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村里木匠傅师傅被根茂请了去建房,和他一起去的是跟他学徒的儿子苗生。苗生准备明年春上讨亲,娶的是竹匠家的二闺女好香。前几天的那件事,他一直没有对人说。那天下午,他和好香在甲长家菜园里约会,被方头鬼、帮财与根茂撞见了,这三个人当着他的面把好香带进了甲长家屋里。他当时没有勇气冲上去,等他再见到好香时,好香已经快死过去了,嘴角流着血,下身全是血污,已经不能动弹。他觉得这是奇耻大辱。但俩人都不敢向人说这件事,他扶着好香一拐一拐地回走,说是在路上崴了脚。好香在家养了好些天。
他还没有见着她的面,就被根茂叫了来建房。他很想好香,那副景象却怎么也忘不了,一想起就令他恶心。他终于决定不要好香了,他决不能和一个已被几个男人玷污过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但他说不出口,两家已经喝过订婚酒,连结婚日期都已经定了。光他家下的聘礼就让村里的人家羡慕不已。此事过了没几天,村里就传开了孙大望家三个女人在地里耘田时被抓进了方家老屋的事。孙大望家的三个男人被全村人说成了笑柄。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直到孙家的小闺女上了吊,村里人才不再说这件事,仿佛只有死才能洗清自己的屈辱。这件事令苗生心惊肉跳,也警告他决不能把这件事说出,不然他就会像孙家的三个男人一样被人瞧不起。他又找不出其他理由不要好香。在百姓村,订了婚的闺女,除非你发现她曾与别人有了不检点的行为,才能提出退婚,不然,女方家会觉得这是奇耻大辱,不但不退一分聘礼,还会带上儿子打上门来兴师问罪,直到把男方家的锅砸了、桌翻了才罢休。即使如此,这也只是为全家人争回了面子,可以在村里抬起头来,而被退婚女人就永远嫁不出去了。
苗生很痛苦,且离结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根茂似乎忘记了这件事,那天他去请傅师傅,和苗生打了照面,竟然没有认出来。苗生给他倒茶,根茂那天要是没有穿军装,他就会到里屋拿来斧头把根茂劈了。根茂那天没有带兵去,只带了灶德。他爹毕恭毕敬地把根茂送出门。根茂趾高气扬的,那装扭曲的脸显得更难看了,他对他爹说∶“明天你就自己去,我就不再打发人来叫你了。”“是,是,是,”他爹点头合腰。可一回到家里,他爹就一脸不高兴,因为根茂没有和他谈工钱的事。按百姓村的例,如果在自己家中吃饭,木匠的一个工是两斤大米半斤猪肉。他担心方家不付工钱。
这父子俩一宿没有睡好,各想各的心事。
这天早上,父子俩人吃过饭到桥头去。上山伐木的人已经喝过粥了。接下来是些小孩妇女在排队。一些人都和他俩打招呼,俩人一面点头,一面说∶“吃过了。吃过了。”傅师傅在村里是获得相当的尊敬的,因为谁家也免不了要请他帮忙。根茂把他叫到正在登记的帮财的桌子跟前。帮财拿出一张图纸对他说∶
“傅师傅,你看,我们要在这块地上建三排简易房。房子的结构如这图纸画的,每排房要分住十家人。每家只要隔出两间房供人睡觉、吃饭休息就可以了。”
“要建楼房么?”
