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二章
鹿丹的计策,始于东凡接到消息,西雷王宫中有关于鸣王是移魂之人的谣言。眼看西雷逐渐强大,苦于无计可施的国师鹿丹立即派人潜入西雷王宫,探听这个谣言的来历。
没想到机缘巧合下,竟让东凡的奸细知道了采青和采锵的存在。
采青证实了凤鸣是移魂之人,而对各国王宫秘闻一直暗中留意的鹿丹,也和容恬一样从采锵的身世,推算出安荷死于瞳儿的谋害。
为了争取采青的合作,鹿丹给出了一个对于采青来说无法拒绝的诱惑,他将把凤鸣的魂魄从身体那驱逐出去,再召唤回被杀害的安荷的魂魄,让采锵重新拥有自己的父亲。
瞳儿也因为害怕当年谋害安荷的事情被揭露,被迫参与了鹿丹的诡计。
就这样,鹿丹、采青、瞳儿,远道而来借粮的国师,鸣王身边的侍女,可以自由出入西雷王宫的贵族子弟,形成了一个包藏祸心的联盟。
「采锵,居然是安荷的儿子?」凤鸣听到一半,已经被这种种关系弄乱了头脑,但其中最轰动的消息到底还是采锵的身世。
鹿丹用白皙修长的指挑起凤鸣的下巴:「没想到鸣王会和女人生下骨肉。那采锵,确实是个不错的孩子。」他笑得清丽纯洁,语气恳切而无戏谑,这动作虽然轻佻,在他这般美人做来,却另有一股洒脱独特的味道。
凤鸣把脸别过一边,缓缓道:「国师还没有把过程说完呢!不过后面的过程呢!我基本上都猜到了。」
「哦?」
「国师首先派刺客伪装刺杀我,在刺客身上摆放关于诅咒的东西,使容恬担心我会因为诅咒而受伤。接着,你就用书信表示希望到西雷来借粮。天地环是东凡的国宝,可以抵挡诅咒,容恬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为了天地环,容恬答应让你进入西雷。」能想出这样复杂的毒计,实在可怕。容恬啊容恬,这次你可碰上对手了。
鹿丹苦笑,柔声解释道:「你们西雷王也没安什么好心,他不过是想趁机胁持我,好取得天地环。西雷王是极英明的君主,若不是心系鸣王安危,绝不会把事情想得过于美好,如此掉以轻心。我堂堂东凡国师,若真这般容易欺负,东凡怎能在十一国中立足?」眉目深处,凤鸣从未看过的冷傲骤现骤逝。
连凤鸣也不得不暗中点头,容恬这次老马失前蹄,以为鹿丹是送上门的一块肥肉,其实是块骨头,叫他卡在脖子里,吞不下死不了,最后还傻傻地把心爱的凤鸣双手奉上。这计虽然歹毒,但鹿丹说客恬不安好心也是实话,容恬可谓拐天地环不成反蚀了一个鸣王,斗智不够到家,栽了,实在怨不得别人。
凤鸣不好反驳,怔了怔,决定不和鹿丹在这个问题上计较,继续分析道:「国师千方百计将我们骗出西雷,接下来就要努力把我们分开。国师是怎么瞒过容恬的,我并不清楚,不过我想……应该和我这一身睡觉睡出来的酸痛脱不了关系,恐怕我昏睡了不止一天吧!」
「不愧是鸣王。」鹿丹也不遮掩,大方地点头:「我知道你那小侍女秋蓝喜爱厨术,那道菜是我命厨子天天做给她看的,至于调料,自然也是故意让她偷的。可最关键的地方,在于那碗新鲜的鹿血。」
若连食物也可弄鬼,则其中必定牵扯身边心腹,凤鸣第一个便想到采青,心中难过,面上却只轻飘飘数了口气,苦笑道:「可见贪吃惹祸。」揉揉自己的肚子,徐徐道:「采青近在我身侧,想把一碗新鲜鹿血换掉易如反掌。那碗不是普通的鹿血吧!」
「和鸣王说话真痛快。」一丝诡异从鹿丹眼中闪过,优雅地抿唇,明眸轻轻往凤鸣处一挑:「……那是我的血。」伸出袖下的左腕,上面赫然裹着一道白纱。
「什么?」凤鸣失声道:「竟然是人血?」
「特殊的配料加上我自己的血,才能让鸣王亢奋然后元气大伤。鸣王亢奋时其实等于在耗损为你护法的松腾的元气,当然,我也另外对他动了点手脚。反正到最后,松腾呜呼死去,而鸣王在没有我亲自主持的特殊召唤下,就会一直昏迷不醒。」
另外动的那点手脚,当然靠的是松腾的弟子,已经变成尸体漂浮在江面上的内奸墨严。这是凤鸣所不知道的。
想起松腾无辜免死,凤鸣一阵内疚。说到底他至少也有一半责任,凤鸣冷了脸,沉声道:「这时候,你恐怕就向容恬进了什么谗言,把他骗离我身边。」
鹿丹见凤鸣终于气恼,淡淡笑道:「其中过程曲折复杂,我为了将西雷王诱离大营,不知花了多少功夫。不过西雷王离开后,瞳少爷按照一早定好的计策赶到大营,有他这个掌管大权的贵族作内应,我们杀东陵、敲昏你身边的侍女,再将你带走,轻易得犹如浅盆里捞鱼。」
「这种情况应该叫易如反掌。」摆脱不了好为人师的老毛病,凤鸣随口教导鹿丹一句成语,将鹿丹刚才所说的来来回回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暗想:过程虽然复杂,不过容恬现在应该大致推算出来了,只不知他会如何处置瞳儿还有采青。
正思索着,又听见鹿丹的声音:「听闻鸣王曾在西雷王宫中撰写了一百零八计,连环船就是其中之一,不知鹿丹这次的诱敌计,比起鸣王的一百零八计来如何?」
凤鸣看着一派风流的鹿丹,沉默良久,忽然勾起唇色,露出一丝懒洋洋的笑容,环手在胸,不徐不疾道:「国师此计,影响深远,其它小国一定会为了这个感激国师。」
鹿丹仔细倾听,凤鸣清咳两声,继续说道:「经过国师这次惊天动地的行动,容恬将改变注视的方向,在他所要灭的国家中,东凡现在一定成了首要目标。如此一来,其它小国将得以喘息。头疼啊!统一天下,消灭众国的顺序似乎要有所改动了呢!」
鹿丹回凤鸣一个安心的笑容,笃定道:「鸣王尽管嘴硬,我敢将你掳来,自然有办法对付西雷容恬。」
「哦?」凤鸣有礼貌地问:「请问国师有何良策?」
