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几天后,铜钵能起来走动了。背上的鞭伤虽然还没有全好,但他挺住要和大伙上山去砍伐木料。他对人说,他一家子不能白吃方家的粥啊。“你听他说的!”许多人不相信,但也不为难他了。他挨的那顿鞭子仿佛也替大家解了气。至于铜钵唱歌到底是讽刺呢还是屈膝奉承呢,没有人去想,但心中似乎觉得铜钵是在当众人面讽刺方头鬼,不然蛇手何至于要打他呢?从这点来说,也有人佩服他,因为他们只敢在心里骂,背后骂,当面从不敢说一句话的,更不要说讽刺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铜钵坐在木料堆上看苗生与其父在锯木头、凿柱眼。这父子俩在干活时不说一句话,他们眯着眼睛瞄墨斗线,用曲尺在刨好的柱子画着线条,然后把墨笔插在后腰上。苗生有一股子力气,他用斧子将木头劈成正梁,一块块木片飞了起来。铜钵觉得他们干这活是一种享受。而且他们的斧子也特别锋利,斧子的两面磨得锃亮。铜钵特别羡慕他们的斧子,真想借来上山一用。他知道木匠的斧子是从来不能带上山砍树的,锋刃只要碰上石头,斧子就完蛋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斧子,简直像柄大铁锤。他走了过去,说,借你们的磨刀石磨一磨斧子。
“铜钵,你昨天不是磨过了么?今天怎么又磨!你那斧子应先到河边的大青石上磨。你拿我们的磨刀石,斧子磨不快倒把我们的石头磨坏了。”苗生过来把磨刀石抢走了。铜钵傻笑着,一面把苗生放在地上的斧子拿了起来,用大拇指在锋口上舔着。
“苗生,你的斧子真快,可以吹断头发吧。”
“吹断头发算什么,我要拿它杀人呢!”
铜钵觉得苗生的口气不对,脸也变了色。要是平常,他会过来把斧子拿走,说:“木匠的家伙不要随便乱动!”他顺着苗生的眼光回头望去,只见帮财和根茂正从不远处向这里走来。
“这两个杂种!”他听到苗生咬牙低低地骂。
铜钵站了起来。自从被蛇手打后,铜钵看见方家人就躲开。
上山伐木的人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有黄须公家经常倒换人。癞痢头家仍然是大头和桌布。现在和铜钵搭档的是高水。高水是个吝啬的家伙,他只带镰刀斧头,并不带绳索——因为绳索放木头时容易被磨断,而且干活时小心翼翼,生怕斧子在石块上碰坏了,他的斧子像是比木匠的还珍贵。他宁愿多花力气,也要用铜钵这把像铁锤一样的斧头。铜钵的绳索用了几天,快磨断了,他让高水明天带绳索来。高水说,凑合用吧,他家里没有。铜钵说,你明天要不拿,你就在前头拐,我在后面拉,绳子断了反正砸不着我。高水说,好啦,好啦,我在前面拐。第二天,当他们往山下放木头时,绳子突然断了,差一点砸在高水的腿上。铜钵喊∶“高水!你要财不要命啊。连一根绳子都不舍得!”