“不必。”
“这房好建,不就像建牛棚一样么?”傅仔细看了图纸后,这样比喻说。
“对。对。就像牛棚。”帮财说。
傅师傅有些后悔这样说,他意识这样说对他将来算工钱很不利。如果是牛棚,就要按牛棚来算工钱,这和建房可差得远。于是,他急忙改口说∶
“这房子说好建也好建,说难也难哟。如果按工日算起来,这一排房子木工活俩个人少说也要一个月。光柱子就要三十根,屋檐、横梁、椽子少说也要好几百。各家间的隔断总不能用几块木板了事吧?如果用砖墙,就要留……”
“怎么建,我不管,”帮财打断了他的话,“你说一排房就要一个月时间,那可不行的,三排房就要三个月,那还得了?我看半个月就要全部建好;怎么简便怎么来,只要能挡风遮雨就够了,就是搭个茅草棚也可以呀。”
“这活我干不了,”傅师傅说,“如果是搭茅草棚,不用找我,他们自己就盖得起来。从没有听见说那家盖猪厩牛棚是要专门请木匠的。”
“你这她妈的!你不就是个木匠么?那来的这么多的道理?”帮财很不高兴,他用手指着傅师傅说,“让你干是抬举你,你别不识相,老子的枪可不认人。”
傅师傅被帮财抢白得满脸通红。他看了看四周,发现有许多双眼睛在看他,这使他脸更挂不住。他本是个精明之人,想借此提醒方家谈谈工钱的事,没想到人家根本就没想过付工钱。根茂急忙过来劝,可他嘴笨,半天都不知说什么,他又不敢说帮财,浮在那张扭曲的脸上的笑容更是吓人∶“我的傅大哥哟,你是我请来的,就看在我的面子吧。”倒是灶德走过来,花言巧语,说这都是为了烧了房的乡亲,如果拖上两三个月,叫他们住哪里去?再说,夏天来了,雨季跟着就要到了。“你是个聪明人,你想想,总不能让大家站在雨里睡觉吧。”灶德露出一副陪笑的嘴脸。
“我尽力吧。倒时万一做不完,你们就杀了我吧。”傅师傅说完转身走了。走出不远,他在心里就骂开了∶你们这些强盗,有枪有什么了不起,有枪就可以不付工钱吗?要逼急了我,我就和你们拼了!好你个根茂,你不就是方家的长工么?以前你就是给我点旱烟我都不要,还说给你面子,你有什么面子!灶德,你不就是一条狗么?哪里有屎就跑到那里去。当初你要不烧房,用得着你们来帮人建房吗?现在又来假惺惺的,一副慈善心肠……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苗生看到爹方头鬼受了气,脸色铁青,就想过来帮嘴。他看见帮财、根茂,又恨又怕,他做梦都想把这俩人杀了。现在他看见他们根本就没有把爹当人看,——就是叫一条狗也要扔两块骨头不是?旧仇夹着新恨,他双手发抖,想拿着斧子冲上前去把这俩人砍了。他脸色发白,两手手指相互绞着。可以看出他正在用了极大的力气抑制心中的怒火。恰在这时,他看见方家的游行队伍从村口走了过来。今天带队的是蛇手,这支队伍扛着大枪迈着整齐的步伐向他们走了来,蛇手背着盒子枪在前面喊口令。苗生被这枝队伍吸引了。这是游行队伍第一次到绿河岸边的桥头来。虽然已是司空见惯,但在桥头粥场的人都停止了手头的动作。排着队的孩子妇女赶快站在路边让队伍过来。那些准备上山的男人手里拿着斧子,伸长脖子看着,脸上浮现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就像被某种力量痛苦地威压了。苗生看到这一切,感到非常失望。
“感谢方家老爷赏我们粥喝!”
突然,不知谁喊了起来,喊声有些像唱歌,带着股货郎吆喝的腔调。循声看去,原来又是铜钵在那里唱。铜钵手里正拿着筷子敲着碗沿唱了起来∶
依哟——
我敲碗筷唱起来唉
唱唱好人刘德全——
春天修山路
夏天筑河堤
秋天挖水井
冬天烧泥砖
依哟——
我拿碗筷哟!唱起来唉
唱唱好人刘德全——
刮风留夜宿
下雨送蓑衣
落雪匀炭火
天晴问明天
好人刘德全,比不过方老爷
一碗大热粥,救人万万千
……
救人万万千,哟!……
