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一集 情深义重救危难
说书人:好心人不一定能办好事,聪明人往往自以为最聪明。王勃识透了强国必除奸,竟忘了治国也如同治病救人,哪能够找着了穴位,为除病根就狠刺猛扎针。虽说他是想为民请命,直言谏君。结果是刺中了武则天的要害也刺痛了她的心。有几个有道明君那么爱听逆耳的忠言罗!”
武后铁青的脸上双目闪灼着怒火,她双手拍着椅背站起来,猛地向前一步,又突如勒马傲立,冷冷盯视良久,慢慢来回徘徊,口中喃喃而语:“狂生也太猖狂了!”
太平公主欲言,被上官婉儿止住,二人会心地立在一侧旁观。
无言的沉默。自知病重投重药,言过其词刺伤武后尊严,惶惶不安的王勃,如跪针毡。
武后侧过身来:“好个王勃年纪不大,口气不小!你在朝堂听过多少国事政务?你在宫庭目睹了多少忠良与奸佞残酷的纷争?朝中哪些是忠良,哪个是奸佞,哪个是狠毒的酷吏,哪个是屈死的清官贤臣?”王勃无语相对:“你管理过多少州县乡里,你整治过多少江河湖海,你经历过多少蛮岭荒山?”王勃无词对答:“你没有血战过边关沙场,你没有策立过大政方略。你不过是井底之蛙,大口大气,怨地怨天!”
“臣,微臣,确是书生意气,就事论事,一孔之见。”王勃已是口服:“臣罪该万死!”
“要死也只死一次!万死这是胡说。”
“臣确是才疏学浅,知识浅薄,能力有限……”
“不,你才智敏捷,心地善良,富有正义,耿直无私。而且忧国忧民。”武后坐了下来平静的说:“仅凭这些,天后我能让你立于朝堂,任相国之位,以你的一孔之见去日理万机吗?”
王勃诚惶诚恐:“臣只有缚鸡之力,空议朝政,若任官职,定将误国误民……”
“不不,”武后调整道:“据说,你武功非凡,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
“天后啊,那是他人谣传!”王勃急了。
“哀家能相信这是真话吗?”武后狠狠地挖苦:“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人,必定件件稀松!那怕你只能摇摇鹅毛扇,只精通孙子兵法,哀家也早就让你统领千军万马,去拓土开疆,镇守边关安邦定国了。你愿意吗!”
“不不,微臣毫无投笔从戎之志。”
“好吧!”武后宽宏大量地:“量才使用,你自己量力,该让你官任几品,授以何职?”
“微臣一介书生,自知秉性粗莽不胜为官。”
武后略有疑惑:“怎么,你这盼着为国为民早点任高官济世安民的大才子,大文豪。也怕河边走,湿了你的鞋么?”
王勃诚挚地说:“天后容奏,家父年老多病,孤身一人寄居海南交址蛮荒异地。恳请天后恩准,容王勃远赴海南,终身侍奉老父亲。”
太平公主忍不住了:“你这书呆子,放着京官不做,自己将自己流放到海外蛮荒之地去,陪着你老父亲做什么?”
“尽孝心侍奉老父亲,享受天伦之乐。”
武后追问:“仅仅如此?”
王勃真诚地说:“臣唯愿独善其身,静心治学,留点笔墨在人间。”
“你不治国平天下了?”武后又狠批下去:“你这种颇有才智读死书的年青人。一时趾高气扬,事不如意就信口开河骂天;碰到点挫折,遭到了打击,就成了水拌的沙灰扶不上墙。你不是爱竹,吟竹,可是你还不是竹!”
公主笑道:“你是根刚破土,向着天的毛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
“太平不许你挖苦这个自不量力的小狂生。”武后耐性宽容地说:“百善孝为先。王勃,念你刚直善良,自幼丧母少母爱,王福畤又当父亲又当娘,哀家就贬你去南海交址去奉养老父去吧!”
王勃:“谢天后隆恩!”
