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天国（下）
诗曰：
一日三变多嘴脸，左右逢迎能通天，
脱胎换骨做鸡犬，戴上乌纱便是仙。
小西天有一座依山而筑的大庙，号称西域第一，不知从何时起，就有佛光显灵。香客们抱着各种愿望来此朝圣，在山下结庐滞留，天长日久，风水轮换，逐渐演化出一座王城，雄踞西方，名曰《小西天国》。国中桊养着大批僧侣，到处迷信世人，宣扬轮回报应，得道升天。庙里的菩萨越塑越多，八方信徒也越拜越起劲，布施的金银财宝堆积如山，大小宫殿更是修得美轮美奂。此时，有一个擅长作祟的妖邪，趁大庙活佛病重弥留之际，附体上身，指点众僧前往雪山之巅寻找托梦化身。待一干僧众累死累活爬到山顶，它早已等候多时，任由僧众抬回大庙，接受凡夫俗子参拜，除了初一作法，十五显灵，还专挑佛祖圣诞之日，凭空幻化宝像，大放光芒，很快就声名远扬，引来无数顶礼膜拜、讴歌颂赞。
八戒沙僧领着大批香客蜂拥进城，众人各寻去处，另有打算，纷纷作鸟兽散，只剩下善哉和几个死心塌地的香客跟随二人。
八戒屈指一算，离佛祖圣诞还有几天，便不急于登山，而是找了一家客栈歇脚。
“诸位跟随老猪，皆忠义之士也。岂有不犒赏之理乎？风闻小西天美女如云，大家不妨逛逛窑子，长长见识，以慰生平之志。”
善哉做了和尚，想起从前听人说过四大皆空，于是傻乎乎地问，“活佛爷爷，出家人也能逛窑子乎？”
八戒一看善哉笨头笨脑，忍不住操起木槌往他头上乱敲，以便开窍。“此乃欢喜之禅，为佛门十大修行之法，一旦功德圆满，即可白日飞升，大放异彩。”
一行人酒足饭饱，乘兴来到胭脂楼，善哉这回学乖了，一脚踏进娼门，马上给龟公打赏两钱银子，“快喊老鸨出来迎驾！”
那龟公见钱眼开，乐颠颠地跑去喊老鸨见驾。
老鸨见多识广，远远一望，两颗光头趾高气扬，架式非凡，定是腰缠万贯，便赶紧上前溜须拍马。
“活佛爷爷大驾光临，胭脂楼蓬荜生辉！且到花厅稍坐片刻，自有美人前来相伴也。”
品毕香茗，八戒装模作样地学起风流才子，踱步吟诗。
“奉旨云游踏征程，普渡众生是本分，
前世胭脂来报恩，相逢一笑会衾枕。”
善哉还没听懂就抢先鼓掌叫好，老鸨更是另眼相看，急忙喊出春兰、夏荷、秋菊、冬梅四朵名花，前来伴驾。
沙僧早已私下打听过胭脂楼行情，一看老鸨拿二流货色搪塞，登时变脸发作，“风闻胭脂楼有黑白牡丹，堪称国色天香，为何藏匿起来？莫非店大欺客，瞧不起老沙乎。”
老鸨底牌被揭，一时面有赧色，说不出话，被善哉连催带逼问急了，不得不吞吞吐吐、道出实情。
“二位佛爷恕罪！那黑白牡丹已被小西天活佛座下两大弟子桊养，不便再行接客。”
“放屁！”八戒用力一掌，将八仙桌拍散了架，“什么狗屎弟子，叫他爬出来见驾！”
善哉一看八戒发怒，抬手便给老鸨一记耳光，“活佛金口玉言，点了牡丹就是牡丹，汝怎敢擅自做主、滥竽充数，再不乖乖交人，大爷一把鸟火烧了这座破窑！”
正当花厅里吵吵嚷嚷，喝骂不休；楼上下来一伙光头，为首的和尚正是小西天活佛座下弟子慧眼慧耳，刚刚跟黑白牡丹鬼混了一阵，正要回庙覆命，忽然听见楼下吵闹，更有人贬低自己，于是招集人手，下楼算账；恰好撞上善哉唾沫横飞、指手划脚，便径直赏他两个耳光，掴得善哉眼冒金星，一个踉跄扑进老鸨怀里。
