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童年
打小父亲就总爱和我讲那件奇事,而且从不厌倦。大意是:你出生的那夜(庚午年农历七月五日),双星划破长空,星光照亮苍穹,星光刚消淡在北岭的方向,也就是我们王家祖坟的方向,我就听到你如银铃般清脆的哭声,哭声响彻整片大地,整个王村都淹没在你的哭声中。第二天早上,一位童颜鹤发的老道人来到王村,走到我们家门前就驻足不前了,我看到后就把道人请进了屋里,好酒好茶招待,并叫你母亲把你抱出来,请道人为你算一卦,道人认真的看过你的五官相貌,然后拿出罗盘,罗盘向北而止,于是道人向北闭目凝神掐指默思了一阵,不知为何,道人突然大笑起来,也不说半句话就走了。村里人知道后,无不称奇,都说王家祖宗保佑你是巨星下凡,将来必成大器。
巨星下凡的说法一传十十传百,后来好像全村的人都信了。
父亲也对这件自己亲眼所见的事,百谈不厌,没事就把它搬出来,而且每次都越讲越高兴,高兴地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是呀,祖宗保佑,很快我就可以作出轰天动地的大事,光宗耀祖了。父亲的这种想法不知从哪里得来的,不可否认的是,它已在他的思想里根深蒂固了。
“我们王家世世为农,到你这一辈一定会扭转乾坤的!”
父亲为我的名字也没少费劲,先是去找镇上的一个老道士算了八字,然后提了一壶好酒去找了一个镇里的老学究,传言他家祖辈都中过举人,是传统的书香世家,传统文化修养的底子深。
折腾了大半个月,终于还是找到了一个合父亲意的名字。
“好,就这个了,王子琳。”
学究取名字是很讲究的,子君子之子也,琳玉也,玉国之重器也。也就是希望我当个堂堂正正的正人君子,将来为国家建功立业,成就万古不朽之名。
父亲从学究那走的时候,虽然欣喜不已,但还是没有忘了邻居的重托,于是也帮我那位邻居家的小女儿讨了个名字。王淑英,淑窈窕淑女也,英淑中之佼佼者也。
忙活了大半个月,终于可以休息休息了,然而怪事总是接二连三的打破这个本来就不宁静的家的短暂的宁静。
有一天一只流浪狗来到了王村,寻路直到我家门前,在门前屋檐下找了个角落窝着就不走了。那是一只很罕见的狼狗,高大,足有一米多高,凶猛,嚎叫一声叫人毛骨悚然,那双眼睛深沉而犀利,无言之中给人一种气势汹汹,威不可犯的架势。
有这样一件怪事,很快又在村里传开了,很快全村人都像潮水般涌向我家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别人都说这是天降神犬,是来护卫我这位巨星的,父亲从来没听过也没见过这样的奇事,于是信以为真,并把狼狗当做上宾看待,有肉少不得它一份。狗是世上最忠诚的动物了,吃了主人(它自认的)的饭很快就不在外头“丢人现眼了”,整天守在我身边,村里人看了都啧啧称奇。
“老王,你家公子不得了呀。”
种种迹象无不表明,这个孩子是个不一般的孩子。然而这种不一般也就是那一阵热闹罢了,时间久了,邻里早把这事忘了,唯有父亲和母亲把这些事记在了心里,我的降临给他们带来的不只是一个圆满的家,更多的是未来的曙光,是触手可得的希望。每当看着我微笑的脸时,他们都会感到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幸福,就算再苦再累,他们都会很快忘记,转而觉得一身轻松,如临仙境。
因为无微不至的精心照看,和母亲充足的乳汁,我很快就长成了一个胖小子,我长大后看我小时的照片觉得很不可思议,完全
一副臃肿不堪的模样,但有一点是令我始终心动不已的,就是上天赐予我的那双灵光熠熠的眼睛。两岁时我才慢慢由肿胀变得结实,眼睛也变得一样的水灵光润。
我喜欢观察,也喜欢倾听,虽然我还不会思考,但我喜欢去感受身边发生的一切,时光易逝,但有一种灵性却如破土的嫩芽迅速成长着。
我八个月时清楚的讲出了第一句话,听父亲说那句话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却是那只时刻守在我身边的狼狗的名字,飙飙。
我走路走得较晚,我的比我迟来人间几分钟的邻居小英英都和飙飙在地上玩了大半年了,我才能勉强靠着墙站住脚。那时英英还不会讲话,她总是瞪着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看着我,好像有一肚子的话要对我说似的。
我两岁半后不再臃肿了时终于学会了走路。也终于可以慢慢的去看我想看的身边的一切。
我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听说以后也不会再有了,英英也一样,听说是当年计划生育政策落实得很强硬有效。有的人现在回忆起那段岁月还战战兢兢,当年时不时有人深夜里进村来抓人,为了升职或领奖金,上面很积极,地方很配合,白天很多人都藏到山上的山洞里去了,晚上没地方逃所以晚上“鬼子进村了”,那是一段惶恐不安的岁月,那时的王村人手里虽有枪,但他们不喜欢暴力,更不喜欢暴力反抗,既然是国策那执行就是了。于是后来再没有发生“鬼子进村”的事,但在很多地方,听说这种事一直发生着,许多年后一次偶然机会,我还在集市上看到一件令人汗颜的事,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孕妇被几个搞计划生育搞得发昏的所谓的人们的公仆强行拖上了车,孕妇不肯,被拖得哭天叫地,但抵敌不过,还是被拖上了车。当时看了只是觉得有点像电影里的土匪下山,见“孕妇”就抢,并怀疑那是不是在拍电影呀,但周围惶惶不安的行人证明了一点,不是。哦,不是在拍戏,而是血淋淋的现实呀!看来公仆的能量是无限量的,随时都可以为他们的主人发光发热。也许太触目惊心了,一提到类似的事,我就会不由想起那个场景。
因为是邻居,又因为是独子独女,更因为两家关系不一般的好,所以从小我就和英英形影不离,我有时真觉得她要是是我的小妹妹该多好呀!