鹿丹凝视凤鸣,突然语气诚恳地问:「事到如今,鸣王为何一点也不惊慌?要知道离国若言满腔心思想着如何得到鸣王,其它各国的大王又何尝不对鸣王大感兴趣?若鹿丹将鸣王轮流送予各人玩弄几天,应可为我东凡获得大量好处,而西雷王将会如何反应?万一开战,西雷恐怕未必能同时抵抗各国的联盟。」他牢牢盯着凤鸣,等待那张英气勃勃同时又总是搀和着一点迷糊的俊脸露出裂痕。
等了半晌,凤鸣打个大大的哈欠,道:「我饿了。」揉揉肚子,对着目瞪口呆的鹿丹,露出无辜的天真笑容:「国师不会打算把一具饿死的干尸轮流送给各国大王强暴几天吧?呢,我还是想吃那个鸡。」
斯文地进食了整整两只刚用东凡特殊手法烤的鸡,凤鸣吐出最后一根骨头,惬意地摸着圆鼓鼓的肚子,竟然还提了点小小的意见:「没有秋蓝弄的好吃。」
听见头顶上传来稍重的喘气声,凤鸣连忙补充:「不过味道已经很不错了。嗯嗯,我明白,因为秋蓝那只用的是国师自己的血嘛!不知道这次是不是新鲜鹿血?」
鹿丹细长邪魅的眼睛凝视他好一会,不大好看的脸色渐渐褪去,嘴角微勾起来,悠然道:「鸣王如果想从鹿丹这里套出什么话,那也太小看鹿丹了。」
凤鸣倒不觉得脸红,嘿嘿笑起来:「不愧是国师。」
暗忖:船上不可能随时养两只供应鲜血的可爱小鹿,鹿丹的船队一定有人随时供应日常物品。现在应该还在永殷境内,能在容恬大军到处搜索时支持鹿丹的,不知是永殷的二王子还是三王子?等容恬吞并永殷后一定要一刀宰了这小子。又立即摇头,和容恬在一起久了,连我也变得暴力血腥起来。
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一堆,抬起头望向鹿丹。两双各存狡诈的目光碰到一起,彼此心知肚明地笑了笑。
「国师……」凤鸣打着饱嗝,虚心地问:「我可以休息吗?」
「鸣王现在不是在休息吗?」
「嗯,我想单独一个人小睡一会。」又是一个恶心得自己地想呕吐的白痴期待眼神。
鹿丹道:「当然可以。」彬彬有礼地退了出门。
看着鹿丹慢慢退出房间,关上房门,凤鸣暗中开始数数。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救命啊!有毒蛇啊!有人谋害鸣王啊!」凤鸣扯开嗓子尖叫起来。
木门被猛然踢开,引起好大一阵回响,几名彪悍大汉出现在门口,发愣地看着一切安好的房间。
「发生什么事?」鹿丹从后面赶来,彪悍大汉连忙低头,让出一条道。
凤鸣刚好从床里慵懒地直起上身,迷迷糊糊地揉眼睛,露出一脸惊讶:「国师不是说我可以小睡一会吗?就算有事商量,也不用踢烂房门嘛!」
鹿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狠狠盯着凤鸣,哼了一声,反手给了最近的人一巴掌:「胆敢对鸣王无礼,还不快点道歉。」
倒霉的几个大家伙唯唯诺诺,向凤鸣低头道歉,仓惶退出房间。鹿丹环视房内一圈,视线最后落在凤鸣天真纯洁的笑脸上,警告道:「鹿丹对鸣王尽量以礼相待,若是鸣王故意惹起是非,可不要怪鹿丹无情。」深深盯了凤鸣一眼,方退了出去。
凤鸣待在床上半晌,猛然跳起来,露出不再遮掩的焦急神情,在房中来回踱步,心道:糟糕,这鹿丹说话似真似假,不知道是否真的要把我送给各国大王。若是真话,那我岂不从天下闻名的鸣王成了天下闻名的男妓?想到这个,不由打个寒颤,逃避似的连忙把脑筋转到另外一方面。
总结刚才的测试结果,倒也不算没有收获,至少凤鸣知道了三点:这里的隔音设备不好,说什么话隔壁都能听见,一喊就能把人招惹过来;附近有专门负责看守他的人,根据刚刚破门而入的情况来看,人数大概六个,都是彪悍大个子;鹿丹对他确实在忍耐着什么。
视线扫到房门,凤鸣又加上一点:门不结实,一踢就开。
可是,似乎还是想不到脱身的方法。凤鸣脸色变了变,靠到狭小的窗户边上看脚下滚滚的河水。有什么知识可以应用到河上逃跑上?想了半天,只想到一句成语「刻舟求剑」。火烧连环船一计已经用过,鹿丹不会上当,而且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合用。
沮丧了半天,又想到容恬,自忖道:总不能遇到什么事就只等着容恬来救,被他救回去又要遭他取笑。
来回在房中踱了几圈,蹙眉沉思,脑子里偏偏浆糊似的想不到任何一个可行的办法,又沮丧起来,暗道:就算被容恬取笑又有什么,只要他……他来得及时就好。
闷闷地待了半天,隐隐觉得眼眶发热,凤鸣担心有人暗中监视,自思不能丢了西雷和容恬的脸面,连忙揉了揉眼睛,强自撑着满不在乎的模样,以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等我睡醒了,精神饱满地再给你捣乱。」
爬上床刚想躺下,房门却在这时候被人推开了。
鹿丹从外面走进来,文雅地微笑着,道:「鸣王小睡完了?有没有兴趣见一个人?」
要见人?凤鸣头脑立即灵活起来,这个时候能让鹿丹引见的肯定不是简单人物。多认识一个人就多了解一点周围环境,对逃跑有好处。
算计妥当,不过不宜太兴奋。懒洋洋打倜哈欠,凤鸣冷哼一声:「被关在船上,生死都由国师,想不见似乎也不行嘛!」态度是恶劣了点,不过他是一级重犯,应该不会随便虐待,当然要耍耍脾气才不吃亏。
鹿丹彷佛没有听见凤鸣话中的不满,竟还颇为体贴:「鸣王要是不想见,不必勉强。等哪天鸣王有空了,再见不迟。」
「不必麻烦,我现在就见。」凤鸣眯起眼睛,可惜,学不出容恬那份威势。
鹿丹退了出去,不一会,房门又被推开,凤鸣抬头望去,看清楚来人相貌,彷佛心脏被人猛地声了一拳,顿时浑身僵硬,满脸懒洋洋的笑容完全冻结。
来者跨进门槛,深深凝视凤鸣一眼,露齿笑道:「想不到这么快可以再见到鸣王,实在令人高兴。」
凤鸣满脑嗡嗡作响,眦目欲裂,紧咬下唇,身上发出肃杀之气,沉声道:「烈儿在哪里?」