“婉儿,送他出去,召裴相国进来!”
“是。”婉儿:“起来走吧!”王勃久跪腿麻,起身欲倒,被她扶住讽刺地说:“直到现在还是没有练出参拜功夫,先学学入朝站班的膝下功夫吧!”
婉儿领走了王勃。太平公主笑道:“母后啊,你早已说过,倔犟的烈马,不中骑就……”
“不!王勃不是烈马是骏马!”武后又果断地说:“骏马有烈性,上阵前也还须严加调教!”
裴炎随婉儿上:“参见天后。”
武后:“裴炎你看王勃此人如何?”
裴炎慎重地说:“为人正直有才学,偏激主观,机智有余……,阅历太浅。”
武后叹道:“是啊,他单凭个人好恶,聪明得不顾全局,只看得准眼前三步棋。”
裴炎顺话答话:“还未站入朝堂,他不该知道的事,知道得太多了……”
武后肯定地说:“他不是那类不辨是非为谋私利,不择手段,造谣诬蔑陷害异己的败类。”
“哪,对这由着性子惹是生非的狂生总不能听之任之……。”裴炎还想中伤王勃。
“对他只能听之任之顺其自然。”武后亮其态度:“王勃是难得的天才,当代的文杰,就是不能为天后我所用,也不能因为他不仁,我们也不义,让天下人议论。”
裴炎佯装为难:“哪,该怎么办?”
武后明示道:“他从山野穷乡来,就让他海隅蛮荒去,成全这狂生孝子的美名,先让他去为老父亲养老送终吧。”
“以后呢?”裴炎像无意追问一句。
武后随意而答;“以后生老病死,自生自灭。他再大能耐也逃不出天网恢恢,在我佛面前的生死规律,你就让他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吧!”
裴炎未达目的,模棱两可地说:“是啊,物难以尽其用,人难以尽其才,又不能拔苗助长;但愿他不辜负天后器重,不要长成个榆木疙瘩,歪脖子树。对他也只能自生自灭听其自然了。”
“不!”武后严加补充:“幼树不正当匡扶。青年人嘛,有用之才不可弃,因才施用更要清除其弊。对王勃只是惩前毖后。就烦裴相多加关注他的言行,观其后效再作任用。”
“遵旨。”裴炎施礼而退。
裴炎走后,婉儿提醒道:“天后啊,让裴炎去关注王勃,这可能是让黄鼠狼去看鸡呀!”
武后笑道:“天后我就是要用王勃这只敢吼天的公鸡,看看裴炎是只怎么样歹毒的黄鼠狼!”
太平公主:“母后,人家夸你爱才惜才,我说母后更会用人才,竟用王勃这样的奇才,给裴炎这个阴毒的黄鼠狼,做了口老棺材。”
婉儿笑道:“这样才能盖棺定论哪!”
“唉!”武后深深叹了口气;“唯望事与愿违,否则,舍了孩子去打狼,实在委屈了王勃这个孤傲的狂生。”
太平公主:“母后料事如神,可以收回成命啊!”
婉儿:“天后舍不得虎将,就不能诱敌深入而歼灭之,为江山社稷忍痛割爱,这是大仁之仁,大义之义。”
“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在这里耍嘴皮子,芝麻绿豆争论不休。”她起身去礼佛,向众人摆摆手:“你们都出去,离得远远地,让我拜拜菩萨,打打坐,清清静静悟悟禅吧!”