沙僧见善哉吃亏，少不得要用拳头说话，左右开弓，一顿老拳打得小西天和尚鬼哭狼嚎、抱头鼠窜。
八戒截住慧眼慧耳，一手一个，倒拎起来。善哉找来绳索，将二人四马攒蹄捆住，吊在梁上荡秋千。
八戒慢条斯理地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说。
“经曰：‘佛、法、僧’。佛字当头，僧字挂尾，你不乖乖让出牡丹，偏敢胆大欺心，跟老猪争风吃醋；如此没大没小，焉能做得和尚？”
慧眼慧耳平日作威作福惯了，此刻被吊得头昏脑胀，不得不低声下气，开口求饶。“猪佛爷饶命！小僧瞎了狗眼，冒犯佛爷，但求念在同门份上，网开一面，甘愿献上牡丹，永不再犯。”
八戒得了便宜犹卖乖，“‘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尔等不守清规，老往窑子里钻，焉能修出正果、成仙成佛。”
慧眼慧耳忍辱含垢，不敢吭声，直到被善哉掌了几下嘴巴，轰出胭脂楼，这才恨恨不已，“横刀夺爱，不共戴天！惟有生饮其血，方洗吾耻！剁他八块，方泄吾恨！食肉寝皮，方趁吾愿！”
二人一溜烟跑回大庙，假装受伤，一瘸一拐，直奔方丈。
“活佛救命！”
那活佛乃妖邪化身，一看弟子狼狈模样，难免有些不爽。“定是尔等走路不长眼，才跌坏腿脚，幸好本佛爷有天竺秘传膏药，专治跌打损伤，灵验无比，一贴即可活蹦乱跳。”
“活佛容禀，”慧眼扑嗵一声跪倒在地，拜了两拜，泪眼汪汪地哭诉，“弟子奉命下山，巡视民间信仰，正在胭脂楼讲经演法、赞美佛光，怎知楼下突然冒出几个异邦怪僧，公开辱骂活佛，打伤弟子，并扬言不日即要打上山来，杀个鸡犬不留。”
那老妖掐指一算，怪眼一翻，露出吃人本相，“原来如此，难怪佛爷这几日眼皮直跳，竟是苦行僧应谶上门，正所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是福是祸，且看鱼死网破。”
八戒沙僧赶走慧眼慧耳，便整日盘踞在胭脂楼，风花雪月、吃喝拉撒，快活不断。善哉和几个混吃混喝的香客，也乘机分沾雨露，跟其他莺莺燕燕打成一片……
欢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一转眼，就到了四月初八、佛祖圣诞。
这天天不亮，山上的大庙就撞响八十一声晨钟，以示九九归真，无比隆重。成千上万的信徒，焚香叩拜，匍匐朝圣。
八戒沙僧被钟声惊醒，不得不入乡随俗，领着善哉等人，登山朝圣。
善哉先是从香客沦为盗贼，再从盗贼变成和尚，跟着八戒沙僧一路鬼混，短短数日已学得狗胆包天、色胆包地，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小西天佛光何时显灵。
“活佛爷爷，民间传说此处佛光最为灵验，凡被佛光笼罩，即可得道升天，享受不生不灭、要啥有啥的好处。活佛爷爷若能捷足先登，千万提携徒孙一把，小僧情愿生生世世伏侍活佛爷爷，直至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八戒头一回听说世间有此奇遇，这才省悟众人为何不远千里，赶来朝圣，顿时感叹不已。
“有眼无珠称糊涂，死去活来心不足，
不识神仙真面目，只缘此身在梦中。”