来人一咧嘴,露出扭曲的无赖笑容,瞅着凤鸣,色眯眯道:「区区一个侍从,怎比得鸣王尊贵?也用不着本太子费心。」
「混蛋!」凤鸣心头火起,怒吼一声,霍然站起。
不料起得太猛,眼前一黑,竟摇摇欲坠。身体虽然昏沉,脑筋却在瞬间更加清醒,猛然想到:自己尚未离开永殷境内,现在到处风声鹤唳,连鹿丹也未能保证一定能逃过西雷大军追捕,永逸太子这样迫不及待出现,万一容恬忽然杀到,他的真面目岂不立即被拆穿?实在不合逻辑。
这样一想,不由拼命撑开忽然重得不象话的眼皮,努力向永逸太子看去。那张在视线中模糊的脸,好象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哦,哦!我知道了……
凤鸣双膝忽软。
「鸣王!」鹿丹的惊呼在耳边响起。
鹿丹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身边只有鹿丹一人,站在床头若有所思地打量凤鸣,见凤鸣睁眼,轻道:「鸣王醒了?」略顿,又软了一声:「鸣王竟比鹿丹估计的更为体弱。」
凤鸣冷哼一声!我体弱干你何事?想到先前见到的人,脸色铁青:「在永殷境内沿途护送你们船队的,到底是谁?」
鹿丹淡淡道:「鸣王不是亲眼见了吗?难道还不明白?」
凤鸣沉默,半日方不大自信地轻声道:「是太子永逸?」
「太子他……仰慕鸣王已久。」
「仰慕?」凤鸣蓦然吼道:「该死,他骗了烈儿!」在床上直起上身,不知为何,却此昨天更觉得疲累万分,恨恨地用拳擂床,咬牙道:「我定要把他千刀万剐。」
鹿丹把玩着一个小巧酒杯,摇头笑道:「这可不行,永逸太子可是我这次能成功带回鸣王的一大助力,不是他,如何能遣走鸣王身边的得力助手?」
凤鸣沉声道:「我要再见见永逸,问清楚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请国师请他过来。」
鹿丹蹙眉答道:「永逸太子还要分身应付西雷王,怎能长时间逗留船队中。鸣王莫急,要见他,自然还有机会。哦,鸣王现在饿吗?鹿丹准备了鸣王最爱吃的烧鸡。」
看着凤鸣难看的脸色,鹿丹浅笑道:「不过,我猜鸣王现在也没有胃口,还是请鸣王早点安歇吧!」
对凤鸣微微颔首,鹿丹自行退出,快关上门时,又转过身来:「忘了告诉鸣王,永逸太子帮助我们是有条件的。只要船队可以平安躲过西雷追兵,离开永殷境内,太子就可与鸣王有一夜姻缘。鸣王放心,太子在床笫间温柔体贴,否则鸣王那个心腹侍从也不会对他念念不忘。嗯,念念不忘这个词真是生动,在西雷王宫中和鸣王畅谈,学了不少精彩的词句呢!」漆黑美目看着凤鸣越来越黑的脸色,鹿丹扬唇惬意地笑了出来,锁上房门,扬长而去。
凤鸣紧紧靠在床头,抱着双膝,瞪着前方已经锁上的房门。足足愣了快一炷香的时间,才默默下床,慢慢挪到窝边,倾听温柔的水声。
船正在星月下快速移动,恐怕已经超出西雷军的搜索范围。容恬,你正在月下,对着阿曼江皱起你的浓眉吧?
蹙眉看了窗外一会,凤鸣不知想到什么,竟噗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抖动着肩膀,凤鸣尽量隐藏自己的笑声,以免被监视的人发现。
鹿丹国师啊!你这一出以假乱真的戏唱得确实不错,只要成功,足以制造西电和永殷的正式对战,也将破坏鸣王和身边心腹的关系。
只是……烈儿最善于洞察人心,凤鸣绝不相信天下除了容恬,还有另一个人能将烈儿骗得团团转。如果永逸真能在烈儿和容恬面前把戏演得如此真切,那永殷将会成为西雷称霸最大的威胁。
那也就是说——出现在凤鸣面前的这个是假货。
「大概,十一国懂得人皮面具这个字眼的人不多吧?」凤鸣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笑道:「可是武侠小说上面,到处都是用人皮面具挑拨是非的例子哦。」
凤鸣清楚自己的身体,虽不算强壮,但也不至于受到一点刺激就会晕倒。鹿丹肯定事前对他做了手脚,让他稍受刺激就晕倒,这样便可以避免让他看出假太子的破绽。他怎么也没料到,凤鸣在见到永逸的第一眼时,脑子第一个冒出来的字眼不是「出卖」,而是「面具」。存心观察下,果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醒来后,鹿丹又托词不让他再见永逸。
一眼洞穿鹿丹此刻看来可笑的阴谋,可谓武侠小说的潜意识功劳啊!
「嗯嗯,如果再遇到我的中学老师,一定要告诉他其实看武侠小说也是有大用处的。」当年因为上课看武侠小说,可被老师骂了不少回。
轻松愉快地,哼着流行曲,上床入梦去也。
◆◇◆
任何绝妙好计在被看出破绽后都会显得无比可笑。既然鹿丹红光满面地实施他的妙计,鸣王当然也不得不给点面子,来个将计就计。
清晨醒来后,凤鸣装作一副被刺激得不得了的样子,先是闷闷坐在床边,模仿脑海中可以找到的所有弱质美人的姿态,然后装模作样地,被过来伺候的侍女整整劝了半个时辰,才勉强把早饭吃下肚子。
侍女退下后,再来推门的人,是鹿丹。
「鸣王脸色变差了。」鹿丹跨进房门,美如女子的脸上带着淡淡的怜惜忧愁,踱到凤鸣身边,仔细打量一番,才道:「鸣王一定极恨鹿丹吧!确实,鹿丹相貌虽好,心肠却歹毒。若此刻再对鸣王说什么为国献策,迫不得已的话,反而更让鸣王瞧我不起。」
他说得中肯动人,凤鸣虽知道他在要花招,也不得不承认他要的这一手颇为出色,闻言动动眼珠,看向鹿丹。
「多余的话就不说了。」鹿丹见凤鸣表情稍改,收敛了愁容,唇边勾起动人心弦的浅笑:「不知鸣王是否有兴趣,再见一人?」
凤鸣小道:乖乖,又来了,鹿丹手下一定有善于模仿他人举止说话的高手。不知这次要栽赃给哪个无辜小国?