公主婉儿和内侍们纷纷离开了禅堂。
武后走出禅堂,来到庵堂后山高处,面对远远开过光的龙门巨佛,合十祷告:“佛啊佛,我佛在天洞察人间,是你安排我的命运,让我坠入了皇家禁宫,为了生存,为了儿女,更为了李氏大唐的江山社稷,为妻我不能做贤妻,为母我不能当慈母,我眼睁睁看着我的长子闷死了我的长女,我的心肝弘儿又死在他仇恨的亲娘我的怀中……天哪,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呀……我为什么要替他李氏家族背骂名,为什么要遭朝野上下,举国百姓的蔑视和诬陷?佛啊我的佛啊,”她跪了下去:“我知道我手上足下沾污的血,奸佞的,忠良的,后妃的……还有那遭劫受难百姓的鲜血;我升不了天,成不了佛。我才是罪该万死,万劫不得超生!菩萨呀,一死百事了,可是,而今我日理万机还得活着,我不信古往今来的帝王将相比我善良圣明。”她站了起来:“我是以您的佛心,慈母心肠福佑那我可能福佑的文臣武将,龙子凤孙,黎民百姓。”她抚心向巨佛:“我不是为生前争得满朝官宦,举国黎民口是心非的山呼赞颂。更不求死后高竖巨碑让他人撰文,立传歌功颂德。我如今,不得不当皇后,称天后,装圣母,按我力求的模样活下去。佛啊佛,我是装佛容易做人难,做女人更难。我是个母亲,我也有那慈母心肠。和我佛你一样的慈悲心肠!”
武后又跪了下去庄严地宣誓:“我虔诚的向我佛宣誓,我死后只竖巨碑,不篆刻碑文,盖棺定论任人去评说!”
武后又端庄地立起遥向巨佛:“我发誓生前和死后都象我佛永世端坐在莲台上,怀着慈悲心肠关注人间世事,普渡遭劫受难的红尘众生。”
武后幻想着她合十步步走向石窟,她与巨佛合二为一,端坐莲台口心如一,慈祥地受人瞻仰,她也专注地注视着世人。
庵堂一个狰狞的金钢下面,裴炎在阴暗的角落中向施荣华、潘高升布置任务。
裴炎正色地说:“……天后明确指示,王勃这狂生持才傲上太猖狂,不能听之任之。”
潘高升讨好地表现聪明:“那好办,下官去斩了他!”
裴炎瞪了他一眼:“这是蠢才的手段!天后指明王勃是当代举国闻名的人才。宁可他不仁不可我不义而遭世人非议。”
施荣华奉承:“裴相爷定有高见奉献天后。”
裴炎不加可否说:“容他去南海异邦蛮荒之地,成全他孝子美名探望老父……”
潘高升难改讨好自作聪明:“等他回来……”
裴炎顶过去,不悦地道:“天后向你说过容他再回来么?”
施荣华忙调解:“这不是肉骨头,你插什么嘴。裴相爷已识天机,望求指明我们迷津。”
“是啊,”裴炎好似为难地:“天后只说了让他在途中经风浪,闯险滩,顺其自然……”
“自生自灭?”施荣华有意猜测。
“还是你头脑灵活,有几分聪明。”裴炎表扬了。
施荣华献媚地问:“裴相爷有何高招?”
“天后有旨,暂且将你二位升迁……”裴炎将他二人招拢,窃窃私语后遣去他二人。
镜头升起仰视金钢的怒目下,裴炎跪下乞求:“佛呀,并非我口是心非,实在是王勃比我有才,他目如炬火洞察人心胸。我若不让他先自身自灭,一旦他成了武后心腹必成为这罗刹女手中除奸的宝剑。我必定早晚死在他君臣利刃之下……”他站起来怒目凶过金钢:“朝堂是战场……想活痛快就得不怕死。”
说书人:果然不出他所料,最终这奸臣还是被武后借故—斩了!
嘉陵江畔,秦岭群山层层叠叠,巍峨绵延,嘉陵江水浩浩荡荡,激流奔腾,浊浪排空。江岸上几个诗友在柳荫下斟酒送别。
诗友甲捧酒吟念:“
江畔无盛宴,惜别斟醇酒。”
诗友乙捧杯高举:“
垂柳守激浪,何日系归舟?”