在我学会走路那一刻起,我英英还有我们的保护神飙飙就一起走向了新的征程。
英英永远是那么快活,聪明伶俐。而飙飙又永远那么忠诚,不离不弃。因为他们,我的童年真的很单纯快乐,至少在读书之前是那样的。
王村很美,真的很美,它永远占据着我心灵最重要的位置,它就像一个小小的精灵王国,我爱王国里的精灵,同时也爱王国里的美景。
一条十米左右宽的小河,缓缓的淌过一片稻田,在河的两岸,住着上百户人家,他们淳朴善良和蔼可亲,过着最淳朴的农耕生活。早上,日出前,稻田的上空总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远远看去,小村庄似有似无,虚虚实实,忽明忽暗,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幕人间仙境。王村的天永远是那么的带着一点幻色的蓝,王村天空的云朵也永远那么变幻莫测丰富多彩,在多少个黄昏里,我曾迷醉其间。除了日出的方向有一个缺口,其他三面,全被或高或低连绵起伏的山陵包围住了。山脚的桃园和橘园是我和英英常常去的地方,北面的山最高,树木最茂密,虫鸣鸟啭最动听,同时有壮观的瀑布从天而降,长虹飞架东西,美不胜收。
山水鸟兽人鱼,一切都和谐的存在于王村的这片并不宽阔的土地上,然而我始终觉得,王村的美是道不完言不尽的,它在我心里的位置永远无法动摇,我在这片土地上,认识人认识自然,认识美认识世界,也认识自己。
从这片美丽的土地上,我忘了时间的消逝,一转眼就五岁了,有一天我和英英一起到山上采花,走着走着我们来到一座山庙门前,我觉得很好奇,就大胆的走进了小庙,看到一个老人闭目养神坐在一个圆形棉垫上。英英很乖巧,走上前去就问那老爷爷在干嘛,老人睁开眼,亲和的笑了笑,我从没看过那么迷人的笑,因为从老人眼睛里我看到一种迷人的东西,后来才知道那叫做智慧的光芒。
“我在倾听,倾听智慧的歌声。”
“他好奇怪呀,子琳哥哥你听懂他讲什么了吗?”英英无邪的笑着问我。
“倾听,智慧,难道智慧有声音吗?”我这样问自己,但我当时也不懂道人的话。
“我也不知道。”我羞愧的回答。
“别人不是都说你很聪明吗,你是不是不肯说呀?”英英调皮的说。
“我真的不知道。”
“哦,那我们到别处去吧,这里真没意思。”英英说着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我的心思却一直停留在道人的那句话上。
“根据道人的说法智慧是有声音的,有声音才可以被倾听,倾听又是为了什么呢?”想到这里我又不懂了。好像走到了死胡同
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我问父亲:“道士坐在棉垫上是在做什么呀。”
“悟道。”
“悟道是什么呀?”
“悟道就是思考宇宙万物运转的法则,你将来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哦。”但我还是对什么叫悟道一知半解,而且听了父亲的话后我就越迷糊了,于是我又抛弃了父亲的点拨,从新回归到道人的那句话上。
“倾听,用心去倾听,聚精会神去倾听,你就一定可以听懂智慧的歌声。”从那天起我开始认真的去倾听一切的声音,开始的时候,我只觉得鸟鸣是鸟鸣,流水是流水,声音就是声音本身。但当我无数次早上听到飙飙在我房外爬门哼叫的声音的时候,我开始慢慢听出飙飙的兴奋和欣喜中的那一点点急切。当我听到父亲的声音,母亲的声音,我会感到一种力量从我的心里油然而生,那是爱的声音。我觉得那就是智慧了,于是我欣喜若狂的跑到道士那告诉他我懂了怎样去倾听智慧的歌声。
“智慧本没有声音,它藏在一切事物里,我们去接触去倾听去感受,然后去思考去理解,最后悟出事物最朴质又最容易被我们忽视的本质,那就是道,道藏在一切事物里。”我兴奋的说完了,道长微微睁开眼睛,眼中比上次看到他的时候多了点东西,他又笑了,笑得和上次一样迷人。
“你几岁了?”
“刚满五岁。”
“哦。你知道吗,你刚才打扰我睡觉了,这样是很不礼貌的,你走吧,以后不要再到庙里来了。”
我觉得很尴尬,于是有点丧气的下了山。我总觉得道人有点不对劲,似乎是在隐瞒什么似的,一个刚从梦里醒来的老人会那样目光灼灼吗。也许是他讨厌我吧!从那以后我再没去过庙里,直到我六岁那年冬天,某夜一阵寒潮突袭了王村,老道人病危,他的小徒弟一大早跑下山来,找到我家,说道人有话对我说,我感到煞是奇怪,父亲听到后催我赶快上山,我就跟着小道士上了山,再一次踏进了庙门。时隔一年,光景却已大不一样,老道士面无血色,毫无生气的躺在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单薄且和他的手一样冰凉的被子。我看了很难过,我知道他快不行了。
“师傅,王子琳到了。”小道士凑近老道人耳旁小声说。
“道长。”
“是子琳吗?”老道长说着毫无方向感的伸手来寻我的手,我刚快伸手去握住那只枯瘦冰冷的手,一双像枯枝一样枯瘦,像冰霜一样冰冷的手。然而我能感到一种足以战胜一切的力量。
“道长是我,是那个打扰你睡眠的王子琳。”
“子琳我的时间不多了,有些话我本来打算再过十年八年以后再告诉你的,因为你始终只是个孩子,有些话晚说反比早说好,但现在看来是不得不说了。你知道吗,你是个很特别的孩子,是我一生遇到的最特别的一个孩子。真的,你很特别,你身上有一种强大的潜能,你有惊人的智慧和天赋。但有一点你一定要相信,只有你自己才能找到并开发你的天赋,孩子请相信我吧,去寻找你的天赋,因为当你找到了你的天赋以后,你才能真正属于你自己!去吧,去创造属于你自己的未来。”
老道长冰冷而有力的手始终紧紧的握着我,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去寻找你自己,难道现在的我不是我吗?”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对这句话困惑不解。
“我不是我自己,那我是谁?”
“我是谁?”当我一个人可以安静下来思考的时候,我曾无数次这样问自己。实事告诉我,我还很无知,更可悲的是,我很不自知,然而要彻底了解自己是相当困难的。我无数次的问自己,我的天赋到底是什么,我是个怎样的人,然而收获甚微。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就像一只掉入陷阱的小麋鹿,痛苦的挣扎着却无法脱身,反而越来越抑郁难受。
“也许我错了,是的,我错了,发现自己的天赋光想是绝对不够的,一定要到生活中去发现自己。”
我又回到从前的自己,只不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学会了思考,思考我与他人的区别,思考那个最独特的我。
岁月荏苒,时光易逝,一转眼又过了半年,王村的一切都和以前一样祥和宁静,我还是原来的我,然而我没有放弃探索。
有一天下午,我和英英跟着村里的一位大伯到北望山去采药。在山上大伯说了句很经典的话:山上的每一草一木都有它的价值知道它们的价值就可以治病救人,不知道它们的价值,就只能任它们在大山上枯萎。是呀,知道事物的价值才能充分利用其价值,人又何尝不是,不知自又何谈实现自我价值。
回家的时候,夕阳染红大地,给万物披上一件透明的薄衣,百鸟归林,断断续续飞过青天,就在这时我们听到一阵轻松欢快的曲子,那是竹笛的声音,声音中融着淡淡的喜悦,似乎还可以闻到淡淡的青竹的清香。随后看到一个骑着黄牛的老人从山里走下。
“他吹的是什么曲子呀?”英英问大伯。
“不知道。”
“大自然的曲子,你看天上斑驳的彩云,还有断断续续飞过头顶的归鸟,老人歌颂的就是这黄昏的美。”
“瞎说,难道你曾经听过这支曲子?”英英不信。
“我是没听过这曲子,没听过这曲子就不可以谈谈我自己的见解吗?”
