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角大楼
比尔陪着陆军参谋长沃尔尼上将走进位于五角大楼一楼的隔音会议室。这个会议室有一个奇怪的名字:水槽。
比尔是陆军主管作战与计划的参谋次长。他干的是美国陆军中最难应付的工作。在典型的工作日,他得上午六时三十分抵达办公室,如果运气好,可以在十四个小时以后回家。不过,这样的好运气不常降临。他负责的是统筹整个陆军日常作业的政策与规章—他的参谋人员规模约相当于通用汽车公司的规模那么大。他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安排陆军工作重点的优先顺序,建议沃尔尼上将如何运用陆军的预算。就因为有这样的职责,主管作战事务的参谋次长也是陆军几个参谋次长中最重要的一个职位。不像其他几位三颗星的参谋次长要向副参谋长提报告,比尔一般是直接与沃尔尼上将一起工作,可以随时走进他的办公室。
除此之外,比尔还要担任沃尔尼上将在参谋长联席会议中的作战代表。所谓作战代表,就是像他现在做的那样,陪同沃尔尼上将出席每一次参谋长联席会议,代表陆军与海军、空军以及陆战队的作战部长开会。
各军种参谋长联席会议每周召开两次,地点都在“水槽”会议室。比尔原以为“水槽”是一间像科幻影片《奇爱博士》一样充满阴森可怖气氛的简报室,处处是闪烁着五颜六色奇光的电子地图与仪表显示屏。五角大楼里的确有这样的简报室。当比尔第一次同沃尔尼走进心仪已久的“水槽”时,他发现想像中的“水槽”与真实的“水槽”相距太远。事实上,“水槽”不过是一间很大的会议室,四面墙上挂着油画,画的是军队作战,以及艾森豪威尔在西敏寺大教堂受封骑士的情景。
今天,当比尔陪同沃尔尼上将走进“水槽”隔音会议室时,他立即感受到了与往日不同的紧张气氛。那些已经坐在大会议桌旁的将军们个个脸上都冷冰冰的,会议正式开始前的闲聊一句也听不到。往常的这个时候,会议室里总是谈笑风生。
比尔陪沃尔尼上将在指定位置一声不响地坐了下来。在这个会议室,每一位参谋长都有一张指定的座位,他的副手坐在他旁边;联席会议主席与副主席以及联合参谋处处长也坐在一起。沿两边墙摆着两排椅子,供来访的简报员、执行官、速记员等人使用。
比尔坐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笔记本,做好记录的准备。参谋长联席会议遵守一套严格的惯例:当参谋长们开会时,只有他们有权发言。他们的副手要做的就是详细记录下讨论内容,如果他们的副手觉得有些事参谋长应该知道或者应该说的时候,就写成条子递过去。就是说,在参谋长联席会议上,副手们可以提想法,但没有发言权。
接到开会通知时,比尔已经知道今天的议题是台湾海峡危机。自从中共向台湾附近海域发射导弹以来,台湾海峡便成了“水槽”会议室里最热门的议题。中共此后连续不断地举行的明显针对台湾的大规模军事演习,使参谋长联席会议伤透脑筋。参谋长联席会议在这类危机中扮演的角色,就是提出军事应变方案供总统、国家安全委员会与国防部长选择。当联席会议的参谋首长们探讨台湾危机的各种可能性时,比尔惊讶地发现,各军种的意见是如此的不一致,以至于很难形成一个共同认可的应变方案。
台湾从金门和马祖撤军,使今天的联席会议变得异常紧张。比尔注意到,参谋长们表达各军种意见时都显得小心翼翼,如同航行在海上的船躲避水下的暗礁,参谋长们总想绕开一个词:战争!
海军认为,中共没有阻挠台湾撤军,表明中共的军事演习不至于失控。因此,早日撤回“尼米兹号”、“独立号”航母战斗群,有利于缓和台湾海峡局势。
空军认为,撤回两个航母战斗群,意味着美国向中共妥协,这会让一些需要美国保护的友好国家感到失望。
陆战队认为,台湾从金门和马祖撤军后,台湾海峡局势变得更加微妙了,我们必须谨慎从事,既要避免给台湾造成错觉,也要避免被中共误解。
陆军认为,化解两岸紧张局势,是我们最理智的选择。
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鲍勃直截了当地提出:“如果中共进攻台湾,我们应该怎么办?”
“水槽”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比尔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两幅关于越战的油画:一幅画的是陆战队部署在希山的大炮,另一幅则是陆军巡逻队在一处丛林沼泽搜索前进的景象。他皱着眉头想了想,便给沃尔尼上将写了个条子:
美国陆军仅在中国大陆取得一个支撑点,就要投入至少三十万兵力!
