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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国

林左撇 《云游天下之东胜神州》 历史小说 2009-11-25 20:38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3166 · CHAPTER-00022315

诗曰:

身家亿万气焰大,打个喷嚏济孤寡,

各路毛神齐亮相,吃饱喝足吹喇叭。

光阴荏苒,转眼又是阳春三月,满山遍野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八戒沙僧只顾闷头赶路,不知不觉,天色已晚,突然半空中传来一阵阵奇声异响,八戒警觉地竖起耳朵,慢慢听出一点名堂。

“好似谁家娶嫁,敲敲打打,准有几滴油水可沾。”

“瞎扯!”沙僧亦有所感应,只是效果相反,“明明是号钹之声,等着来日出丧。”

二人争执不下,一口气奔出十几里地,远远望去,只见暮霭氤氲之中,隐隐显露一角城廓,鼓钹号角,响彻云霄。

“如此热闹,何愁不饱!”

二人迫不及待地纵起狂风,直扑城中,刚一落地,还没站稳,便撞上几个牛鬼蛇神,四周有数不清的魑魅魍魉、山魈水怪、精灵骷髅,个个龇牙咧嘴,狂蹦乱跳。

沙僧陷入群魔乱舞之中,连跌几跤,再也爬不起来,“完了,完了,天下的妖魔鬼怪都到齐了,老沙偏偏送上门来当菜。”

八戒脑子里嗡得一声,两眼发黑,头皮发麻,转身便溜,刚刚迈出两步,就被一个骷髅鬼拖住。

“长老上哪去?”

八戒浑身哆嗦,牙齿打架,“人乎?鬼乎?”

那骷髅鬼见和尚面如土色,于是摘下面具,露出一张风霜老脸,一道道皱纹交叉叠折着诚实、虚伪、善良、阴险,虽佝偻骨瘦,却不失精明老练。

“和尚人鬼不分,定是穷疯饿极,混入城里,没有假面,算不得真人!”

“如此装神弄鬼,不当人子!”八戒连连抚胸,心有余悸。

那老儿从小到老,扮过无数古灵精怪、僵尸恶鬼,岂能容忍八戒亵渎神明。

“和尚真乃无知也!敝国一年一度之假面狂欢,早已延续千载,感动上苍。当今天子为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自登基之日,亲拟诏书,恩赐小民每月十五狂欢一日,几年来朝野上下,兴奋不已,纵情宣泄。我等虽老弱之辈,岂敢妄拖后腿,无奈时间一长,难免筋骨僵化,眼看穷得快揭不开锅,幸亏贾大善人,菩萨心肠,施舍粥饭,救济孤寡,方有今日之狂欢也。”

说到贾大善人,那老儿情不自禁地翘起拇指,称赞他家财亿万,“上交王公贵族,下结走卒贩夫,好施乐善,嘘寒问暖,实乃菩萨心肠,天下无双!”

次日,二人沿着老儿指点的路径,向北穿越拱桥,踏着青石道板,一直走到贾府门前;只见两尊神兽仰天咆哮,镇鬼驱邪,台阶之上,一老一少两个门房站了一阵,腰酸腿软,正靠墙打盹,迷迷糊糊听见一声咳嗽,吓得赶紧睁眼,刚要点头哈腰,却发现来的不是主人。

“兀那和尚,不在庙里念经,四处乱跑,扰人清梦,是何道理。”

“阿弥陀佛!”八戒有求于人,不得不忍气吞声,“久仰贾老爷慈善大名,敢烦二爷通报一声。”

“是啊,是啊,”沙僧化斋无数,阅人万千,岂不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急忙上前帮腔,“贵府乐善好施,名不虚传,两位管家更是面团团一脸福相!”

年轻的门房刚伸完懒腰,听到和尚尊称管家,十分受用,正要开门禀报,边上那双老眼势利,未见好处,少不得从中作梗。

“好小子,竟会花言巧语哄人。若要通报也不难,只怕老爷怪罪下来,无人顶缸,又把小老儿罚去刷马桶,却不晦气!”

沙僧一看这老门房嘴脸可恶,存心断人食路,马上圆睁怪眼,一把揪住,推个趔趄。

那老儿自把门以来,多捞甜头,少有吃亏,如今被和尚一推,就势赖地不起,两腿乱蹬。

“天哪——可怜可怜小老儿吧!”