表面露出愕然的神态,反问鹿丹:「国师不是说永逸太子不在船上吗?」
「鸣王威名满天下,仰慕者何止一个永逸太子?不满鸣王,希望鸣王离开西雷王的权贵大有人在。」鹿丹徐徐道:「若鸣王不介意,鹿丹就请他过来了。」果然退出房门。
不出所料,鹿丹也明白挑拨一个小小的永殷远远不够。
要对抗强大的西雷,起码要逼迫容恬同时向几个国家宣战。这是容恬和凤鸣一直努力避免的事,因为再强大的国家,也无法承受过度的战争损耗。
车轮战的策略虽笨,但也叫人难以招架。
脑子里转动着容恬平日教导的关于各个国家的知识,大略温习一遍后,还没有等到那名「权贵」。
凤鸣索性站起来,走到房门处。
房门在鹿丹出去时已被反锁,他推推门锁,暗忖现在不宜轻举妄动,转身刚要走到窗边,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咳嗽,门外隐隐有男人的对话声传来。
凤鸣起了兴趣,把耳朵附在门上。
「大王既对鸣王有意,又何必遮遮掩掩?昨日永逸太子见鸣王,也是光明正大的呢!」鹿丹的声音低沉清晰。
一个含糊的男声嘀咕了两句,却听不清楚说了点什么。
隔了一会,鹿丹轻轻笑起来:「可叹可叹,这个田地了,还怕西雷王的报复。大王放心,鸣王被囚在这,谁能知道他见过什么人。」
男声又模模糊糊不知道说了什么。
鹿丹才勉强道:「既然如此,将鸣王眼睛蒙起就好。不过大王记住,本国师只答应让大王略微亲近,希望大王别对鸣王作出太过无礼的事来,他毕竟是我东凡贵宾。」
凤鸣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八九分。
真不可以小看鹿丹,没看过什么《三国演义》,竟也知道使计要欲擒故纵,堪称当代的心理算计专家。如果凤鸣对鹿丹的目的一无所知,就凭这番故意让他偷听到的「机密」,定会把待会进来的男人认定为某国的大王。
凤鸣想到这里,不由露出贼笑。慢悠悠返回椅旁坐下,端起茶碗啜了一口。
开锁声传来,房门推开处,鹿丹领了几个陌生的侍从进来,朝凤鸣歉意地笑笑,拱手道:「鸣王诗勿怪罪,我们要给鸣王蒙蒙眼。」
旁边一名侍从在怀里掏出一条黑色绷带。
凤鸣放下茶碗,冷冷瞪着鹿丹道:「蒙眼?难道来客不敢让我看他的脸?国师如果对凤鸣还有一丝尊望,请对凤鸣实言相告,外面的男人到底是谁?」
鹿丹幽幽叹气,无奈地摇头:「鸣王请勿生气,此人权高位重,东凡不欲得罪。不过鹿丹已经警告过,他不会伤害鸣王。」
凤鸣的脸色能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他现在将自己的形象定位为已经中了挑拨离间之计的小白痴,当然不遗余力地摆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怒喝道:「你敢对我怎样?将来等我回到西雷,定要你们所有人跪在我脚下痛哭流涕,苦苦哀求活命!」
鹿丹淡淡道:「等鸣王有命重见西雷王再说吧!」手一挥,几名如狼似虎的侍卫扑了上来,不管凤鸣叫骂,手脚俐索地将凤鸣手脚绑上,在眼上蒙上黑布。
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脚步声簌簌离开,凤鸣竖起耳朵,凝神,才艰难地听到身边压抑的呼吸声。
一根手指摸上凤鸣的唇,凤鸣皱眉,冷冷喝问:「你是谁?」
来人不答话,反正凤鸣手脚被捆,肆无忌惮地抚摸天下只有容恬可以乱摸的俊美脸蛋。
「该死,你敢调戏西雷鸣王?」
「啧啧……」来人终于低沉地笑起来:「西雷鸣王?果然是个美人。」不由分说,男人的唇贴上脸颊。
凤鸣提脚欲踢,碍于双脚脚踝处绑着绳子,又看不见对手,好几次踢了个空。只能挣扎着退后,不一会便察觉脊梁已经顶在墙边,退无可退。
可男人还在逐步逼近,轻佻的手随处乱摸,戏谑道:「鸣王不必慌张,本王……咳咳……本公子会好好疼爱你的。」
胸膛猛然一凉,上衣竟被他扯开了大半。
「啊!」凤鸣惊叫起来。
虽然将计就计是凤鸣自己的主意,但被人当猪一样捆起来轻薄可不在计画之内。凤鸣暗骂自己胡涂,要激起自己对这些国家的恨意,迫使西雷不顾国力同时挑战数国,还有什么比让凤鸣被众人强暴更有用?