这是首百姓村很熟悉的民歌,歌颂的是村里的一个好人。此人叫刘德全,也不知生在那朝那代。总之,百姓村那时只有几户人家,与世隔绝,过着摘野果、狩田猎的生活,日子异常艰难。东面的侗山终年积雪,开春后山脚的积雪融化,雪水带着泥石奔泻而来,冲走茅屋、生畜和兽皮。人们不知其故,以为上苍震怒,惩罚他们,于是他们年年都要祭祀,祈求上苍施与教诲,启蒙心智,以改其错。月明之夜,他们不睡觉,相互鞭挞,以代上苍惩戒。惟刘德全带领全家六个儿子修石路、通河道、筑河堤、掘泉井、烧砖窑、盖瓦房。他们终年不息,修筑了一条通到山外的通道——就是现在连到山外的这条山岭,有人算过光台阶就有八千级。从此,百姓村开始与外界相通。全村开始疏浚河流,铲除水患,人畜繁荣兴旺。百姓村祖祖辈辈都感激他,并把他的事迹编成了民歌,代代传唱。民歌的曲调哀婉悲切,据说是刘德全死时一位老者在葬礼上最先唱的。后来,不知怎的,饥荒年月,那些出去要饭的,也拿这个曲调挨家挨户去唱,后部分填上新词(比如∶好人刘德全,比不过好东家,施我一碗粥,积德阴子孙……),它也就成了一首要饭歌。现在,铜钵也拿这个曲调唱起了方家老爷——
好人刘德全,比不过方家大老爷,哟,依哟,……
所有的人都被铜钵的歌声吸引了。他的样子很怪,那颗黑脑袋摇得像拨郎鼓一样,手上一面敲着碗,脚下还跳起交叉舞步,远远看去,就像跳大绳。蛇手是本村人,懂得这掌故,反倒认为铜钵是在讽刺。他知道全村都恨死了方头鬼,怎么可能拿他和刘德全相比呢?这是首那些要饭的唱的讨饭歌,拿讨饭歌来歌颂老爷,这不明摆着是讽刺吗?这铜钵胆子也太大了。于是,他喝道∶
“别唱了!你是想造反怎的?”
铜钵惊得一错愕。声音和手脚都停了下来。“我是在唱方家老爷……”他以为蛇手没听清。
“别跟我来这套。我还不懂你这点伎俩?你这是在唱吗?你嘴上是唱,可心里是在骂。——把他抓起来!”
两个佤帮士兵立刻冲上去,将他的两只手反挎在身后,用手叉着他的后颈窝,押到跟前。蛇手说∶
“胆敢当众闹事,给我打他一百鞭。”
铜钵歪着头叫∶“我冤枉啊,冤枉啊。”
然而,士兵们已经将他按倒在地上,拿鞭子抽了起来,口里还用佤语数着。很快,铜钵背上的衣服破成一条条的在背上飞舞,每一鞭下去立刻露出一条血印。铜钵口里叫冤枉,不一会儿就叫不出声来。所有的人都想不到有这场变故。苗生顿时也吓懵了,刚才心中按奈不住的怒火也早消得无踪无影。除了帮财和那几个兵若无其事,面带微笑,其他人脸色吓得铁青,有几个手不住发抖。狗熊手里的两条大狼狗也咻咻地吐着长舌头,瞪着铜钵的血背。只有根茂脸上显现出若干同情神情。
打完鞭子,蛇手集合队伍重新上路。铜钵己经昏死过去,大家都躲得远远的,只有铜体的老太婆带着两个女儿扑了上去哭开了。帮财说,这事没什么好看的,该上山的上山了;吃完粥的也回家去:散了散了。
铜钵被老太婆和女儿们轮流背回家——就是那一角上挂了油毡布的菜园。路上,铜钵醒了过来。老太婆把他安顿在稻草铺的地铺上,打发女儿快去请洪先生。老太婆对铜钵说∶
“你这是何苦呢?……”
“村里的人都欺负我们,我唱歌是想讨好方家……可谁知招来一顿打。”
“以后我们就是死也不投靠方家。”老太婆说。
“你看这村里那有一个好人?水生刚被人捅了;晚上连睡觉也不让,有人专门向我们扔石子……这叫我们怎么活啊。”铜钵眼泪流了下来。这老俩抱头失声痛哭。
铜钵挨的这顿鞭子,连根茂和帮财都有些看不过去了。从桥头回来后,根茂说∶
“蛇手这杂种够心狠手毒的。我看那黑铁头是真心唱我家老爷的——你没看出来?他是专门唱给我们听的呀。”
“我怎么会没看出来!但我知道他也不是真心唱,他是有事求咱们……今天这蛇手真他妈的躁,好端端的拿人家出气。你瞧他今天那副样子!他又不想女人,怎么也这么烦躁?真他妈的!”
“就算他不是真心,让他唱唱有什么不好?好歹人家是称颂老爷呀。”
“这你就不懂了。我家老爷从来就没有想到做好人,也不要人家称颂他是好人。他说老爷是好人,就是在骂老爷呢。”帮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