沙僧喊住善哉，硬说他前身乃是一只虫，虫心不足，思念做人；如今人心不足，又想升仙；日后仙心不足，还要成佛。“偈曰：
万象归宗，昙花如梦，
周而复始，四大皆空。”
善哉懵懵懂懂，胡乱点头。
一行人摇摇摆摆登上山顶，纵观大庙，果然是气势恢宏，构架临空，暗藏至尊独大之意。
庙里庙外早已挤满香客，烧香拜佛，求签还愿；殿阁亭台，更是人山人海，喧哗阵阵。
八戒沙僧一路走马观花，不知不觉，日已近午，随行香客取出酒食献上。善哉出去钻了一圈，买通一个小和尚，打开一间僻静禅房，供活佛安歇。一干人睡到酉时，才懒洋洋地登上升天台，等待日落黄昏，佛光降临。
暮鼓声中，天色渐渐暗红，就在万众翘首企盼之际，那一轮传说中的佛光骤然显现，闪耀着一圈金色的光芒，中间隐约坐着一尊佛像，在小西天上空来回盘旋，接受四方膜拜。忽然一束佛光投向地面，罩住八戒沙僧，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二人，冉冉上升。
“造化啊！”八戒想不到佛光果真显灵，顿时眉花眼笑，开怀大叫。
沙僧却是心头一惊，连打两个寒噤，暗道不妙，急忙抽出降魔杖，迎着佛光劈头打去，佛光一闪骤灭，霎时天昏地暗，阴风四起，宛如冤魂涕泣，半空中一个妖怪张牙舞爪，与沙僧缠斗不休。
八戒惊出一身冷汗，急忙抡起钉耙，升空助战。
“大胆妖孽！怎敢装神弄鬼，哄骗猪爷爷，看耙！”
二人齐心协力，左右夹击，打得妖怪气喘吁吁、连连败退。
八戒愈斗愈勇，大喝一声，施出一招耙里乾坤的杀手锏，九齿翻转，一把扎入妖怪胸膛，当场血流如注，顷刻原形毕露，乃是一条长角利爪，修炼成精之孽龙，兀自翻滚扭动，垂死挣扎。沙僧毫不怜悯，手起杖落，敲碎龙头。
不久，风雾散尽，满天月明星稀。二人将孽龙拖到升天台上，八戒大吼一声，告诫众人。
“此乃小西天活佛，假变佛光，作祟吃人。尔等肉眼凡胎，无知无识，拜到最后，不过是徒喂其口！老猪奉旨云游，一路降妖除魔、荡寇平贼，广开善门、渡贤化愚，不忍尔等赤子殷情，就此泯灭，故立善哉执掌大庙，传承衣钵，延续香火。八方信徒，当潜心向善，慷慨解囊，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务必重振大庙雄风，广筑尼庵精舍，以便善男信女，自由出家；施主檀越，各如本愿。”
众多香客之中，有不少在朝圣途中跟随八戒沙僧，对活佛威力，深信不疑，个个振臂欢呼，踊跃向前。
善哉一步步登上升天台，先朝活佛顶礼膜拜，随后换上一副小人得志面孔，开腔致训。
“活佛爷爷早已断言小西天有妖精，果然就出了妖精。活佛爷爷立俺执掌大庙，俺即刻就接管大庙，谁敢不服，便是妖精一伙，就地擒拿，当众剥光，送去点天灯！从今往后，小西天不仅要有大庙，还要有大庵，有了大庵，就有尼姑，有了尼姑，才会有更多的和尚。小西天便可升为中西天，将来请到佛祖莅临、菩萨光顾，中西天即可跃升大西天，与灵山齐名。届时，天下万邦，纷纷皈依朝圣，男女老少全部剃成比丘僧尼，坐享供奉，岂不光彩得很！”
众香客满怀虔诚朝圣，哪知佛光瞬间破灭，后经活佛点化，再被善哉连哄带骗，满腔酸甜苦辣，都化作一声佛号，以示稽首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