其实鹿丹早就有言在先,只是凤鸣猜不到他真的如此可恶。
感觉下体被陌生男人的手骤然紧握,凤鸣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哪里能再顾虑什么计谋?高喝道:「住手!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们别想瞒我……」
「住手!」与此同时,房门处响起鹿丹一声暴喝。
身前的男人震了震,停下动作。
鹿丹怒道:「说了只是见一面,不可对鸣王无礼,公子怎可言而无信?鸣王已经受惊,请公子离开。」
那男人发出无赖的笑声:「本公子只是亲近一番,并无歹意。」话虽这样说,人却慢慢离开凤鸣,在门口重重哼了一声,听脚步应该是走了。
鹿丹在房门处呆了片刻,才重重叹了一口气,走到凤鸣身边,将凤鸣手脚上的绳子一一解开,取下眼套:「鸣王受惊了……」语气里十二分的愧疚。
凤鸣眼前大发光明,半晌才看仔细鹿丹含愁的美态,暗夸鹿丹聪明,懂得在关键时刻施恩收买人心。
幸好如此,不然这次可要吃个大亏。
离开容恬后,凡事都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凤鸣脑子转得比平日快上十倍,演技更是上升到炉火纯青的高度,连忙勉强从眼眶里挤出一点泪水,塑造弱小被害者的形象,再充满感激地瞅鹿丹一眼,低头道:「国师,国师你……哼,还不是国师的意思?我……我……唉……」咬了咬唇,好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才彷佛不好意思似的轻声道:「无论如何,多谢国师解围。」
这番台词复杂多变,感情层次丰富,凤鸣绞尽脑汁从某部电影上直接抄袭过来,只有这样,才能不露痕迹,恰当地表达敌人对敌人的感激之情。
鹿丹虽然聪明,但怎样也猜不到另一个世界的电影情节是多么千变万化,连忙露出更内疚的表情,低声道:「鸣王何必道谢?鸣王说得没错,鸣王的不堪遭遇俱由鹿丹而起,是鹿丹的责任。只是……唉……鹿丹并不知道那位客人竟会当真对鸣王无礼。」
鹿丹的演技也足可到好莱坞领奖了。凤鸣肚皮里笑得抽疼,又知道绝不能露出破绽,只能揉揉眼睛掩饰。
「对了,刚刚鸣王说什么都知道,不知此话是何意思?」
凤鸣心脏霍然乱跳两下,这个要解释不过去,他的将计就计也将宣告完蛋,说不定鹿丹恼羞成怒,真找几个人来对他「无礼」。眼睛一转,昂然与鹿丹平视,答道:「我堂堂西雷鸣王,岂能被这些小伎俩蒙骗?那人根本不是什么公子,而是堂堂一国之君。难道国师以为蒙上我的眼睛就能瞒住我?」
说到中途视线一转,「咦」了一声,走到床边弯腰,捡起地板上不知谁遗落的一个玉佩,嘿嘿冷笑起来,视线更为犀利,看向鹿丹问道:「国师请告诉我,除了昭北国君外,还有谁敢大模大样佩戴刻上昭北王族标记的君宇玉佩?」
这么大的玉佩装作边落放在墙角,鹿丹诬陷昭北国也算不遗余力。
鹿丹愕然看着凤鸣手中玉佩,脸色变了变,涩笑着摇头:「鹿丹已经尽量为他隐瞒,可叹他竟自己露了痕迹。鸣王果然名不虚传,智计无双。」对凤鸣恭敬施了一礼,肃然道:「数日相处,鸣王身陷险境而从容镇定,实在令鹿丹佩服。可惜……」他似有难言之隐,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可惜船队不日就可离开永殷境内,到那时,鹿丹不得不遵守对他国的承诺,恐难再保全鸣王。若早知鸣王是这般人物……」
凤鸣色变道:「国师此话怎讲?」
「这也怪鸣王太过诱人,各国权贵不惜争相夺取。为了东凡,鹿丹不得不拿鸣王做点交易。此刻虽然后悔,却实在无法帮鸣王逃脱这般厄运。否则开罪友邦,回去如何向我们大王交代?」
凤鸣沉默下来,半天才吐出一句:「友邦固然重要,但我身为西雷鸣王,难道竟一点也不值钱?」
鹿丹抿唇思量:「若鸣王是指要我们将鸣王送还西雷王,以求西雷保护,那是不可能的。即使西雷王本人,也不会就这样放过我们。鸣王还是咬牙忍了这十几天,让他们满足一番。除非东凡本身有足够强大的兵力,否则绝不敢同时开罪各友邦。」
「强大的兵力?」凤鸣冷笑:「国师真是百密一疏,放眼天下,真正的兵法大家只有一个,就站在国师面前。国师若真把我拿去换友邦支持,日后必定被人耻笑失去一个让东凡强大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鹿丹身躯微震,不敢置信地瞪大漂亮的眼睛:「鸣王的意思是……」
「我教你兵法,你护我平安,如何?」
「鸣王不是在说笑吧?」鹿丹精神一震,伸出白如玉指的手掌道:「让我们击掌宣誓,若鸣王肯将兵法传授给东凡,一年之后,鹿丹保证亲自护送鸣王安然返回西雷,并送上东凡国宝天地环,以报答鸣王的恩德。」
三声清脆的击掌声响起,两人凝视对方,仰头畅快地笑起来。
又是一个连环计,一计挑拨各国与西雷的关系,再来一计逼凤鸣传授兵法。凤鸣嘿嘿笑着,心道,等船队抵达东凡,看我的兵法怎么闹你们一个天翻地覆。
精彩的战争开始在即,嗯,离开容恬的心疼,似乎没那么强烈了。
第十三章
协议定好后,凤鸣的待遇似乎从阶下囚上升到贵宾的档次。不过实际上变化不大,房间还是原来的房间,饭菜也是和先前的一样。
说到底,鹿丹抓到他后,也没怎样虐待过他。