王勃饮罢酒,又有源源而来送别的文人雅士。王勃举杯施礼,凄怆吟诗:“
观阙长安近,江山蜀路赊。
客行复朝夕,无处是乡家。”
被王勃治过病的父老乡亲,携儿驮女,抬酒捧香,敬酒叩别将他团团围住。王勃含泪连连畅饮老幼妇孺捧上的饯行酒。
施荣华与潘高升匆匆赶来,挤开众人。
施荣华亲切地:“子安贤弟,有缘自有天作美,不料我俩要与尊驾同船共济了。”
王勃疑问:“你们?……二位哪里去?”
潘高升扬扬得意:“算不得调任升迁……”
“也是奉命当差,身有公务下洪州,正好同上一条船,同流入川江,一同饱览三峡风光。”
王勃厌烦地:“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是庶民不敢高攀,怎上得你们的官船。”
“川江多险滩,三峡藏暗礁。民间小船难抗激浪狂涛呀。”施荣华颇似真诚关怀。
王勃冷冷地说:“死已无缘,生有何患!”
潘高升实在蹩不住了:“你呀,不死在刀下,难道你要死在水中啊!……”
施荣华拦住潘高升:“出门图吉利,莫说丧气话!”
潘高升直捅地:“你的书籍行李,已经下了我们官船了,走吧!”他上前来拖王勃。
“你们是来押解我的吧!”王勃严峻地问。
潘高升:“不不,那有这样高等级的押解。”
施荣华笑着施压:“裴相国有指示,要我二人遵天后旨意,峡江同舟,要关怀贤弟的安全。”
“请请,请”潘高升又拉又拖。
王勃当着众人难以翻脸,无可奈何只得摇摇头被他们前让后推走向官船,立于船头向一群依依不舍的父老乡亲,诗书友人们频频招手。
船去人散,灵娟背包裹急急赶来,向船埠闲人问话。答话者遥指江上,高山峡江急流奔腾,点点船舟隐入山川中。远远传来嘉陵江号子:
哟嗬哟嗬,哟嗬!
哟嗬哟哟嗬,哟哟嗬——!
峡江无情哪泻哟急流,
心随哟那个恶浪来追飞舟。
妹子喂一步哪来哟晚了,
望山哟那个望水来
山山水水都是愁。
十二峰前盼哪神女哟;
保佑我哥子喂,保佑我哥子哟
平安直抵那个鹦鹉洲。
哟嗬哟嗬,哟嗬,
哟嗬哟哟嗬,哟哟嗬——!
惊涛狂呼哪骇浪哟吼,
心随哟那个激流来不回头。
妹子喂轻舟哪快哟如飞,
望山哟那个望水来
山山水水都是愁。
十二峰前盼哪神女哟;
保佑我哥子喂,保佑我哥子哟
平安直达那个黄鹤楼。
歌声中叠映:嘉陵江景色,大小船只迎激流、冲恶浪。
沿江栈道如羊肠盘绕在悬崖峭壁上。
王勃昂立于船上,官船顺流直下。
小舟上灵娟依舱远眺,轻舟逐浪冲下险滩。
山峡景色,王勃与潘高升施荣华并立观景。
巫峡十二峰历历在望,神女峰秀丽挺拔屹立在云雾中时隐时现。
灵娟站在小舟上,眺望远行官船。
王勃郁伤压抑望着江岸纤夫奋力爬行。听着逆流而上的险舟旁,那悲怆激亢的号子。
官船行在激流险滩中,潘高升在施荣华暗示催促下,他将王勃挤下船头。
王勃落水倾刻没顶,无影无踪,恶浪翻滚,激流飞泻,大小漩涡紧紧涌现。
武汉三镇,龟蛇二山隔江相望。
鹦鹉洲上。龟山脚下伯牙古琴台遗迹。吴子璋陪伴阎秀芹漫步。奶娘,喜鹊和丫环尾随其后。
己是深秋时分,古琴台年久失修,断瓦颓垣一片荒凉,江流淤成的湖面上,满是梗折叶枯,零乱的荷叶。
吴子璋亲切地说:“夫人,这样凄凉景色,有何值得留连。”
阎秀芹抚着琴台,默默无语。
小喜鹊无知问道:“古琴台这是个什么破庙!”