“你们都别争了,问问那老人不就知道了。”
于是我们停在原地,等吹着笛子的老人走近。
“老爷爷你吹的是什么曲子呀!子琳哥哥可是说他听懂了你曲子的内容哦。”
“是吗?你倒说说我曲子的内容是什么。”老人听后停下吹奏,并从黄牛背上跳了下来。
“听着你的曲子,我就像看到了黄昏皎洁的光华照在充满生机的大地,成群的归鸟鸣唱着飞过苍穹,还有其他一些美好的东西
老人听后大声笑起来。
“你就是那个传得神乎其神巨星下凡的王子琳吧!”
“他就是。”英英笑道。
“你喜欢这支笛子吗?”老人突然问我。我看到那是一根半米来长,漆了黑漆,黑漆上有些花木,花木中藏着几个洞孔的竹子就那么一根小东西,竟然能传出这么丰富的音乐,我觉得它对我有一种强大的吸引力,它好像在召唤我,召唤它真正的主人。
“嗯。”
“那从今以后它就是你的了。”老人说着毫不吝惜的把他的竹笛给了我。
“你要向呵护你自己一样呵护它,它现在对你还很陌生,但只要你用真心去打动它,终有一天,它会完全属于你,成为你心灵的翅膀,带你飞到你想去的所有的地方。”老人说完又跳上了黄牛,顺着崎岖的山间小道,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没有月亮的夜,星星缀满天空,望着北天的星空,不知为何,虽然是在很寂静的夜,我好像总能听到一阵阵很悠远的声音,那是来至天堂的音乐吗,它无声却为何这样迷人。它距我这样远又这样近,似远在天涯又似近在咫尺,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像一场梦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我把笛子挂在靠窗的墙角,这样当我入梦的时候,笛子依旧在演奏着最动人的曲子,因为风带来了遥远的歌曲。然而第二天我把笛子握在手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脑子一片空白。我甚至吹不出半个协调的音符。
“难道我又错了,昨天的事完全只是一种巧合。”
中午我找到那位老人,想把笛子还给他。
“老爷爷你的笛子,还给你。”
“为什么。”老人有点惊讶,白送出去还有人不要。
“我觉得我很差劲,一个和谐的音符都吹不出。老爷爷也许你错了。”老人听后却笑了。
“孩子相信爷爷,你有音乐天赋,是的,你有,你的血液里流着音乐的养分,但有天赋就不等于说你可以无所不能,万丈高楼平地起,世上有轻易可得的事物,但绝对没有不劳而获的准则。我没看错人,你下午拿着笛子再来吧。”
午睡醒后,我去叫英英,看到她还抱着她的洋娃娃痴痴的歪着头睡在大厅的竹席上,我知道如果我一个人去了老人那,英英醒来后一定会闹的,所以一直坐在一旁,边等英英便帮淘气的飙飙挠痒痒。飙飙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每次看到那双眼睛我都会产生有一种上去抱抱它的冲动,它很乖,寸步不离的守着我,因为它的守护,我从不觉得害怕孤单。父亲总是那么忙,起早贪黑,一年四季不在田间地头打转就在果园转悠。母亲有时也帮帮父亲,但更多时候在家里,一方面照看我,另一方面家里还养了几头猪,我不喜欢猪它们又脏又臭,一天到晚吃了就睡睡了又接着吃,我觉得它们活着很可悲,然而这种可悲是永远无法改变的。除此之外,母亲还忙点副产品,春夏编编席,秋冬则织织毛衣。有飙飙在,我出去玩母亲很放心,因为她很明白,应该让小孩子多多去和大自然接近,而不应该把他们死死地框在家里。有我在,英英的父母也很放心,他们相信我能照看好英英。事实上,我也总是把英英当做自己的好妹妹一样看待,只要有我的存在,我就不会让她难过伤心。
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英英才醒。
“子琳哥哥你来了。”英英从草席上爬起,用稚嫩的小手揉了揉眼睛。
“你这贪睡虫,再睡久一点儿都要太阳下山了。”
“有这么迟吗?”
“我都在这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哦,那就不奇怪了,有子琳哥哥守着,英英睡觉也睡得更香了。”
“就你嘴皮子利索。快去洗把脸,昨天下午那个吹笛子的老爷爷都等得不耐烦了。”
“哦。”
英英洗过脸,我们找到老人的家去,老人家的门紧闭着,问老人的邻居,老人的邻居说,老人骑着黄牛上北望山放牛去了,你到山上去找找看吧。于是我拿着笛子和英英飙飙一起往北望山寻去。刚走到山下,就听到了悠扬的笛声,我们寻声在一条小河的坝上找到了老人。
“爷爷。”我还没出声,英英就大声喊起来了。
“你们来了。”老人说着,朝我们走来。
“爷爷对不起,我迟到了。”
“爷爷这不能怪子琳哥哥,都怪我睡得太沉了。”
爷爷没生气,反而笑了。
老人带我们来到瀑布边上樟树林下的一片草地上,然后停下了脚步。
“我们就在这休息一下吧。”我们席地坐下,认真听老爷爷的指示。
“我们来做个小小的游戏好吗。”休息了几分钟后老爷爷说。
“好呀好呀,英英最喜欢玩游戏了。”
“游戏很简单,我们现在就开始吧,现在在草地上坐好,慢慢闭上眼睛,然后慢慢的尝试深呼吸,很好,就这样。深呼吸,慢慢慢慢的,很好。”
这样做了十来分钟后,老人叫我们慢慢睁开眼睛。
“子琳你现在能告诉我,你刚才听到了什么吗?”
“我听到了从瀑布那边传来的落水击石的轰鸣声,还有林子里或远或近,或高或低的鸟鸣声。”
“英英呢?”