鹿丹每天都亲切地来问候他,凤鸣心里明白鹿丹希望自己早日开始教授兵法,刻意坏心眼地拖延时间,道:「国师请勿怪凤鸣信不过国师,但传授兵法以交换凤鸣安全的事,还是见过东凡王才妥当。反正凤鸣在国师手上,任由国师处置,现在只有国师反悔的分。」
鹿丹倒也厉害,对着凤鸣近乎耍赖的说法,还是云淡风轻地微笑:「鸣王所言极是,见过大王再说。」
他好不容易骗得凤鸣答应传授兵法,整个计画等于成功了大半,当然不愿和凤鸣翻脸,只好命人加快船速。
凤鸣在船内依然因为安全理由而无法到处走动,鹿丹不在的时候,他常靠在窝边静静眺望两岸景色。
已进初冬,越往北方,景致越是肃杀。透着寒气的风吹进来,也能叫人冷得一颤。
幸好鹿丹叫来专门伺候凤鸣的侍女随茵倒也勤快,不时进来看顾火炉,凤鸣不至于手冷。
房门被轻轻推开,又是随茵拿了柴火进来。凤鸣静静看她添火,忽道:「看你的肤色,倒不像寻常东凡人那样白皙。」
随茵做事俐索,却不爱说话,神态中总带着一点怯生,常让凤鸣想起采青。听了凤鸣的话,垂下头轻声道:「回禀鸣王,奴婢是在东凡长大的。不过奴婢不是东凡人,是同国人。」
「同国?」凤鸣想了想:「那不是西雷的邻国吗?你一个女孩,怎么竟到离家万里的东凡?」
「哪里是愿意的?奴婢是被坏人拐到东凡的,那些人口贩子怕家人找上门,拐了女孩都往很远的地方送。我爹妈恐怕都以为我死了吧!」随茵揉揉眼睛,收拾了炉子:「火炉已经整好了,鸣王若还是觉得冷,就唤奴婢添火吧!」
她出了房,不一会又转回来,手里端了一个小盘,里面放着一壶酒和一个杯子,微红着脸道:「这是东凡特产的酒,国师最爱喝。奴婢拿点过来,鸣王喜欢喝上一杯,可以驱寒。若是不爱喝,奴婢就收回去。」
凤鸣点头道:「知道了,你留下吧!」
随茵放下盘子,转身出去了。
随手倒了一杯,味道果然不错。甜丝丝的,不同与一般酒味般呛人,倒下喉咙,暖洋洋的叫人直生睡意。
反正无事,凤鸣不知不觉连喝了三匹杯,赫然发现眼前景物摇晃起来。糟糕,此酒虽甜,酒劲却非同小可。步履不稳地站起来,一个不留神,几乎摔倒。
身后响起鹿丹的惊呼:「鸣王小心!」
昏昏沉沉的凤鸣已经倒在另一个绝世美人的怀里。俊美的脸染上红晕后显得可爱动人,凤鸣微笑着在鹿丹怀中仰头,口齿不清地道:「原来是国师。我尝了东凡的美酒,果然名不虚传。」
鹿丹不料凤鸣酒量如此差劲,哭笑不得道:「鸣王不能喝就少喝,这酒后劲奇大,常人不能多饮。」
凤鸣目光迷离,模样分外逗人:「那酒像极国师,凤鸣忍不住不喝。入口香甜,其后才知厉害,有趣有趣。」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吐着香甜的酒气凑到鹿丹脸侧,竟猛然咬了鹿丹耳垂一口,含混道:「国师真是天姿国色,你知道一笑倾城的故事吗?孙子兵法里面的美人计,正需要国师这样的美人才能施展。」一个趔跄,居然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次日宿醉醒来,头疼无比,凤鸣哀叫了一个早上。可惜身边没有容恬疼爱,又没有秋蓝等贴身侍女呵护,只有一个随茵,急急忙忙端来热水帮他敷了一会,就只会捏着手绢在一旁着急。
一路上凤鸣无数次盼望半夜醒来会听见追杀声满天响起,西雷军如神兵一样杀到,但事与愿违,行程风平浪静。
鹿丹两三天没有露面,不知是否有事暂时离开。凤鸣问了几次,随茵都说国师正忙。
又过几天,随茵进来禀告:「鸣王,我们要下船了。」
凤鸣奇道:「到东凡了?」
「哪有这么快?」随茵说:「国师说我们不再坐船啦!」
半个时辰后,果然听见船靠岸的动静。几个体型高大的侍卫走进来,恭敬地请凤鸣下船。凤鸣在他们团团簇拥下登上河岸。
岸边已经准备了一辆华丽的马车,凤鸣上车,发现鹿丹正坐在车上倚窗沉思,转头对他浅浅一笑:「刚下船就要闷在马车里,鸣王大概会觉得不习惯吧!」那瞬间转眸的风情,当真美得不可方物。
凤鸣默默坐在一旁,马车开始缓缓移动,沉重的车轴发出枯燥的磕碰声。
「有一事,不知鸣王可肯告知?」鹿丹看似随意地问:「不知美人计,出自哪里?」
「孙子兵法。」凤鸣也看似随意地胡扯。
「那不知……着书者何人?」
凤鸣沉吟片刻,露出追忆的神情,深深叹道:「他是教导我兵法的师父,他一生隐居深山,却写出了两本绝世奇书,其中一本名为《孙子兵法》,传授给我,如今孙子兵法被容恬奉为国宝,存于西雷深宫之中。阿曼江战役中所用的连环船之计,正是书中兵法之一。」
鹿丹动容,忙问:「那另一本呢?」
「另一本……」凤鸣认真答道:「另一本名为《重孙子兵法》,比孙子兵法厉害百倍。」
「孙子兵法,重孙子兵法……尊师起的名字倒也古怪。」
「国师此话大错。」以时正色道:「师父说过,孙子兵法复杂多变,要想参详透彻,必须经过三代人的努力,所以起名孙子兵法。至于重孙子兵法,是因为那里面记载的兵法更为深奥。当然,也有其它的缘故,我师父姓名中也有一个孙字,故被山中人尊称为孙子。」他一本正经地胡扯,肚子里早笑到肠子打结。
这个情报一定会被鹿丹当成宝贝一样送到东凡王那边去,用不着多久,孙子兵法和重孙子兵法就会成为各国君主大为注重的两个字眼,说不定还会到处派人寻找兵法大师孙子。
其中会暗暗偷笑的,只有容恬那个知道底细的家伙。
反正身在敌人手中,逃跑暂时无望,目前能捣乱就捣乱。谁会相信大名鼎鼎的鸣王善于胡说八道呢?