沃尔尼上将盯着条子看了一会,又侧过脸看了看他的副手,一言不发。
会议室里静得出奇。
陆战队参谋长终于按捺不住了。
“如果台湾不幸遭到中共军队的攻击,我不赞成美国直接卷入战争。中共军队的指挥官在战场上是从不珍惜士兵生命的。与他们作战,无异于同魔鬼作战!”
战争一旦爆发,陆战队就得冲在最前面,因而战争中陆战队员伤亡最大。
沃尔尼上将又盯着比尔递过来的条子看了几秒钟,然后目光直视联席会议主席鲍勃上将:“我们估计,陆军若想在中国大陆夺取一个战略支撑点,至少需要投入三十至四十万兵力。我们还预料,真打起来,美军伤亡数字将是惊人的。”
海军表示,反对美国参战。假设中的台湾海峡战争,将让美国陷得比越战还要深,最终无力自拔。海军参谋长提醒与会者:中共具有第二次核打击能力。
美国空军在上个世纪末的海湾战争和本世纪初的伊拉克战争中出尽了风头。在那两场战争中,美军飞机在伊拉克如入无人之境。美国空军此后一直陶醉在辉煌的胜利之中。
“中国军队的现代化还刚刚开始不久。毛泽东发明的人民战争、人海战术,在高科技广泛应用于战场的今天已起不了多大作用。我们用不着再恐惧所谓的‘人民战争’了。”
陆战队参谋长瞥了一眼空军参谋长:“别忘了,中国是核大国。”
“我们可以先摧毁它的核武库。”
“核潜艇呢?它的核潜艇先进得让我们无法跟踪。”
“如果中共使用核武器,美国可以进行百倍的还击。那样干的结果很清楚,相信聪明的中国人不会干这种蠢事。”
“先生们没有忘记中国那个‘逼上梁山’的故事吧。”
将军们差不多都读过中国那部妙趣横生的书:《水边一百零八个好汉的故事》。
“也许我们最终能赢,”海军参谋长偷偷转移话题,“但我们至少要投入总兵力的一半,才能与中共军队较量。”
陆军参谋长冷冷地说:“我们在台湾并没有如此重大的国家利益,值得我们抽调二分之一的军队去和中共作战。老实说,我们也抽不出这么多兵力。”
空军参谋长显得很孤立,但他并不认输。“先生们,你们太悲观了。我要求保留我的意见,让总统、国家安全委员会和国防部长去裁决。”
“你有权保留意见。”联席会议主席鲍勃说,“明天我们将去白宫参加国家安全会议,总统和国防部长都会到会,各位届时都能充分表达自己的看法。”
休会后,比尔随沃尔尼上将来到五角大楼外环“E”环的三楼。这里是最高层国防部文职官员以及最高层军事将领办公的地方,沃尔尼的办公室就设在这里。从他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隔波托马克河相对的国会山。
关上办公室的门后,沃尔尼上将生气地说:“那家伙准是疯了。”
比尔熟悉沃尔尼上将的脾气。沃尔尼担任主管作战与计划的参谋次长时,比尔曾经作过他的副手。他升任参谋长后,就提名比尔接任他的职位。他喜欢在时近傍晚、当天的仪式性与例行性工作结束之后召开最重要的会议—而且通常他都在会后其他参加会议的人走光以后把比尔留下,问比尔的意见。他们两个都喜欢谈话,因此这样的会谈不时要谈到入夜。这使比尔有机会了解到参谋长真实的想法。
比尔坦率地说:“美国若卷入这场冲突,结果肯定是一场恶梦。”
“可空军那个家伙正梦想着再当一回英雄呢。”
“我敢打赌,他的意见在国家安全会议上得不到支持。”
沃尔尼上将余怒未消:“你别对国家安全会议抱什么指望。它不过是一次让总统收集情报的会议。内阁的每一位成员都会觉得他们有发言义务,因此肯定会听到一些蠢话,有人是出于无知,有人则出于哗众取宠。别指望会有任何决定。当总统必须有所决定时,他会召开一个人数少得多的会议磋商做出决定,但愿总统别让空军那个家伙到场。”
“陆军、海军、陆战队都反对,空军的意见影响不了总统的决定。麻烦在那边。”比尔指了指窗外。
沃尔尼上将明白比尔担心国会山。那些不负责任的议员总想在台湾问题上捞取政治好处,嚷嚷着要对台湾安全作出更明确的承诺。上将喃喃道:“但愿总统最终能顶住国会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