腆的相视而笑。

我感觉到你在看我,所以我想该与你对望。他用带有浓重法国腔地英文说。

我只是注意到你和其他人有点不同。她说话的时候脸微微泛红。

她看到他干净的脸,整洁的毛发,很白的皮肤,细微的皱纹,水蓝色的眼睛,也许他有四十岁,她猜。

Jean,我的名字,你呢?

Daisy。

你是一个人旅行吗?他开始盘问。

是的。

为什么不同朋友一起来?

贪恋自在吧,可能。

一定是有什么心事。从你的眼神里能看出来。他友好地对她笑,环顾四周,然后似乎又想起什么。他问她从哪里来,她告诉他重庆。便又问他同样的问题。

我从巴比松来,巴黎南郊的一个地方,不知道你是否知道。但是通常我住在巴黎。当然有时候也会去洛杉矶和佛罗伦萨。

你有很多个家吗?像是居无定所的迁移。

不,他解释说,他的祖父母住在洛杉矶,他的父亲在佛罗伦萨。

我的母亲是巴比松人,她与父亲离了婚,搬到了巴黎。父亲和他新的意大利妻子去了佛罗伦萨。我父亲的父亲是美国人,所以祖母嫁到了美国,上了年纪之后很少回法国……

外国人的家庭总是也很复杂,她对他家庭脉络感到头晕,试图换个话题。

你是职业画家吗?Jean。我看你摆着画架,还从大老远跑来。

他开始大笑起来,双手叉在腰上,声音却忽而低沉,我在巴黎开有画廊。多半是油画。从他的语气中她能够感觉到他承载着的画家的气质,显然只是有些落魄。

可以给我画一幅画吗?就画我自己。我想看看自己。当然,别把我画成裸体。她开玩笑地说。

他看着一堆始终未动的画笔、原料和油画布,说他很少画人。一再犹豫,最终还是答应了她。

到这里来画人这是个奇特的想法。他补充说。

于是忘记了自己要去坐蓬船,忘记要摇摆船桨。或许语言的交流更容易让人倾心,或许她想从行为上祈求改变。

他们回到客栈,她建议在她的房间作画。

从牛仔包里拿出油画画板和原料,调色,架好70*80cm的油画框,在亚麻色的油画布上做底,他专心致志地做准备工作。她坐上搭在木桌上的椅子。就坐在那里,倚靠着,似乎是一种慵懒。眼睛看着对立画者的另一个方向,或远或近,或左或右,黯然、傲慢,沉浸之后的漫不经心。她被画,被观察,被赏析,不被读和写入。

为什么想从别人的画中看到自己?他问。

什么时候,人可以认识自己,又完完全全地成为自己?也许别人眼中的自己更真实,我不知道。

看来你现在的状况是很迷茫。也许有一天你就会找到方向了,别太在意。

他们计划用两三天的时间来完成这幅偶然之作,夜幕降临的时候会一同去逛逛商铺,品尝小吃,抑或只是走在石板路上。畅快的闲聊生活琐事,要不就是奇闻异事。他更像一个生活的教父,而不是所谓的画家。很多事他都有说不完的哲理,令人深思。可是想得太多也是令人头疼的事情。他似乎已经习惯这样。

走累了,想停下来歇息,便走上一些破旧的台阶,席地而坐。亦有一些情侣,甜蜜地私语、相拥、接吻。傍晚比想象的热闹许多。看到江上漂浮着明亮的愿望祝福灯,吊脚楼映红的灯笼倒影在沱江里,他说是沱江印染的另一个凤凰城,只为夜幕开启一道长卷如画的门。

谈及个人的情感经历,是件沉闷的事,他说。幸福总是同样的言辞,苦痛的恋情就有太多的说法了。

婚姻不是每一个都适合的。有的人就是习惯独居。他抿着嘴,下巴处不停地嚅动,我们已离婚很久,她搬到塔尔萨,嫁给一个像极美国牛仔的男人。

可是你们为什么要分开?

她发疯似的抱怨,像得了疯牛病。她咆哮说不能再忍受这种生活,不能忍受一个整天只是沉迷于画作中的男人,没有安全感,没有温暖。他竭力控制自己的烟瘾,手摸了好几次裤包,又缩回来。

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也一定有很多快乐的时光,令人回味。那一瞬间她自己也像是找回爱情甜美的感觉,内心浮动,播放影频一样出现很多过去类似幸福的画面。

她打掉了我们的孩子,跟那个男人走了。她说我不可能当好一个父亲。这时候的他再也忍不住点上一支烟,使劲地抽上几口。

为什么不去找她回来,如果是爱她的?她觉得这个问题很愚蠢。

他摇摇头,自嘲似的笑,爱不等同于婚姻。再说,她不会回来的。我想她已失去这样的信心。

她离开你并不代表对你的爱已不再,只是无能为力。是你应该挽留。

已经放弃的爱还能得到重生吗?

我想能,只要改变。

改变是如此虚伪的一个词,到底又能改变的是什么?我们还要有自己的事情去做,不是吗?年轻人。生活有太多令人失望的时候,可是我们不能一蹶不振。他扔掉燃尽的烟头,点上第二支。你又有什么沉重的心事?他回转过神来看着她,说说看。

她不忌讳告诉一个陌生的巴比松男人,给他讲那些零散破碎的时光,纠结的心事。他哈哈大笑起来,酷似一个天真的孩童,相爱的人因为各种原因都不能在一起,更何况并不是相爱的两人。我知道这很困难,他拍拍她的肩,接着说,但你这是在浪费时间。

我并不觉得是浪费时间。她反驳到。

你的朋友没有给你说一切要向着光明看吗?相信他们的话。躲藏在时间的背后永远只能看见影子的存在。你害怕看到现实,不是吗?你如果这样,不会知道爱的真谛,也不会知道生命奇异的光彩。爱是能够沉淀,爱是能够安眠在记忆里,最撩人抚慰的细沙,你想要的只是得到。没有看清爱,就在寻找爱。结果会是什么?

如果不去寻找,又怎么能看得清?她疑惑却没有反问他。

相继变得沉默。如他说所的一样,是个沉闷的开始。

随后他邀请她去酒吧。没有能够记住酒吧的名字,只是印象中清晰可见很多啤酒瓶挂在门口。他们坐在靠窗的一个拥挤的位置,这时候人已经开始有点多。他要了两瓶啤酒,给她递过一瓶,她怯生生地拒绝了,说只要冰水就行。他只好为她要了咖啡。酒吧的歌台很小,只有一把键盘的位置,一把贝司手的位置,中间便是客人自呤自饮自唱的位置。有好些人等待着唱歌的机会,急切的眼神像在催促台上捆绑着长发的土家男子。这是一种原始的冲动,将自己暴露和展示在众人之上,极富情感,极富表现力,真切也不觉张扬。

因为嘈杂喧嚣,他们几乎沉默。但一直坐到深夜,他才想要回客栈。这样的静坐是美妙的,虽然很多人在喝酒,很多人在说话,很多人在唱歌,他们的内心也在倾听。他们没有面面相觑,却足够观察彼此。他说,我喜欢这样散漫的时代。

画完成时,他说他决定离开,去别的地方。临走的时候,他给了她一张相片,说这就是他的家乡巴比松。然后背着牛仔包出门。那个时候正值傍晚。相片拍下的是一幅油画,整个画面全是风景,像是正午十分强烈阳光下茂密的杉树林,隐约出头的房屋……大概就是巴比松的风景吧,她想,他画笔下的家乡。

第二天清早,退了房间,带着一幅刚刚画完却没办法弄干的油画决然离开凤凰,小心翼翼,也满怀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