这叫『现代人的苦中作乐政策』。妙哉。
随后行程中,凤鸣除了正式的具体的兵法计策,对鹿丹提出的其它问题知无不答,态度可算端正。一路上无数重要情报源源不断派快马递送往东凡,连凤鸣也不记得自己扯了多少大话。
妙就妙在他说谎时还一派天真纯洁的模样,匪夷所思之余却又合情合理,竟连鹿丹也被他唬得一愣一愣。
将近大半月时间,凤鸣已经将东凡的内部情报体系唬弄得差不多了,而他们乘坐的马车,也踏进了东凡的国都平昔。
平昔是东凡的都城,这个以天地环为宝物的国家崇尚巫神,充满了神秘色彩。其君主和贵族对神的迷信程度,只从王宫城墙上连绵不断耗费人工心血制作的神祗壁画,就可以略知一二。
藏着凤鸣的马车一路掩藏踪迹,生怕泄漏行踪引来西雷追兵。入了平昔,悄悄靠近王宫侧门,早有两个寻常侍卫衣着的男人等在门旁,见马车驶来,连忙趋前,在车帘旁压低嗓子道:「向国师请安,国师吩咐的已经准备妥当,鸣王的住处安排在天地宫内,只是……」似有难言之隐,略犹豫了一会,才硬着头皮道:「只是祭师总长说这样做会触怒神灵,此刻带了众位祭师正等在天地宫入口处,说是要和国师理论。」
鹿丹听见祭师总长四个字,美眸中闪过一丝森冷:「她要理论,就让她理论。我们到天地宫去。」转身对凤鸣露出笑容,柔声道:「鸣王不是很想见识一下东凡的天地环吗?鹿丹特忘将鸣王住处安排在宫内最至高无上的天地宫。王宫已到,请鸣王下车,换乘小轿。」
凤鸣下了马车,整天闷在马车里,现在被暖洋洋的太阳一照,顿时精神起来。匆匆环视周围一圈,建筑风格和西雷大相径庭。远处传来一声声轻柔的歌声,动听而又使人心头宁静,不知是否就是东凡闻名的敬神之曲。
「鸣王请。」
凤鸣颔首,和鹿丹一同上了王宫那专用的小轿。
除了没有人身自由外,凤鸣受到的待遇确实达到贵宾级。鹿丹口里的小轿,实际上是由十六人共抬的大竹轿,中间的位置由柔软的毯子铺垫,配上高高的靠枕,乘坐舒适,而且地方宽敞,足可让四人同时乘坐。
上方垂下丝帘,衬以金黄色的流苏,竹竿上绘制各色鸟兽天仙图案,相当精致。
小轿一路往里,似乎他们的目的地在王宫深处。
「鸣王请看。」鹿丹指着远远一处高于其它宫殿的一个檐角道:「那就是天地宫,此宫靠山而建,地势雄奇,宫殿虽大,出口却只有一个,是个易入难出的地方。」
凤鸣明白他是警告自己别打算逃跑,微微笑着,随口问:「名为天地宫,似乎与天地环颇有关系。」
鹿丹倒不隐瞒,直言道:「那里不但是供奉天地环的所在,而且是东凡招待身份最特殊的客人的地方。两百年来,只有三位客人在那里住过,连一般来访的国君都不能住在那里。」
凤鸣苦笑:「那我真是荣幸。」
鹿丹似全听不到其中讥讽,温柔答道:「鸣王是我东凡最重要的客人,请不必推辞。」说罢,忽然掏出一物,熟练地缚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美丽的眼睛。见凤鸣奇怪地看着他,解释道:「我不喜欢外人随便看我的脸。」
凤鸣「哦」了一声,暗道:怎么你在西雷从来没有这样的忌讳?
不一会,小轿转过一个弯,肃穆的天地宫门出现在面前。门前两个硕大无比的凶神雕像,手持利剑,瞪目而立,雕工精致,栩栩如生。
凤鸣下了小轿,叹道:「天地环尚未看见,暂不评论。但东凡的能工巧匠,实在可称为东凡的真正国宝。」
鹿丹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停下脚步,复杂地看他一眼。
又听见凤鸣道:「咦,门口站了这么多人,是欢迎我们的吗?」目光射向一群正站在门口的女人。
那群女人会引起凤鸣注意也很正常。她们站的位置在宫门正中央,才已够碍眼。偏偏服饰古怪,每人头顶造型古怪的银帽,身穿七色彩服。重重叠叠的彩衣套在一个身子上面,让人担心她们会不小心踩到其中一件彩衣过长的下摆,随时纵高高的台阶上滚下来。这般服饰,如果是年轻貌美的青年女子也就算了,可这伙女人看起来,个个都到了应该当人家外婆的年纪。
鹿丹视线随着凤鸣所指处瞅了一眼,虽还带着笑意,目光却冒出一股子寒气,冷笑道:「没想到平日深居简出的众位祭师竟然一起出现,可见鸣王威名,竟深达这群非常人的隐居之地。鸣王请跟来,待鹿丹向你引见。」
领着凤鸣走到众人面前,向中间一位看起来年纪最老的超级祖母级,顶着最高的银帽的女子道:「鹿丹见过祭师总长,这位是鹿丹从千里之外辛苦请来的鸣王殿下。」
凤鸣一边观察祭师总长脸上一动足以夹死十只八只苍蝇的皱纹,暗中猜测她是否已经有四百岁,一边挤出笑容拱手道:「拜见祭师总长,来得匆忙,没有准备什么礼物。」
虽然不大了解东凡的内政,不过这祭师总长敢拦鹿丹的道,看来势力不小。凤鸣当前对敌政策就是越能捣乱越好,他现在充当鹿丹「请」来的客人,怎能放过这么千载难逢的挑拨机会,语气一转,笑嘻嘻加了一句:「第一次见到鼎鼎大名的祭师总长,实在是美绝人寰,容恬在西雷常向我提起,说非常仰慕您呢!久仰,久仰。」
祭师总长平日连东凡王都要礼让尊重,哪里受过这样的奚落。众人没想到西雷鸣王会如此胆大,连鹿丹在内,并抬轿的车夫和附近的特卫侍女,都不约而同愣了一愣。
忽然听见噗哧一声,在沉默的宫殿门前分外响亮,似乎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祭师总长可以媲美埃及木乃伊的脸毫无表情,从凤鸣看见她的第一眼起,她就一直保持低头垂视双手中小心翼翼捧着的一块玉石的姿势,到现在也没有抬起视线扫凤鸣或者鹿丹一眼。听见笑声,干燥的唇终于动了动,冷冷道:「对祭师不敬,绞杀。」
立即有几个侍卫无声无息走到后面,将刚才发笑的侍女扯了出来,拉到一旁。那侍女只有十三四岁,早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作声。
凤鸣见一名侍卫从怀中取出一条白色绸带,往侍女纤细的脖子上熟练一套,顿时色变,忙高声喝道:「且慢!祭师总长,是凤鸣出言不逊,我向你老人家赔礼道歉……」话未说完,耳膜传来轻轻一声脆响,凤鸣骇然回头,那侍女已经软绵绵倒下,脖子上犹缠着白绸带,她的头古怪地垂下,显然被勒断了颈骨。
活生生一条生命已经无声无息去了。