吴子璋和霭地解说:“昔日俞伯牙在这里弹琴,偶然遇见知音钟子期听琴的地方。”
“哦,一个弹琴,一个听琴。”小喜鹊很感兴趣,胡乱猜测:“后来他们也结婚了!”
阎秀芹横了喜鹊一眼:“胡说!”
吴子璋哈哈笑道:“钟子期是个青年男子,俞伯牙是位年迈的老头子。”
喜鹊也笑了:“后来又怎么样呢?”
吴子璋不厌其烦,娓娓而谈:“俞伯牙再次这里访问钟子期。年青的子期已短命夭亡了。”
喜鹊叹惜道:“嗨,年纪轻轻就死了,多可惜!”
“是啊!”吴子璋同情地说:“人生苦短,他们只有一面之缘哪!”
喜鹊猜想道:“那老头子一定去上坟了。”
“虽是一面缘,也有十分深情。”吴子璋深深叹气;“唉,俞伯牙深恋旧情,来到子期坟地痛哭一场,悲伤地在坟台上再弹了一曲。曲终,他将琴砸了,从此不再弹琴了。”他又深情地向秀芹:“夫人,你可记得我们是:有琴怕相问,寄语巫山云。曲终情未尽,何处觅知音……。”
阎秀芹双眉微蹙,头也不回,向尾随身后的吴子璋说:“我若知音,早将琴砸了!……”
吴子璋闹了个无趣,还是笑脸迎上:“夫人……”
仆人过来:“姑老爷,船上有裴相爷差来的两位虢州贵客来访。”
吴子璋小心地征求同意:“夫人我……?”
秀芹这才不失妇道之礼:“你会客要紧,我还要去黄鹤楼朝拜吕祖呢!”
“不能奉陪夫人了。”吴子璋施礼而去。
秀芹手扶琴台沉吟:“……曲终情未了,何处再去觅知音……唉!”她长叹一声,泪从心中来,欲止难忍。
小喜鹊欲问,被奶娘制止住了。
秀芹略有察觉,佯装迎风沙落眼中悄悄拭后,面对滚滚长江东流去,茫茫水天一色,慨然无语,泪又盈眶。
长江蛇山脚下泊着的船舱内。吴子璋拆信展读了裴炎封口的密函后,向十分注视着他的施荣华和潘高升悲叹道:“自古才子命多歹,王勃和我是莫逆之交,可怜他生性孤傲,遭尽磨难,不料年方廿六岁就葬身鱼腹,可叹哪可悲……我……”吴子璋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施荣华也佯作同情同感:“唉,我们和他虽是同僚,同是天涯沦落人,也算得文章知己,诗坛知音,都怨我俩同船未能共渡到洪州。也怨我们关照他不够啊!”他假意拭泪。
潘高升不善伪装,偏说谎话:“我是劝过他,不要贪恋巫山秀色望神女,这下好一步不慎,失足落水,这下可好,色迷迷的,他也学襄王去幽会了神女……”
“潘主簿不要胡言。”施荣华转向吴子璋:“吴大夫是洪州阎都督府中娇客,此事还望代我二人美言几句……。”
吴子璋扬了扬手中信道:“裴相爷在此信中褒扬二位德才,又指责王勃傲慢惹恼天后,又将他贬黜至交址蛮荒异地,并有旨意沿途莫容他打着天后慧眼中人,招摇过市,扬名州府。”
施荣华顺话应话:“是啊是啊,裴老相爷褒举我二人升迁,一再叮嘱要我二人与他,明是结伴同行,实是授命下官途中暗暗押解,不许他持才傲物,飞扬跋扈,痛饮狂歌,扰乱了沿途州府乡里的诗坛文风。”
吴子璋叹道:“裴相爷信中已有明示,对他听之任之、顺其自然让他默默无闻,自生自灭。没有想到人作孽不可活,他呀自作自受,自遭殃。满腹才华落了个如此不堪的下场。唉!”
施潘二人也随之惜才地长声感叹:“唉——!”