老实说,和高水一起,铜钵很高兴,高水因为吝啬经常受到他的奚落。虽然他吃了一点亏,但换来了精神上的快活,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他还时刻不忘报仇的事。那天绳子断了以后,回来躺在地铺上,突然想起了一个报仇的办法。第二天中午,他趁大家喝粥吃饭时,他偷偷地拿来苗生的斧子,到大家扔放工具的地方。他找到了大头用的那根绳索,拿起来,在斧子锋刃上划了几道看不见裂口,然后把绳子放回去。他刚要转身送还斧子时,突然撞上了苗生。苗生气冲冲地叫着说∶“铜钵,你总拿我的斧子干什么?你又不是几岁的小孩了,怎么说你也不改!”铜钵惊出一身冷汗。
苗生看见铜钵变了脸色,以为自己的话说重了。铜钵长自己二三十岁,说他是小孩,实在没礼貌,铜钵接受不了了,于是改口说∶“斧子是我们吃饭的家伙,弄坏了我爹可放不过我了。以后可不要偷偷地拿……”铜钵看见苗生并没有看破,那颗心总算放了下来,连忙掩饰说∶“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喜欢你的斧子……”
刚才铜钵那颗心差点跳了出来。苗生走后,他双手合十,不住祈祷,让上天饶恕他的罪过。高水走来,看见他那模样,问:“铜钵,你怎么的啦?——该上山了。”铜钵吱唔说是背疼。
连续两天,铜钵都在等待大头与桌布出事的消息。可每天他都看见这哥俩欢天喜地扛着木头回来。晚上,他睡不着觉,开始,他祈祷上苍原谅的罪过,他这样做也是不得以而为的,他必须要报这个仇;等到发现他的计谋总是不奏效时,又祈祷上天,一定要保佑他的计策成功。“难道上苍专与我过不去吗?”他想。
砍回来的木头建三幢简易的板房已经足够了,但方家并没有让他们停下来的意思。再过那么二三十天,各家地里的稻子可以开镰收割,到那时就可以不再吃方家的粥了,也就可以不必再为方家砍木料了。大家都在盼着这一天。吃方家的粥就像是寄人篱下,心里总感觉不舒服啊。
铜钵对高水说,他不想和大家一起砍伐木料,他想找另外一个地方,他知道一个地方,山上到处都是可以取料的大树,而且砍伐也很方便,最为主要的是无需用绳索放木头下山。高水听了很高兴,问要不要走很多的路。铜钵说,不用。第二天,他和高水一起到那个地方去。他俩比大伙起身晚,铜钵说,不想让大家都知道了。开始进山的路和以前大家走的一样,也是那条到深山澳的山路。半道上,高水抱怨铜钵故弄玄虚。铜钵说,别着急呀,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鬼,我才不相信你。”高水说,“你一准又是在戏弄我玩儿。”“你看看,好心总是得不到好报,”铜钵说,“你又不拿绳索——光用我的也用断了。我找了个不用放木头的地方,你又不相信。”
“不是我不相信。这山上就没有你说的那地方,要有,别的人早就发现了,也轮不到你铜钵。”高水说。
他俩就这样说着来到了深山澳。听见了山上的叫声和树砍倒的声音;几只鸟——像是苍鹰,在天空盘旋。几朵轻云在飘动。山腰上的雾气已经散去。他们开始爬山,铜钵走在头里,听见的叫声更清彻了。“下头有人吗?下头有人吗?我们的树要倒啦——”他们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有人双手吊在树枝上像猴子似晃动身子。铜钵躲开了。“你这是往哪里去呀?”高水赶上两步问。这时,他们身边有的是像样的可伐的大树。“你别问。跟着我走。”铜钵说。他们继续向上爬,高水着急起来,在后面骂开了:“你要死啊?只顾这么走!”
爬到山顶,站在一块巨石上,他们看清了整条山谷,山上到处是隆起的树冠,那都是些千年古树,“哇——哇——”一只枭的叫声从很远处传来。夏初的太阳热毒地照射下来,身上己冒起蓬蓬的热气。不过树叶上的露珠仍然发着晶莹的闪光。这回看清了,山的另一边原来就是绿河,他们看见绿河在山脚下逶迤流去。绿河在几处拐弯的地方看不见了,可再远些又能看见河水了。现在绿河的水比较满溢,春季的雨水都汇聚起来了。铜钵说:“你看见了吗?那条河?这个地方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以前自家上山采料都是冬天农闲时,河里的水少,又太冷,所以没有到这里来。”高水说:“有河又怎么啦?”铜钵说:“你他妈的又笨又吝啬。——就知道在家打你那老太婆。我们在这边山上砍下来木头,直接就可以滚到山脚的绿河里。木头沿着河水漂下去可一直漂到五岭桥头。——这你懂了吧?”
“噢!”高水恍然大悟,他兴高采烈地说,“铜钵,你他妈的怎么想到的!这样,我们连木头都不用扛了,这要省掉多少力气!”