“我好像还听到了一阵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声。”
“听的不仔细呀!再试试看。”
又过了十来分钟,老人又叫我们慢慢睁开眼睛。接着又问我听到了什么。
“我好像还听到了山谷传来的风声,风声中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虫鸣声,河边还传来了几声鱼儿泼剌的声音。”
“英英呢?”
“好像没发现别的什么了。”
“听得还是不仔细,再试试。”又过了十分钟,老人又问同样的问题,我真没听出还有别的什么了,英英则似乎有点腻烦了。
“爷爷你为什么总问我们听到了什么,那你能告诉我们你听到了什么吗?”
“音乐,天籁般的音乐。”我和英英听后都很吃惊。
“爷爷你是怎么听出来的,怎么我们怎么听就是听不到。”英英急问。
“因为爷爷听了无数次,在爷爷心里,一切声音都自然而然的在我心里转化成了音乐。其实声音本身就是最原始的音乐,你听到的一切声音都可以成为音乐,但它之所以还只是声音,是因为你们还不懂得怎样去处理和组织你们听到的声音。”
“子琳,你现在试试,闭上眼睛,去用心感受一切可能被你听到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朝着音乐的方向去寻找我感受到的声音,瀑布的轰鸣,树叶的沙沙声,风声,鸟鸣声,泼剌声,虫鸣声,这一切混杂在一起,组成一首时而激昂高亢,时而悠扬婉转,时而清新动听的无穷变化的乐曲。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一首自然的歌曲。”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很好,子琳你可以试着吹吹你手上的竹笛,先试试各个音,然后闭上眼睛跟着你的感觉去演奏。”
“嗯。”
我试了一下各个音的变化,然后感觉到内心冲出一股强烈的情感,我闭上眼,好像看到有一个人在我眼前奏着一支美妙的曲子我不能自已的模仿着他的演奏。
“子琳哥哥你好棒呀!”那个人停下后,我也跟着停了下来,睁开眼那一刻,就看到英英在一旁欢呼雀跃手舞足蹈了。老人只在一旁欣慰的放声笑着。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才吹奏的是什么。
从此以后,我的生活好像向我打开了另一扇门,我慢慢发现,生活无处不充满音乐,无处不充满美的旋律。每天下午我和英英还是跟着老人到山上去寻找自然的音乐,按老人的意思,自然界永远是美的源泉,同时也是智慧的源泉。
“子琳,下午爷爷带你去一个世上最美的地方,那里有世上最美的音乐。”
“真的吗?”
“爷爷何曾骗过你。”
下午,早早的,我和英英就跟着爷爷上山了。
“爷爷,世上最美的地方是怎样个美法呀?”在路上英英调皮的问。
“美到你忘了自己的存在,美到你一辈子不愿离开。”
“爷爷骗人,如果真有这么美的地方,你怎么不长久的住在那。”
“爷爷不骗人,到时你们就会明白一切的。”
我和英英跟着老爷爷晃晃悠悠走到北望山山脚,在北望山山脚的山涧小溪喝了几口清凉爽口的山泉水。
“听这溪流,是不是很像一位仁慈的母亲在给她的子女们唱颂歌呀。只要沿着河边的小路向上走,我们就可以找到一切音乐的源头。”
“哦,爷爷说的世上最美的地方是不是就是那个叫海江池源的地方,我以前听我阿爸讲过,他还说在我出生前一天的下午,他曾在那个小湖边看到过群鹤共舞的景象。”英英笑嘻嘻的说。
“对了一半。”老人笑着说。
我们越往上走,山路越陡,山谷也越小越险了,山谷的溪水也越急了。突然一只白鹤引颈长鸣直冲云霄而出,随后一排美丽的弧线紧跟其后,环山而飞,顺势而行,鸣声如铃,徘徊于深山谷野之间。我站在原地,望着这群北望山之神,心也好像和他们一起飞了起来,飘飘渺渺,似风如云。
我有一种预感,我已经接近了那片神奇的土地。越往前走,这种感觉越浓烈,渐渐的好像可以感受到一种沁心的微凉,呼吸的空气中也多了一种平淡而隽永的清香。
小河不再向上延伸,而是像一条白绢,悬挂在山间,白绢的尽头藏在蓊蓊郁郁的大树的绿荫里,而此刻,我们正在一步步靠近那片绿荫,那片守护生命之源的绿荫。
“子琳哥哥,看呐,我们到了,我们到了传说中的海江池源。”
“好美呀!”我相信只要是人看到了都会发出相同的感叹。
层层参天古木,像从大地长出的一双双强劲有力的巨手,它们经风暮雨,它们任沧水横流,高山夷为平地,时间在它们身上刻下道道伤痕,却从不动摇的拱卫着那池碧水。落叶堆积,化为泥土,荇草碧绿,生生不息,重山叠映,流云无迹,群芳鹤舞,芷兰鱼戏。苍山易老,四季移化,唯有池源之水常清,池源之景常碧,池源之歌常动听,池源之影常陆离。苍天虽老,瀚海石烂,生之不灭池源不枯。
我感受到一种无声无形的力量,它就藏在池源的湖心,它是如此强大,无声中已彻底把我击溃。
望着那片还不到十亩的小湖,我似乎看到了一片无限宽广的土地,那里川流不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生气。随后我似乎看到一盏火炬,火炬里奔腾着的不是火,却是水,那翻滚着的水流里,有着世上最动人的音乐。
“大音稀声,子琳你感受到了吗,这湖心时刻都在向世界传递着最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同时也是一种最纯洁动人的音乐。”
“嗯。”
“那就拿出你的笛子来吧,我们可以合奏一曲了。”
“嗯。”
华光普照,万物生辉,我任情感的流水奔腾,任想象的天马驰骋,借着笛声的翅膀,飞越高山峡谷,山陵平地。笛声由池源传向无穷宽广的天宇,不知何时群鹤又陆续飞回,在池源和池源边上的枝叶间,或歌或舞,时散时聚。
心随情而动,发乎情必亦止乎情,笛声由弱起,又陡增,随后或直峰陡转,或绵延无极,千变万化随机应转,随后情渐淡,音渐弱,于无知中止,笛声虽止,余音不绝,环绕于林中一草一木之间。
“好美的舞蹈,子琳哥哥你看到了吗,那些白鹤就像天上的仙子一样,好像能听懂你们的音乐,随歌起舞。”笛音稍歇,白鹤刚飞回林中,英英就开始叫囊起来。
“是吗,哪天英英也成了仙子,可别忘了向白鹤们学学跳舞呀。”
“子琳哥哥就会取笑英英,以后英英不跟子琳哥哥上山了。”说着还一脸无辜的样子,也许小姑娘天生就会撒娇吧,但只要不太过分,会撒点娇的小姑娘还是挺可爱的。