八戒见势不妙,急忙扶起老儿,一边作揖赔罪,一边责备沙僧。

二人怏怏不乐地下了台阶,刚走几步,只见青石道上,一群家丁簇拥一顶软轿缓缓行来。帘揭处,走出一位年逾半百的老爷,一抬头,看见路边有两个和尚,不由得上下打量一番。

刚刚赖地的老门房见到主人归来,赶紧奔下台阶告状。

“禀老爷,这两个光头,一个花言巧语,一个撒野逞强,若非老奴见多识广,一眼看穿骗人伎俩,那愣头青早已上当。”

贾老爷似乎并未听见下人告状,反而上前拱拱手,以示大度。

“长老相貌堂堂,形似罗汉。贾某以慈善立家,广交天下豪杰,四方宾客;下人无知怠慢,容在下当面谢罪。”

“岂敢!”八戒想不到主人如此豁达,颇有几分受宠若惊,“贾老爷善名远播,举国推崇,老猪冒昧打扰,尚请海涵。”

一番谦让之后,贾老爷将二人引入厅堂,早有侍婢献上香茗。贾老爷三言两语摸清二人路数,不免客套几句。

“长老云游万水千山,沿途积德行善,光耀佛门,可谓功德无量矣!只是荒郊野地,难免有邪魔贼盗出没,当小心避之,方保无虞。”

二人忍不住哈哈大笑,八戒更是把胸部拍得砰砰响。

“不是老猪吹牛,区区几个蟊贼何足挂齿,即便龙潭虎穴,亦是来去自如。”

“猪长老真乃英雄气概,贾某五体佩服!”

贾老爷一边置酒款待,一边提及当年菩萨托梦点化,成就慈善世家。三人言语投机,酒兴高涨,喝到半醉,贾老爷要拖二人下水,于是命人用小轿将八戒沙僧抬进胭脂楼,老鸨不敢怠慢,挑了几个有姿色的婊子相陪,边唱小曲,边灌迷汤……

隔天,贾老爷又带着二人去吉祥赌坊,此处不仅豪华气派,更有公子王孙、达官显贵出没,狂押滥赌,一掷千金。二人止不住猴急手痒,一边大把赢钱,一边大呼过瘾。

二人赖在贾府,整日吃喝嫖赌,不知不觉过了大半个月,一天午后,外头正在刮风下雨,贾老爷独自一人坐在厅上长吁短叹。八戒沙僧在厢房小憩醒来,百无聊赖,看到贾老爷愁容满面,忍不住上前排忧化解。

“老爷家大业大,命大福大,还有啥愁可发?”

“准是酗酒过头,纵欲过度。”沙僧饶有兴致地说,“老沙当年在流沙河修仙,学了个金枪不倒之秘方,专治阳痿!”

“承蒙沙长老厚爱,奈何药不对症,治不得贾某遭人逼迫之疾也。”贾老爷凄惨一叹,垂泪两行,“就算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亦是枉然。”

“遭人逼迫?”沙僧大惑不解,“是谁吃了熊心豹胆?嫌命太长!”

贾老爷慌忙离座,用手去掩沙僧嘴巴,“长老切莫高声,以免大祸临头。”

他左右瞅瞅,唯恐四周有奸细耳目,因而紧张兮兮地将二人领进一间密室;贾老爷点燃香烛,开始哭诉。

“贾某秉承祖业,谨遵圣训,仗义疏才,扶危济困,薄有慈善名声。不料,竟招致一个夙世冤家步步紧逼,府里虽有家丁,却无一个心腹,谁敢得罪当朝宰相之子!那公子爷仗着官府撑腰,屡屡奸淫掳掠、巧取豪夺,人莫敢言。近日又看中了吉祥赌坊与胭脂楼,乃长老每日玩耍之处。”

贾老爷透过泪花,偷偷观察二人神色变化,“公子爷派人送来两锭银子,扬言买下贾某这两处产业,就连贾某爱妾,与朝夕服侍长老的红红绿绿、莺莺燕燕也不放过,要一锅端走,供其淫乐。沙长老纵有仙丹妙药,怎治在下破产灭顶之灾祸?”

二人越听越恼火,八戒怪眼一翻,须眉倒竖,拍案而起。

“可恶!这厮长了几颗脑袋,竟敢如此嚣张!惹得老猪性起,一耙下去,管教他没处贴膏药。”

沙僧亦不甘示弱,“老沙的宝杖可不是吃素的,任他千军万马,我自一扫而光!”

贾老爷顾不得去抹眼泪鼻涕,马上拜了下去,连磕三个响头。

“长老大仁大义!救苦救难!胜似爹娘,贾某情愿终身供养。”

一转眼,又到月圆之日,一国小民尽戴妖魔鬼怪面具,熙来攘往、结伙闲逛,等待着夜幕降临,篝火狂欢。

辰牌一过,八戒沙僧各戴一副大头鬼面具,潜入胭脂楼畔假山石洞之中。贾老爷换上一副龟公行头,戴起骷髅假面,守在楼下门边,不时点头哈腰,收几文赏钱。

临近午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彪形大汉吆吆喝喝、推推搡搡,赶开闲杂人等;一位头圆脸阔、手拄金杖的公子爷,率领一班七长八短的奴仆小厮,个个趾高气扬,满面猥亵。公子爷扬起镶金嵌玉的手杖,照着龟公头上一敲。