“是长老水镜先生说的。他老人家在私塾教书时,看见一本古书有记载。从前,最早的时候,好人刘德全几个儿子筑桥修路的时,山上砍下来的木料都是从上游放竹排拖下来的。据说,侗山那边的五营镇还有放竹排的习惯。河水在虎跳涧那里落下有十来米。这涧也就成了自然的界线∶它的上游仍然保留放竹排的习惯,再说那一带的河面也宽,水流也缓。涧的下游——就是我们这里,都不放竹排了,因为河面窄且拐弯多。春天梅雨季节,水涨流急,放不了竹排;冬天水浅,也放不了竹排。所以这放竹排的习惯也就慢慢没有了。”铜钵说。
铜钵说的水镜先生是村里的三长老之一,年事己高,九十一岁了。过去是私塾的先生。他也曾被聘到方家教小时的方头鬼。人小鬼大,是他对方头鬼的评价。半年后,他把这话对其父说了后,就卷被盖走了。水镜先生是村里有名的和事佬,一有纠纷,就请出他来,其原因主要是人们总愿意给他这张老脸留面子。方头鬼外出回来,水镜先生曾发表过意见,以为恶有恶报,天网恢恢,上天会惩罚的。方头鬼在村里是越做胆越大,村民相互撕咬,上天的惩罚没有一点要来的迹象,也多少让这位老先生大跌眼镜。
铜钵想起水镜先生那飘着花白长髯终日不言语的样子,有点替他难过。他觉得水镜先生的话从来不对,只不过人们碍于他的老脸不忍撕破,遇到了方头鬼自然就原形暴露了。也就是,那些话,那些道理,他的嘴说行,别人要是说出,就滑稽可笑不懂世故了。铜钵看来,要是被别人欺负了,就一定要报仇,此外没有他途。
“你想什么呢?那边他们怕是快弄好要走了,我们开始砍树吧!”高水说,打断了铜钵的意识流。
他们朝山下走,扶着一棵棵大树,像兔子一样往下蹿。这面山朝阳,阳光穿过树缝直射下来耀人的眼睛。这边的山林更密了,多少年来人迹罕至,好多地方连杂草都不长,铺着厚厚的一层树叶,树叶底下是潮乎乎的黑土,每个脚印都陷下有两寸来深。快到山脚时,他们听见了绿河的水声。
他们找到一块略为平坦的地方,看见河水紧贴山脚慢慢流过。山上的树倒影在水里。这里河面也就只有四五丈宽,河的中央水流翻滚着,湍急得有些怕人。河的对岸就是水田,现在是一层层的稻浪。
高水这时才意识到,刚才光顾高兴,有个问题根本解决不了。他们可以将砍倒的木头推入河中让其漂流而下,然而,谁到下游的五岭桥头去截捞呢?再者,他们两人又如何跃到河对岸去?他们总不能走老路翻山回去吧?
高水有些慌张了,他想大骂铜钵一顿,也怨自己刚才盲目轻信。倘未开口,他打量铜钵的样子有点兴奋,有点鬼鬼祟崇。他才意识到铜钵把他骗到这里来,到这人迹罕至的荒山老林,其目的并不是为了伐木啊。
铜钵并没有意识到高水脸上的变化。他确实是兴奋;他关心的也不是伐木的事。这几天来他想的都是杀人的事。他背上的伤并没有好,睡觉时只能侧躺着;有一次做梦,他把蛇手给杀了,瘌痢头家的大头看见了,吓得值打哆嗦,跪在地上不着叩头求饶。那地点是一片荒山老林。他本不想饶过大头,可大头趁他不注意时站起来逃跑了,一转眼的工夫就钻进了树林。他气得大喊∶“有本事你从此不要再回村里来!”他有一次梦见树林里传来桌布那象鬼叫一样凄厉的哭声,哭声断断续续,像是在诉说冤枉,可又没有一句话能听清楚。那遍树林总萦回在他的梦里,他经常迷失在里面,在黑暗中,他看见一条蛇或一只老虎迎面走来,急忙往腰间一摸,才发现斧头、镰刀都没有带在身上……
铜钵打量眼前的这片老林,很像他在梦里见到的,惟一不同的是这热辣辣的太阳,照得周围的一切特别明朗。他四处转悠着,就像一头野兽一样嗅来嗅去。未了,他哈哈地笑了起来∶
“这地方真好,杀个把人,没人知道。尸首扔在山上喂野兽,踪迹一丝一毫都找不到。——高水,你从没有到过这样的地方吧?”