我们绕着小湖走了一圈,走到一块湖边的大石上,停了下来,慢慢地欣赏着池源的美。在大石上坐了十来分钟后,老人就开始引着我们往外走,好像要走了似的,平时就算在一个小林子里也要呆一整下午,现在到了这么美的地方,呆一会就要走,似乎有点不对头,英英也有相同的感受。
“爷爷,我们现在就回去,是不是走得有点早了呀?”走到池源出口处时,英英终于忍不住问。
“我还觉得有点迟了呢。”老爷爷诡谲的说完,并未往回走,而是走到一条小道上,继续往上走。
“难道还有更好的去处吗?”我心里顿时感到一阵欣喜。
越往上走,路越陡,因为走的人极少,且树木长得极茂密,树下湿度很高,路也越滑了起来,走着走着,只能踩着路边的小草不时扶一下路边的大树才不至于滑倒,
“爷爷你要带我们去哪呀?”英英语气中已藏着些埋怨了。
“北望之巅,那里有世上最雄廓玄妙的音乐。孩子快来吧,你们很快就会大开眼界,并明白什么音乐才是世上最高等的音乐。说到这些,老人好像一下子年轻了起来一样,声音中有一股勃勃的活力。
我们走了一段,上了一座小山的山顶,山顶形似驼峰,泥上铺了层小石子,石子上铺了层厚厚的松针,毫无疑问这都是山顶上那片小松树林的杰作。我们跟着老爷爷穿过松林,只看到一条小路,小路直通北望山巅,路的两侧张着些杂树。
还有几十米就到了,是的,还有几十米我就能走到与天庭最近的地方。我以前无数次看着流云,从日出的方向,飞到山顶就消失不见了,我问父亲那些云都到哪去了,父亲说去了天上的王国。望着山巅,我曾想有一天,我只要爬上山巅,一伸手,拦一片云朵,就可以去到故事里所说的天上的王国了,然而我万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北望山山顶寸草不生,因为整个山顶都被一块一米来厚的大石占据了。
“现在请闭上眼睛,我要带你们去另一个你们意想不到的世界,你们一定要记住,等我叫你们睁开眼睛的时候你们才可以睁开不然的话,你很可能会悔恨终生。”老人走到大石边时终于肯说出此行的目的,我听了后,感到从未有过的紧张,马上我就可以去到我那梦寐以求想到去到的地方了。
老人先爬上大石,然后把我和英英抱上了大石,飙飙也跟着跳了上去。
“爷爷,到了吗,我可等不及了。”英英急问。
“现在站着不要动,深呼吸,慢慢吸气,再慢慢呼气。”
“到了吗,爷爷?”英英和我一样早等不及了,但因为害怕可能悔恨终生,我们一直很听话的紧闭着眼。
“好了,孩子们,慢慢睁开你们的眼睛吧。”
我慢慢睁开眼睛,站在北望之巅,直视远方,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世界好像一下子变得无穷宽阔,江河大川直奔东去,重峦叠嶂绵延无尽。云腾雾化,随风行移。苍山茂林,尽收眼底。城村草木,碧田绿野,炊烟袅袅,落日依依。天光物化,万象更新,美不可言,雄不可拟。神游天地有龙随行,且歌且舞凰凤和迎。麋鹿奔腾,麒麟嘶鸣,唯欲高歌,但恐声稀,唯欲赋吁,唯恐词不可意及。
现实的美已经无法言语,更何况心灵感受到的强大震撼力,我从没有感到自己是那么的渺小,渺小到完全失去了存在的痕迹。我不知道山的远处还有多高的山,河的下游还有多猛的激流,我突然觉得拿着笛管的手在颤抖,我突然发觉到一直笛子的局限,要把眼前的一切转化成音乐,我做不到,竹笛也做不到。老爷爷也很快发现了我颤抖的双手,但他也爱莫能助,事实上他已看到了他希望看到的东西。
微凉的风轻轻的抚过我稚嫩的面孔,纯净如水的夕阳给我的瞳孔染上一层柔洁的幻梦,我的心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感到虚空,再也不会感到空洞。
在美的面前我们最好的态度是保持沉默,因为唯有沉默才是对美最好的尊重。虽然不舍,虽然魂牵梦绕,但时不悯人,当夕阳染红远山的天空,我们不得不走上归程。
在登上北望山巅之前,我以为世界就像一个小客栈,王村是客栈的核心,客栈里住着些友好的客人,而且时常会有几个过客来到客栈,稍事休息之后,又走上各自的征程。但现在,我原来的世界被彻底颠覆了,我既惊喜,又感到不安,我开始关注起那些离开村庄或来到村庄的人,并思考,他们为什么要离开,或为什么要来到王村。他们有的是路过,从一个小世界,去了另一个小世界,有的是为了获得金钱,他们当中有天刚亮就进了村的屠夫,也有稍迟一点的卖豆腐的或卖酒的老人,还有几个生意人,他们进村购货,然后春风得意的离开。我还注意到还有一群很特别的人,他们背着个小包,吃了早饭一大早出了村,中午又赶回村吃中饭,吃完午饭又走了,下午又纷纷回了村,他们的行动很有规律可寻,是的,他们就是学生,他们似乎什么也没有得到,又什么也不曾失去,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回的时候还是什么样,但他们却长年累月的这样做着,难道那个叫学校的地方有这叫人不知疲倦的东西?
八月,一个月缺之夜,吃完晚饭以后,父亲照旧搬出那张他用竹林的竹子自制的安乐椅,躺在门前,沉浸于晚风的微凉中。邻居王叔叔看我父亲惬意不过,也自制了一张,从此每到夏天他们就经常一起躺在门前的走道上,聊些往事或新鲜事。
我喜欢夏夜,因为夏夜可以和英英一起用白色的薄纸筒去捉萤火虫。
吃完晚饭后,我就和英英到屋后的草地捉萤火从去了。我们先到草地上去找,有一些萤火虫扒在草叶上,盈盈的闪着银光,我们轻轻的靠近,生怕吓着了那小家伙,走近小家伙后我们再轻轻的用纸筒把那片叶子和那只萤火虫一起套进纸筒,随后捏住筒口,把叶片拖出,捉到萤火虫后,再把它转到另一个纸筒。有时我专门去捉萤火虫,有时英英去,一般情况下我们会捉二三十只,那时纸筒就像一个小灯笼,我们提着它回家去炫耀我们的成果。当大家欣赏够了之后,我们再打开纸筒,随后看着萤火虫闪着银光一只只飞回属于它们自己的夜空。
这夜我和英英捉了萤火虫回家,父亲和王叔叔还在那聊着些什么。
“子琳,过来一会儿,给我扇下扇可以吗?”父亲突然对我说。我很奇怪,父亲从来没有这样请求过。
“哦,来了。”我拿了把老婆扇走到父亲的安乐椅边,英英一个人没趣也跟了过来,她一走到她父亲身边就睡到她父亲身上去,在那玩弄起萤火虫来。
“子琳哥哥,你说有一天我变成仙子了,夜里提着个装满萤火虫的灯笼飞过天空,你还认得我吗?”