“期限已到,本公子今日接管胭脂楼,所有嫖客统统滚蛋!明日赶早。”

这龟公正是贾老爷所扮,他抱着头往里跑,将一把赏钱往假山石洞里一丢,霎时冲出两个大头鬼,高举耙杖,直扑恶公子,几个彪形大汉来不及阻挡就被撞翻;八戒反手一耙捞住公子,沙僧跟上当头一杖,只听见颅骨脆裂一响。二人冲出大门,一眨眼就消失在满街鬼怪之中。

贾老爷趁乱逃回府中,换上绫罗绸缎,带上金条银票,坐上软轿,直奔各大衙门上下打点,又找了两个替罪羊顶缸……忙到天黑,方才松一口气。

就在国人彻夜狂欢之际,贾老爷将八戒沙僧请入密室,犒劳一桌美味珍馐,席间,他捧出两盘元宝,毕恭毕敬献上。

“区区几文,不成敬意。”

八戒看到银子向来是恨少不嫌多,当即爽快接过,“银子事小,面子事大,老猪岂敢不识抬举乎!”

“惭愧!惭愧!”

贾老爷拱手相谢之后,又转身从古玩架上取下一个梵文宝盒,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内铺着金黄绸缎,衬托一个古色古香之玉瓶,瓶身绘着一幅《神仙醉酒图》。贾老爷拆去封皮,拔出瓶塞,一股奇香弥漫,沁人心脾,馋得二人垂涎欲滴。

“好酒!”二人闻着酒香,齐声赞叹。

“此乃敝祖上当年托人从天竺重金求购之御酒,万里迢迢只捎回三瓶,传到贾某手中,仅剩其一。”贾老爷一边细述美酒来历,一边慷慨大方地替二人斟满,“今日献与长老享用,聊表寸心。”

二人仗着一身功劳,更不推辞,犹如饿了七世的饕餮,迫不及待地痛饮三杯。沙僧意犹未足,咂着嘴,回味无穷。

“妙哉!如此美酒,世间罕有。咦——这房子怎么会动呢?”

八戒也开始晕眩,急忙扶住桌脚,以免跌倒,“这酒劲忒大!才喝三杯就醉了。”

贾老爷斟完三巡,便袖手停住,坐观其变,只见二人毒性发作,倒地翻滚,这才露出得意笑容。

“长老不必挣扎,能喝上百年佳酿,虽毒发身亡,亦无遗憾矣。”

“好你个狼心狗肺之徒!为何恩将仇报?”八戒死也想不通,报应会来得如此之快。

“吾乃堂堂大善人家,随便打个喷嚏,小民都会感激涕零,岂能跟杀人凶犯搅在一起,难道佛祖不曾讲过‘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乎?”贾老爷不惜口水,以便让二人早些闭眼瞑目,“二位不必怨天尤人,当今世道,不讲假话办不成大事!”

二人哑口无言,抽搐一阵,终于挺直不动了。

贾老爷唤来心腹随从,把尸首抬入棺中,连夜用驴车运送出城,拉到荒山野岭,掘个大坑,将两口棺材一埋,在坟头上插根竹竿,以示悼亡。

数日后,几个上山打柴的樵夫,突然听到两声晴天霹雳,惊得屁滚尿流,过了许久,不见动静,才战战兢兢地下山,只见山边一座坟茔炸出两个大坑,附近洒满了棺木碎片和黄泥。

从此,贾府开始昼夜闹鬼,一会儿是猪头驴脸,一会儿是牛魔犀怪,个个龇牙咧嘴、面目狰狞,或倒悬房粱,或如影随形,或夜半枭号,或潜入梦魇,时疾时缓,若隐若现。直闹得门前石兽会开口,厅上桌椅会走路,庖中佳肴不翼飞,帐内鸳鸯如见鬼。

不久,鬼又在胭脂楼和吉祥赌坊闹开了,胭脂楼的妓女嫖客鬼混之后,常常为找不到衣裤犯愁,门外成群乞丐,揣着银两,公然叫嚣蛤蟆要吃天鹅肉。吉祥赌坊更加糟糕,设好的布局莫名变卦,埋下的暗桩无故失灵,摇定的骰子频频出错,各路赌徒疯狂押注,大赢特赢,庄家运倒如山,赔个精光,不得不关门打烊。

贾老爷风闻山中炸棺,顿感不祥,眼看着报应上门,处处闹鬼,方知冤魂作祟,赶紧延聘工匠,遴选玉石,雕凿两尊比真人还大的八戒沙僧坐像,供在府中,早晚焚香祷告,每逢初一、十五,顶礼膜拜,忏悔赎罪。

此后,闹鬼的次数慢慢减少,贾府日渐式微,若干年后,只留下一个离奇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