高水被他的话惊住了。杀人这句话挂在他的嘴里是如此轻松∶他似乎看到了另一个铜钵。过去的铜钵总是让人觉得有些低三下四,有些无可奈何。此刻,铜钵也看出了高水脸上惊异的神情,意识到自已刚才有些放肆了。
“咱们快砍树吧。天也快到正午了。那边的人扛树回去可能快到家了,可咱们还没有……”高水掩饰说。
“中午咱们可回不去了。”铜钵说,“还有好多事要做呢。不过呢,也不用着急,反正晚上天黑之前我们能到家了。”
“你他妈的……真不该跟你到这里来。这荒山老林怪怕人的。”高水生气地说。他有些后悔了。
“这大太阳天的,你有什么可怕的,还有野兽跑出来将你吃了不成?你他妈的真胆小!你知不知道,我经常一个人到这里来,怎么来的?……可不能跟你说。你知道我到这里来干什么?杀人!我专门到这里杀人,杀那些畜生,那些恶人!”铜钵嘿嘿一笑,一面恨恨地挥着手中的柴刀。
高水听得有些毛骨悚然。“你别总是杀人杀人的……”
“要杀人我也不能杀你,你怕什么!”铜钵说。“高水,你是个吝啬鬼,让人把你骗卖了你都不知道,我杀你干什么?我要杀的是得罪过我的人。这些人我一个都不放过。”
“铜钵,我操你妈!你怎么能这么讲话!我……”高水突然愤怒了。他知道在村里他被人瞧不起∶有一个整天生病的老太婆和一个将来要被人操的女儿。可铜钵在村里的地位应和他差不多,所以他才愿意和他结伴的。没想铜钵原来根本瞧不起他。不错,他是有些吝啬——他可有一家人要他养啊,可你铜钵不也是像一条狗一样唱歌还被别人打了一顿鞭子呵,你的儿子水生也不是被人捅了刀子也不敢放一个屁吗?高水想了这么多,可嘴上往往说不出,他祖上的遗传基因里决定了他只能说半句话,要写他的言语往往要常用省略号。——这也是他这号人不被人瞧得起的原因。
“高水,你着什么急。你看看,你一着急就说不出话来。”铜钵讥讽说。“就算我多嘴。你想想看,你要不舍不得你那绳子,你也不会跟我到这里来。”
“铜钵,你他妈的欺软怕硬——也就是对我。有本事,你去碰碰大头试试。他把你家水生都捅了,你也他妈的……”高水不敢再说下去,他看见铜钵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绽出,那颗黑铁头像是要炸开了。
“你以为我不敢?只是不到时候,嘿嘿……”铜钵咬牙说。
高水的话戳到了他的疼处。他想,那根绳该发生作用了,莫非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这两人不再斗嘴了。现在谁也高兴不起来,铜钵的兴奋劲儿被扫得无影无踪。而高水呢,什么时候都是一副苦相——像是苦水中泡大的,从没体会过什么是欢乐,压抑就像一块巨石时时压在心上,那怕连撬动它一下透透气的时候都很少。复归平静后,两人反倒感到好相处了。
高水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他问铜钵。铜钵说,你负责砍四根木料,别的不要你管了。在这里砍木料是最轻松的活了,因为山上有的是适合取料的树木。这些树根根长得笔直,比大碗整粗出一圈。高水的身边不远就有四根上等的栎树,这木头要是在那边山上就难以寻到了。高水举起斧头走过去正要砍树,他忍不住看了铜钵一眼。
铜钵正在用镰刀把那块平坦地上的茅草和细竹挨片砍掉。他弯着腰,就像割稻子一样,遇到粗些的竹子或树苗就砍,遇到茅草就割,一面往后退。他的前面很快就出现了一块空地。他把这些割下的树草堆放在一边,然后又弯下腰去,不多一会,他就把这块地收拾干净了。他站起身子,看见高水正在那里用劲砍一根树,他不住往手心吐口沫,那砍树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传得很远,那声音似乎又从绿河的水面上回复过来。
铜钵收拾完空地,就又爬上了山。他看见不远的地方有一片毛竹林。看上去不远,可他很爬了一大会才摸到那里。这些毛竹有碗那么粗,两丈来高,其中有许多是发青长着一身茸毛的新竹。那些老竹都长有一块块的白斑,铜钵辨认着,一面用刀背敲敲竹身。他走了一圈,选中了十根。他把这些竹子砍倒,削掉竹枝,一根根抬到空地上。正午已经到了。初夏的太阳像下火一样。