凤鸣看得眦目欲裂,悦疚无比,转头瞪着仍然一脸麻木的祭师总长,心头火起,猛扑过去骂道:「你们这群老巫婆,居然草菅人……」肩膀骤然一沉,已被鹿丹牢牢按住。
鹿丹急道:「祭师在东凡身份特殊,再尊贵的人也不能对祭师无礼,请鸣王自重。」
侍卫麻利迅速地将侍女尸体拖下去,众位祭师依旧垂眉不语。一切彷佛没有发生过。
凤鸣怎会被鹿丹一句话劝下,虽然被按着动弹不得,眼睛却恶狠狠瞅着祭师总长,磨牙道:「胡乱杀人会有报应,我替你们那些不管事的神教训教训你们。」
他对神灵口吐不敬之言,正是祭师最大忌讳,众位犹如石膏雕像的祭师猛然抬头,数十道凌厉视线顿时集中在凤鸣身上。阴沉寒冷的低气压笼罩在威严的天地宫殿门前,连垂手站在远处的宫廷侍卫都硬生生打个寒颤。
只有祭师总长仍纹丝不动,低着头,竟冷冷吐出几个字:「对神灵不敬,绞杀。」
顿时,几个祭师院的侍卫鬼魅一般围了上来。
「住手!」鹿丹冷喝一声,护在凤鸣跟前,对祭师总长道:「祭师总长,西雷鸣王身份贵重,鹿丹费了不少周折才把他请到东凡。他是我东凡贵宾,是大王承诺足可入住天地宫的尊贵之人,不可轻率绞杀。」
「西雷鸣王?」祭师总长终于抬起眼,目中神光迥现,如见到猎物的毒蛇一样,扫了让所有人直打哆嗦的一眼,干巴巴道:「西雷已换了国主,西雷鸣王还有什么用处?」
一个晴天霹雳,直打在凤鸣和鹿丹的头顶,震得两人头昏眼花。
「啊?」
「什么?」
凤鸣脸色微变,片刻镇定下来,轻笑道:「满口胡言。」
周围出奇沉默,只有凤鸣一人强笑震动森冷空气。凤鸣笑了几声,不安地转头,向鹿丹道:「国师难道不觉得可笑?我们刚从西雷过来,容恬深受人民爱戴,兵强马壮,国势正如日中天,怎会出现这样荒谬的流言?」
祭师总长旁一名看起来身份较高的祭师抬起头来,冷冰冰道:「祭师从不说谎。」
几个没有音调起伏的字像子弹一样,射得凤鸣浑身一震。他怔怔看向鹿丹,鹿丹默默点了点头,也是一脸苍白。
十一国争战的时代,军情最为重要,谁敢拿这些事信口雌黄?没有确认事实前,祭师绝不会随便开口。
凤鸣脸色渐渐惨白,趔跄着退了两步,深深呼吸两口冰冷的空气,神色稍缓,摇头道:「这不可能。」
容恬……出了什么事?
浑身绞痛起来,神经被失利的鹰爪扯成四五股,每一股都揪心地疼。凤鸣只觉得一颗心灌了铅般,向无尽黑暗下坠,完全听不见旁人的对话。
鹿丹比凤鸣情况好点,一手扶着凤鸣摇摇欲坠的身子,收敛了惊色,徐徐问道:「什么时候的消息?」
「两个时辰前传来的消息。西雷容恬为了寻找鸣王,轻率地领兵一路搜索,被他的王位继承人勾结掌管着王宫内廷兵力的瞳剑悯用计困在永殷,激战中容恬战死阿曼江,消息一直封锁,直到近日西雷新王登基,这消息才公告天下。」答话的人是站在祭师总长另一侧,身份只在祭师总长之下的右环祭师,声音一样干巴巴的沙哑难听,却藏不住一丝小小的幸灾乐祸。
此情此地,看得出这份幸灾乐祸并非针对容恬,而是针对千辛万苦将凤鸣骗到手的国师鹿丹。
凤鸣哪里管到他们暗藏玄机的针锋相对,容恬的音容笑貌在脑子里如失了控制的飞机一样横冲直撞,化成漫天幻影,耳内嗡嗡作响。他脸色比死人更难看,半晌之后,勉强直起腰似想站稳,却忽然双膝发软,几乎摔在地上。
祭师总长瞧也不瞧凤鸣,漠然道:「容恬既去,威胁我东凡安宁的强国将不存在。鸣王不再是大王的贵宾。此人亵渎神灵,绞杀。」
冷风骤然擦身而过,几名侍卫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朝凤鸣围上来。
凤鸣表情恍惚,被他们反抓住手臂犹不自知,只是不断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眸子已失了焦距。
「住手!」鹿丹喝止侍卫,咬牙道:「容恬虽然不在,但鸣王还是不能杀。他脑中藏有古今罕见的兵法策略,正是我东凡振兴的一大契机。祭师总长若杀了他,就是灭我东凡富强的机会。我乃国师,掌管国家重大政务,谁敢杀我要保的人?」
他相貌虽美,发怒时气势却绝不输人一等,挟国师之威冷冷一喝,犀利目光到处,没有一个侍卫敢动弹。
局势骤然陷入僵持之中。
鹿丹毕竟是东凡国师,而且还有另一个众祭师深为忌讳的身份,不能太过硬来。众人犹豫间,视线不约而同飘向身份高贵的祭师总长。
祭师总长对鹿丹也似有忌惮,缓缓抬起眼皮将鹿丹扫视一番,又缓缓垂目,沉吟一会,才用可以让水冻结的语气道:「在天地宫门前亵渎神灵,罪名非同小可。杀与不杀,待我们请大王示下。」
鹿丹好不容易抓了凤鸣,一来挑拨西雷与各国关系,阻挡西雷国势继续强大,以保护东凡完全,二来骗得凤鸣吐露天下所有君王都奢望得到的兵法。满想着可以挫挫这群祭师的风头,怎料一回来就挨了一记阴森森的冷箭。
千算万算,怎算得到容恬竟然会被人谋了王位?不过祭师处事稳重,而且戒律森严,从不说谎,鹿丹绝不会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事到如今,只能暂时隐忍,鹿丹点头道:「那好,鸣王先跟我回去。等我们见过大王,再请大王决定。」情况大变,他当然不再妄想这群手握重权的老女人肯让凤鸣入住她们心目中最神圣的禁地。
「慢。」祭师总长道:「鸣王亵渎神灵,在大王未决定处置前先交给祭师院关押。我会将他锁在天地宫的地牢内,让他好好纤悔。」
「不可。鸣王和本国师已有协议,他说出兵法,本国师保护他的安全。祭师总长将他抓去锁了,他如何肯说出兵法?」
祭师总长咧嘴,阴森笑道:「有我祭师院中诸种酷刑,还怕他不肯吐露兵法?」竟不再理会鹿丹,转头领着众人进入天地宫正门。
鹿丹见她目中无人,气得差点咬碎牙齿。但他胆子再大,也不能在天地宫前和祭师总长硬来,根据东凡法律,只要在神灵禁地,祭师总长可以下令绞杀任何人,连大王也不能赦免。他若贸然行动,祭师总长乐得把他这个心腹大患处理掉。
眼睁睁看着这群可恶的老女人带着脚步蹒跚的凤鸣进了天地宫,压低声音,优美的唇里狠狠吐出三个字:「老、虔、婆。」
身后传来心腹侍从战战兢兢的禀告:「国师,大王宣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