“当然认得。”
“我飞得很高很高,你又看不清我的模样,你怎么会认得呢?”
“因为这世上只有你英英妹妹变成了仙子,才会有提着装满萤火虫的灯笼飞过天空的仙子呀。”
我父亲和王叔叔听了后都在一旁笑了起来。
“英英,你喜欢天仙的故事吗?”父亲问。
“喜欢。”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那里会讲天仙的故事的人可多了,你想去吗?”
“只要有子琳哥哥陪着,我就马上去。”
“那可远了,要走大半个小时的路。”
“只要和子琳哥哥在一起,再远我也不怕。”
“那到时小子琳可要照顾好我们家英英呦。”王伯伯一脸慈爱的说。
“王叔叔放心,我会的。”
“子琳,扇累了吗,好了,和英英去玩吧。”
“哦。”我把圆扇放回家后,出来时看到英英已经在一旁放萤火虫了,一盏盏银灯,闪着亮光飞出纸筒,越飞越多,越飞越远,每次看着这些小家伙,我的心也跟着飞远了,飞向一片好远好远的天空。
第二天一大早,英英就跑来我家敲我的门,我醒来时还有点怀念我那被记忆撕扯得支离破碎的美梦。
“子琳哥哥,你知道我昨夜做了个什么梦吗?”
“我又不是周公,我怎么知道你做了什么梦。”
“我梦到仙子了。”
“这很奇怪吗,我还经常梦见仙子呢。”
“你知道我梦中的仙子做了什么吗?”
“我如果知道你就不用来问我了。”
“我梦到她在我梦里跳舞,一支很轻快优雅的舞,就像一只白鹤在舞蹈一样,梦醒后我还对梦中的每个细节记得清清楚楚。”
“这很奇怪吗?”
“嗯,因为我觉得,那个仙子很面熟,好像我在哪见过一样。”
“我以前以为只有我会胡思乱想,现在看来我是大错特错了。”
“我没有胡思乱想,我说的都是真的,子琳哥哥怎么就不信我呢。”
“这可是你说的哦。”
我话音刚落就看到英英的眼睛都已经湿润了,我早应该意识到英英态度的认真了,现在看来有点晚了。
“英英讲的全是真的,子琳哥哥怎么就不信呢。”英英说着,心里的委屈化作一滴滴盈盈的泪涌了出来。
“我以为,以为你只是开开玩笑。”
“不要哭了好吗,你这样哭着我也很难受了。”
“子琳哥哥不信英英了。”英英说着,同时一味的哭着,我母亲闻声以为出了什么事,赶快赶了过来。
“子琳怎么了,英英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子琳哥哥欺负我,欺负我。”英英哭着朝我母亲的方向扑过去,母亲蹲下,把英英抱起,一边哄她一边帮她擦泪。
我根本来不及解释,只觉得自己犯了个小错,那就是没有想到英英会哭,而且哭得这么难过。英英在靠着母亲的肩膀哭了一阵后,就没哭了,但眼睛还是肿肿的。
“子琳你怎么可以欺负英英呢?”母亲严厉的问。
“我。”我说不出半句话,我本来想讲我没有的,但怎么说英英的哭还是因为我。
“英英,子琳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你了,你原谅他吧。”母亲看我低着头,一脸愧疚。
“其实是英英任性,害子琳哥哥受骂了。”英英转过头来,看我低着头,她也许是这世上唯一知道那一刻我心里的委屈的人了。
我很奇怪,为什么英英会哭,而我却只能把一切埋在心里。
这件事本不该发生的,但它却意想不到的发生了。中午,趁我不在家的那会儿,英英跟着她母亲去她外婆家了。午睡醒后,我一个人躺在竹席上,好像失去了什么,心里空荡荡的,而且浑身无力。我不想再去爷爷那了,我怕见到那群白鹤,然而我又不得不从竹席上爬起了,因为我更害怕孤单。我现在有点恨自己,好像除了英英我再没有别的伙伴,我似乎是天生讨厌那些同龄,他们看到什么都想要,而且总是一脸鼻涕半脸唾沫,讲话吞吞吐吐,走路扭扭捏捏,爱哭不算还极其蛮横。从我懂事或者说开始分别美丑的时候起,我一看到他们就避之唯恐不及。为什么他们这么任性又无知,肮脏又无礼,我觉得我和他们根本不是同类,既没有共同话语,也没有共同乐趣。从小到大,我只有一个伙伴,她就像我生命的一个支架,然而这支架却突然无声的倒塌了,我的世界一下子失去了好大一片空间。我告诉自己是自己多心了,但我无法欺骗我自己的感觉,是的,她变了,变得更任性,更专横了。
我终于还是从竹席上爬起来了,我想到我的父亲,想到果园,想到果园里的那片悠闲。
梅子落时李子熟,李子方竭梨下树,七月尽说梨香浓。鬼节一过梨不见,迎来秋橘满山红。就在这个橘子初红的时候我一个人来到了果园。
果园里的桃树和梨树都已只剩枯枝,我记得初春我和英英一起来看桃花的时候,正值百花争艳,我们在桃林留下了多少欢声笑语,而如今一切就如美梦初醒一样,一切美好的体验都随着梦醒时的惊异尽付东流。
走到橘子园,一切已是另一番景致,远远看去,橘园就像片绿岛,绿岛上密密的缀着些青黄的圆石,时不时还有几只远山飞来的白鹭停在绿岛高地的顶尖,吹一阵南风,欣赏一段随风而起的音乐。我现在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什么长年累月呆在果园而不觉厌倦了
飙飙看到父亲后,就吠叫着一路踩着轻快的步伐狂奔过去了,我以前以为他是我的朋友,现在我觉得他只是我的守护神。父亲
见只我一人,也有些怪。
“英英怎么没和你一起玩?”