铜钵脱掉上衣,把它垫在肩上,露出背上一条条的鞭伤,其中有三四条还没有结痂。他抬着那些毛竹,慢慢地探着脚,小心翼翼地走下山。毛竹虽不重,可太长了很不好走路,很快他的背上缀满了豆大的汗珠。汗珠流入伤口,使他感到钻心的疼痛。铜钵咬着牙一声不吭。高水已将木头砍得了,他坐在那四段木头上看着铜钵一趟趟抬毛竹。看着铜钵快抬完了,他说∶
“你要忙到什么时候,我肚子可饿了。今天我真倒霉,少吃了方家一顿稀粥。”
铜钵不说话,也不叫高水来帮忙,他知道叫也白叫,高水这个人就是这样,他要能在一旁不说风凉话、不抱怨就算不错了。他将毛竹扛来后,又到山上砍了两根檀木棍,然后又爬上一棵大树扯下几根大藤条。他把檀木棍平行摆在空地上,把一根根毛竹并排放在木棍上。高水看出来了,他这是要现扎一个竹排。
“铜钵,其实你这也不合算。有这扎竹排的工夫,早不如不来这里,这会儿早该把树抬出去了。——省得到这里来折腾了。”高水说。
铜钵看了高水一眼。高水正若无其事地脒着眼睛看着天。他以前觉得这高水可气,这会儿觉得他可杀。他把毛竹用藤条绑在木棍上,每一根他都要死劲用脚踏着,用手死劲拽着藤条,值到木棍与毛竹发出吱吱的声响,这才将藤条打上结。这活儿特别费腰劲。每打一个结他都要直起来用拳头在后腰上捶捶。
扎竹排耗去了他许多工夫。天已过晌午了。竹排扎好后,他和高水用木棍把那四根木头撬入河水中。木头一下沉入水中,在河中心又浮了上来,钭横着慢慢漂了下去。铜钵说,他实在是太累了,他让高水砍两根竹杆来当船篙。高水说:“这不是我的事。”铜钵说:“你他妈的……我要不是刚才忘记了这茬,我才不求你!”铜钵只得自己又躬身摸向那片竹林。
他俩把竹排放入水中。铜钵先跳到竹排上,然后扶高水下来。他们用竹杆一点河岸,竹排就漂到河中央。
他俩都不会撑竹排——也没撑过,竹排到河中央就打横了往下漂。高水站立不稳,在竹排上左右摇摆。“你他妈的别乱动!”铜钵急得叫。河面本不宽,在一个拐弯的地方,竹排一头撞在了岸上,尾巴顺着水流横到了前面,整个儿掉了个。“高水!你是瞎子啊,你怎么不看见……你手上的竹竿是干啥用的!”俩人手忙脚乱,铜钵本在竹排后面的这会儿却到了前头了。他慢慢地适应了水性,紧张地用竹竿点着水。有时有些岸边老树横卧在水面上,铜钵尽量避开,可高水在后面瞎使劲,竹排几次差点横了过来。他们就这样歪歪碰碰的往下漂,可那几根木头已是无影无踪。
铜钵有些急了,生怕赶不上木头,如果是这样,今天的活就白忙乎了。他加快了划水,动作反倒越来越纯熟了,竹排“哗哗”地往前窜,心情也由紧张变成了快意。高水在后面觉得无事可做,干脆歇了手。可他忘记了把竹杆竖过来,拖在水里走,还横握在手上。在下一个转弯的地方,岸上伸出一棵苦楝树,挡住了小半河面,铜钵点着篙让的竹排头绕过去了,可高水不小心,手中的竹杆被树枝带着了,他想用劲撤回竹篙,却不小心连人一起翻落在水里。铜钵听到“扑咚”一声,忙回头,看不到了高水,却在后面不远的地方冒了出来,不住扑腾,看那样子就知道是不会水的。此时竹排乘着水势往下冲。这可急坏了铜钵。铜钵自己也不会水,怎么办?他急中生智(在这点上看来,铜钵是不笨的),忙把竹排划靠岸边;岸边水流缓,竹排慢慢地停了下来。他一把扯住岸边一根树藤,将它在腰上缠了一圈,这时,他看见高水顺着水流扑腾着漂了下来,忙伸出竹杆去,喊∶“抓住!快抓住!”高水只露出半个脑袋来,一双手四处乱抓,眼看又要沉了下去。铜钵伸腰将竹篙往他手里送,高水总算抓住了,嘴里像是喊着又出不了声,铜钵一把一把地将他拉了过来,近前了,一把薅着他的衣领将其拖到竹排上。高水吓得魂不附体,趴在竹排上喘着粗气,好半天说不出话。
“这水下有鬼,他们拽我的脚……”
铜钵以为他吓懵了。他看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离对面的山顶只有两三丈高。等高水平静下去,铜钵说∶