“王叔叔说到她外婆家去了,去得很早呢,也许不会回来了,是的,至少今天是回不来了。”
“哦,是这样啊。”父亲看了我几眼后,卷了一只烤烟,点燃后开始惬意的吸起来。
“还记得前年那棵被雪压断的杨梅树吗?”父亲吸了几口烟后,突然问。
“当然记得,当时好大的雪呀!”
“是呀,好大的雪!一夜醒来整个世界都给皑皑白雪严严实实的覆盖住了,天刚亮,我就急忙赶到了果园,然而最可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发生得那么突然。我当时看着那棵躺在地下一动不动的杨梅,真的无声的哭了,虽然无声却是从未有过的深刻。五年来的艰辛,马上就要看到成果了,然而天公不作美呀,一件杰作就在一次小小的疏忽中永远埋入了雪堆。”
“母亲看你几天不说话,还以为你病了呢。后来有一夜你和王叔叔大醉了一回,回家后哭得像小孩一样的念着那棵杨梅树。”
“五年呀,在那五年里我把它当做了自己的孩子和伙伴,我当时懊悔极了,有时甚至不敢相信那件事是真的,一次又一次的去看它,总觉得那是一个噩梦呢。”
“它是从主干上断的,我看到那时它只剩一节光杆主干了,它彻底完了,是吗?”
“是的,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我把它的残枝拖到屋旁的空地上就再没去看它了。它完了,彻底的完了。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但第二年的春天刚到,我就发现我彻底错了。有一天我无意间路过梅树旁的小路,发现它又长出了细嫩的小枝条,就从从前的伤口上长出的,长了一圈。我当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呢,我总怀疑那是不是梦呀,但在春风中缓缓摇摆着枝叶的杨梅树告诉我,那不是梦,是现实。更神奇的是,死里逃生的它,不但没有像命运低头,还长得更迅猛了。”
“真有这种事吗?”
“你不信自己去看就是了。”
听完父亲的话,我急忙赶到那片神奇的土地。
是的,它还活着,像一头小公牛一样健壮的活着。才两年时间已长到两米高了,枝叶浓密而青翠,远远看去像一盏生命的灵灯我走近它,抚摸它的枝叶,也抚摸它的伤口。我无法想象,它当时是怎样在风雪中挣扎,更无发想象,当它再也无法承受积雪的重压时,在一声撕裂黑夜幕布的惨叫之后,缓缓的倾斜了它毅然矗立于天地之间的躯体,直到最后一声沉重的轰响,就此永远的告别了挣扎的痛苦。虽然它深深地体味到了无谓的挣扎所带来的苦痛,然而它却没有放弃希望,虽然它知道还会有十场甚至一百场大雪将不期而至,但它选择了蓝天,选择了生的希望。
抚摸着梅树的伤痕,我感到一股暖流涌入我的胸膛。虽然说希望是给来破灭的,但我更相信,希望总比绝望好。昨天不是给来回忆的,而是通向未来的漫长旅途中的一小段,所以我们必须满载着希望向前看向前走,而不应总停留在对昨日的回忆或止步于一时无意间的失落。
整个下午我都躺在距那棵梅树只有两三米远近的一块草地上,我感到我的内心获得了一种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不但填补了我空荡荡的心房,还使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活力和健壮,这种健壮就像劲风,无形无色却力量惊人。我相信食物确实能给人提供必须的能量,但我相信,在此刻世上任何食物,无论山珍海味还是祖传秘方都无法取代一棵静默不言,曾历经生死的考验的小树。
任何生命都是渴望强大的,即使自己不强大,拥有强大的感觉总是好的。我甚至觉得我迷上了那种全身充满力量的感觉。
“这是一种什么东西呢?”
“难道只有这棵杨梅树上才有吗?”
“这是一种力量,一种生的力量。”我想了很久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既然是生的力量,那就等于说,有生命的地方就会有这种力的存在,然而为何我的身边无处不在的生命,我却唯独感受到了这棵杨梅树的力量。我想这也是有原因的,原因就是我注意到了它生的力量,其次生的力量在它身上表现得尤其突出,还有一点可能是我自己当时也很须要这种力量。”
再回想一些从前的事,我惊奇的发现人的心灵总是能从自然中获得疗救,原来自然才是人类心灵真正的疗养所。
第二天中午英英回家了,我当时在河边学一位老伯钓鱼,我以为她不会再和从前那样了,她变了,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她一
回家知道我在河边钓鱼就赶了来。
“子琳哥哥。”她一看到我就和从前一样笑着朝我走来。
我回头看她,却不知为什么怎么也笑不起来。我终究还是勉强的笑了笑,随后转身去看河里争食的鱼去了。小河的水在秋季很清很浅,流得也极缓,就像一面镜子,照着这个世界,当然也把它自己的世界明明白白的亮在人们的眼前。
“子琳哥哥,让我也看看水下的鱼儿好吗?”英英说着过来拉着我的手央求。我当即腾出位置从大伯的左边走到大伯右边的空地上去。
“子琳,钓鱼最忌心躁。在水浑浊的地方,你要时刻看着你的浮子,在水清的地方,你要时刻看着水下的鱼。”我和英英在江边等了有一会儿后,长胡子的老伯和蔼可亲的说。老伯说完卷了一根浓烈的烤烟,开始惬意的吸起来。
“大伯,有一条鱼上钩了,快看呐。”英英突然喊道,正说时一条两指头大的鲤鱼都把浮子脱下水面以下半米深的地方了,然而大伯依旧无动于衷的吸着他的烟。很快旁边的几条鱼开始和那条托着鱼饵的鱼抢起鱼饵来,它们的动作越来越大,抢食的鱼也越来越多,最后一条完整的蚯蚓被撕得粉烂,十几条鱼也不再那么激烈的争抢了,就在这时大伯却起竿了。大伯缓缓的把鱼钩拖出水面有几条嘴馋的鲫鱼还跟上了水面,在水面吐了几个水泡,随后绝望的沉了下去。我和英英都很不解的看着大伯,然而大伯却面带喜色迅速的给鱼钩装上了一条更大的诱饵。诱饵刚下水,十多条两三指大小的鱼就如林子里的伏兵一样蜂拥而上,可谓充分发挥了它们鱼类不怕死的伟大精神。最先冲上来的一条,一见鱼饵就张开了血盆大口,如风似箭的朝鱼饵冲了过去,冲到目的地以后,却开始犯难起来。
“妈呀,这家伙怎么这么大呀!”
“不行,吞不下也得吞。”
试吞了几次,就是吞不下。
“妈的,吞不下,啃也要把你一点一点的啃掉。”
然而还没等第一条小鱼啃上两口,另一队奇兵已经赶了上来。十几条鱼就像一群刚从监狱里放出的劳改犯遇到了一只大烤羊,争得不亦乐乎,谁都想把整头羊给吞了,但是谁都没这能耐。“劳改犯们”争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只“猛虎”突然从林子狂奔而下或许是闻到了“烤羊”的香味,也或许是“劳改犯们”争得太凶。还没等“劳改犯们”缓过神来,他们的“烤羊”已成“猛虎”的口中食肚中味了,也就在那一瞬间,一条足有老伯巴掌大小的鲤鱼从水面飞了出来,跟着鱼竿在空中飞出一条飘逸的弧线。
“好大的一条金鲤鱼呀。”英英叫道。
“哈哈哈哈。。。。”老伯也笑了起来。
“子琳,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老伯随后问我。
“这叫舍小取大,小鱼终究会长大的,钓上来是一种浪费,用小鱼去引出大鱼,就是舍小取大钓鱼智慧的根本,不要贪小利,贪小利有时是一种浪费,你懂了吗。”
“嗯。”我口头上是这样说,其实对老伯的话理解得很肤浅。我当时是这样想的,哦,舍小取大就是不钓小鱼钓大鱼呀,嗯,我明白了。
随后老伯又用他的舍小取大的钓鱼哲学钓了两条大鲤鱼,看着鱼篓里苦命挣扎的鲤鱼我真是感叹不已,一方面感叹老伯的智慧另一方面感叹挣扎的鱼儿,当它们冲进鱼群吞下鱼饵的时候,它们以为自己尝到了大甜头,然而它们没有想到的是,它们抢食鱼饵事业的巅峰时刻也是死亡向它们张开双臂拥抱的时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蝉死螂绝,转瞬之间呀!
我们沿河回家的时候,在河边看到一个鹤发长须的老人正坐在一棵柳树下,闭目养神,凝神静气的钓鱼,就像一只立在河边熟睡白鹤。我和英英好奇,急走到老人身边的篓子边去看老人钓到了什么大家伙,结果令我们大失所望的是,篓内空空无一物,唯有黄竹与清风。
“唉,老人家真不幸运呀!”我这样想着,探头到河边,往水底望去,发现老人鱼钩上的鱼饵早被贪食的鱼儿吃了,然而老人却一无所知。
我正打算把鱼钩上的鱼饵早已被鱼儿吃掉了的事告诉老人事,老伯却拉住了我的手,并示意我不要出声。老伯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现在最后别去打扰老人家,因为他老人家不是在钓鱼的,而是在静修。
“什么叫静修呀?”英英问。
“我也不太懂,老人家这样几十年了,也没见他修出什么东西来,只是觉得他有点神神秘秘的感觉。”
“静修,悟道。”我马上想到了山庙里的道人,两个老人,一个坐庙里,一个坐河边,其实都是一样,他们在幻想,在思考,并且从思考中寻求到心灵的阳光。
老人的鱼在他心中,那是一条绝对自由的鱼,所以老人带着他的鱼竿来到河边,然而他不是为钓鱼而来的,他是来欣赏鱼的。
老人的鱼不为鱼饵所诱,不为流水所拘,因此也将不随时间而老。想到这里我的心顿时开阔起来,老人的影子好像在我心里扎下了根,挥之不去,欲忘不能。
午睡的时候我又不由想起英英来,想起昨天早上的事。
“也许我错了,英英也许是有点任性,但我既然不喜欢这种任性,我自己又为什么还要为英英的任性而生气呢,那不是反证了我自己也是个任性的孩子吗?如果我自己也是个任性的孩子,那么我就更没理由去生英英的气了,因为现在看来英英是没有生我的气的。”
“我错了,是的。”
午睡醒后我来到英英家,她像一个小精灵一样正在草席上甜甜的睡着,坐在她的身旁我又感到她的可爱和纯真了。我突然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幸运呀,有英英和飙飙的陪伴,我还有什么好埋怨的呢?
“子琳哥哥,你来了。”
“嗯,一醒来就跑来了。”
“外婆生病了,妈妈叫我去看看外婆,还说外婆最喜欢英英,看到英英去了说不定一开心病也就好了,我听到外婆病了,当时你又不在家,一急就忘了叫上你了。”
“那,外婆现在好了吗?”
“好多了,其实也没大碍,就是多晒了下太阳,中暑了。”
“她总是那么勤劳硬朗,我真后悔没能和你一起去看看她呢。”
“嗯,外婆也很想你呢,我一去外婆就问我,怎么子琳没有一起来呀?”
“你怎么说的呢?”
“我说子琳哥哥来了的呀,就算不来,他这会儿也一定在梦里梦着外婆呢。外婆听了就笑起来了。”
英英说着又笑起来了,我也跟着笑了。
生活就像湖面,起风的时候,总会有粼粼的波纹,但风一旦止了,湖面也就恢复到了平静的状态。
我总是这么想,也许是命中注定吧,我一生中的任何改变都将与英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生活从来都不是平静的,因为你无法左右你的明天。
几天后的一个多云的早上,天刚亮,母亲就起床开始做早餐,而且挺丰盛的,很快我就闻到了炖鸡汤的香味。王叔叔家也一样好像今天是个特殊的节日一样,但到底是什么节日我也想不出个名字,反正我的直觉告诉我今天是个比较特殊的日子。
又过了一阵,我竟然闻到了炒鸡蛋的香味,难道是父亲或母亲过生日,不是呀,母亲的生日早过了,父亲的还没这么快,我的也已过了。一会儿英英穿着新裙子跑到我家来,问我她的裙子好不好看。
“英英,今天是什么日子呀,我怎么总觉得这是不平凡的一天。”
“妈妈早上说今天是开学的日子,吃了早餐我们就要去报名了,而且从今以后我们就没那么自由了。”
“报名,也就是说我们要去学校读书了。”
“应该是这样的吧。”
吃早餐时,父亲终于把报名的事告诉了我。
“子琳,今天可是个很特别的日子,从今以后你就不再是个只知道玩乐的小孩了,吃了这碗面,你就长大了。”
“哦。”我说完开始认真的吃我的面,我很快发现面的下面有两个蛋,那就是父亲和母亲的希望,我吃下去了,并告诉自己,自己长大了。吃完早餐,我们就出发了,向着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寻找一种生活和一个世界。很多人的童年才刚开始,但我的童年似乎已经结束了。因为就像父亲希望的那样,我已经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