“你他妈的真饭桶,这水流又不急,怎么会掉下水?真是吓死我了,你他妈的要淹死了,我跳倒黄河洗不清∶都以为我谋害了你。你这样碍手碍脚可不行,这里下去少说也有四五里路,什么时候才能到家?那四根木头也不见了踪影,真是急死人。我看你干脆上岸走着先回去,到桥头那里等我。我一个人撑竹排下去。少了你,我怎么都利索些,你再要掉下水,可就没有这样便宜,救得你上来。”
高水说∶“打死我也不再撑了。这水里真有鬼,你看看我的脚脖,它刚才就死死的掐着往下拖……”
铜钵仔细看了,脚脖子果然有道红印,像是被绳子勒过。“怎么会是鬼?一准是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弄的!”铜钵不愿相信。但他确听老辈人讲过,河里要是淹死过人,就会有水鬼,等在水里“讨替代”,它只有淹死一个人,才能超生。据闻,这种水鬼在岸上连一只公鸡都斗不过,可跳入水面就力有千斤,人要是被其缠住,十有八九不能逃脱。“这河里又没有淹死过人,怎么会有水鬼呢?”铜钵说。
“信不信由你。”高水说,“反正我是再也不撑竹排了。老天爷,真是吓死我了。铜钵,我看你也不要撑了。这水里可真有鬼,说不定它会把你翻入河里……再说了,我们也不用非得跟着木头飘下去,我们可以到河下面等,等到了再捞上来不就得了。”
“这我难道还想不到,还要你来提醒?这条河弯道这么多,两边又伸有这么多的树,木头一旦离了河中央靠近了岸,就会被树枝带住了,没有人帮住推一把,它一辈子也到不了桥头。你别看它们现在无踪无影了,说不定现在就被阻在哪里了。我懒得和你废话了,你快上岸吧。我一个人来撑竹排。”说着,铜钵帮高水推上了岸。
高水像落汤鸡一样浑身湿淋淋的。虽是初夏的天气,但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冻得浑身发抖。他把衣服脱下来拧干穿上,沿岸小跑了一段,就上了正路。他看见河水沿着山脚往那边走了。他看见铜钵一个人在河面上撑着竹排,光着背脊。他记起斧子镰刀是否放在了竹排上,于是又担心起斧子镰刀来,可又不好意思喊铜钵了。
在路上跑了一阵,突然,看见前面走来一伙人。停下细看,原来是方头鬼。高水一吓,想起好久没有见到方头鬼了。“这会他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他害怕撞上,就钻到路边的稻田里。他听到这些人从身边走过。“前面就是丛树家的地了。这是最远的地了。再过去就没有了。”他听见根茂对方头鬼说。
“如果一路来这一大片都种上罂栗,等到拔箭开花的时节,该是何等景象!怕是连毒坤也没有见过!”他又听见方头鬼笑着说。
高水不知罂粟为何物,所以这话没怎么叫懂。人过去后,他从田里摸出来,躬腰奋步往村里奔。他很后悔这一天跟铜钵来到这里,遇见先是水鬼后是方头鬼。他咒骂着铜钵,早把铜钵救他命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他跑到桥头,一问,下午进山砍树的人都还没有回来。桥的那头仍站着方家的两个佤帮兵丁。灶德家的发祥正把大锅、柴火搬出来,打算熬粥。不远的那块空地上,木匠傅师傅和他的儿子苗生正在做木工活。他看看天,天色尚早,他打算先跑到家里去看一看。
铜钵撑着竹排“赶”着四根木头到达五岭桥头时,天已是微黑了,清净的天空亮起了星星。他最先看见的是桥头煮粥的明火,而后才看清那桥的轮廓。桥上没有一个人,也寻不见高水的身影。“我早就想到会是这样的。”铜钵说。好在他提前做了准备,路上用藤条将木头绑挂在竹排之上。这里河面阔,水流较缓。他把竹排靠岸,用竹篙将竹排固定在岸边。爬上岸后,他看见那四根木头漂在水里,一上一下的浮动。披上衣服,抱着工具,他也回家去了。
“铜钵,回来啦?他们都还没有回来呢。不知为什么今儿回来这样晚。”发祥见到他叫着说。
“发祥,见到根茂,跟他说我和高水的木头都在河里漂着。什么时候开饭呀?”
“你等着,怕还有一会,要等其他人回来。你就等着听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