古黄鹤楼屹立蛇山头,万里长江浩淼奔流于山脚下。大江东去水天相连。沿着上山阶梯,游人、香客、小贩、杂艺人等川流不歇。
仆人丫环簇拥着阎秀芹和奶娘大小两顶轿子拾阶而上。秀芹欣开轿中小窗,向外窥望江山景色,忽见半山亭中一书生,衣衫褴褛,举止潇洒,气宇轩昂。悬挂的横幅条屏,书法刚劲洒脱,只是无人问津。
轿子停在吕祖祠前,阎秀芹下轿向前来掺扶的奶娘道:“奶娘,给喜鹊五两银子,送给那亭子中卖字的书生。”
小喜鹊诧异地问:“小姐要买字画!”
阎秀芹摇摇头轻声说“看来,他是位落泊的人哪!”说罢和奶娘进入了吕祖祠。
小喜鹊连蹦带跳如放飞入林的小鸟,雀跃下山,兴冲冲进入半山亭,看了看横幅,撩了撩条屏,气喘嘘嘘拿出一小锭银子捏在手中。
书生转过身来,原来是潦倒憔悴的王勃,他困倦寂寥地答讪:“小姑娘,你也认得字?”
“怎么姑娘小就认不得字啦!”她学秀芹对她的教育她的口气:“女人不比男人笨,蔡文姬还被魏王曹操从匈奴迎回来修汉书呢!”
王勃颇感兴趣地:“百灵鸟不大调门不低。”
“知了更小能吵翻了天!”
“莫非你还有点才学?”
“还只有一点!”小喜鹊半瓶酒晃荡,傲气地说:“要不怕你听了同情得掉眼泪,我就把蔡文姬的胡茄十八拍背你听了。”
“不是背,最好是吟唱。……”王勃纠正。
“我怕不知道该吟唱。”小喜鹊骄傲地:“我吟唱起来还有人弹古琴伴奏呢!”
“哦,此人是谁?”
“一个美人!她不认得你,你也没有见过她?哪来这么罗唆。”她亮出银子:“拿去!”
“这……”王勃十分惊讶:“小姑娘,你……你要买我的字吗?”
“谁要你的字!我家主子写的字比你的好看。”小喜鹊同情的说:“看你潦倒落泊到这样子,还是个斯文像。”她把银子塞到王勃手中:“这是施舍给你的!”
“不不。”王勃要退银子;“人穷志不穷。我只卖字画,不受施舍!”
“什么人穷字不穷,这字能当饭吃!哪来那么多穷讲究!”她转身要走。
王勃将她拦住:“不买字画,我不要银子。”他将躲猫猫似地,想逃走的小喜鹊抓住。”
“放手!”她见有人来围观了,焦急地:“你可是个读书人,该懂得礼教,男女手授不亲,还不放手啊?”
“你是小姑娘嘛!”
“不论大小,是姑娘就是女人,没出嫁的女人,你都不能碰!”王勃松了手,小喜鹊:“这还像孔圣人的徒弟,哎唷……”她又抱怨:“你这斯文人哪来这蛮劲,一只手就像个老虎钳子!”她痛得直甩手臂。
王勃拱手施礼:“对不住。你不买字画,我不要这银子。”他将银子放在石凳上。
“竟有你这样年青的迂夫子。”喜鹊讽刺着表扬:“好好,我们买你一幅字吧。”她随手拿了一幅条屏,钻出人群就跑了。
“这银子太多了!”王勃高声呼喊。
小喜鹊跑出很远,扭头笑骂:“你是天底下最傻的书呆子!”
王勃欲追被两个文人拦住:“老弟,你的字若能这样值钱,你就发财了。”
另一位调笑:“你是碰上财神爷,要走桃花运了!”
围观群从哄然大笑。王勃两眼无奈盯着手中银子,自我讪笑地摇了摇头。
吕祖祠内,秀芹焚香叩拜吕洞宾神像。
祠内客房,阎秀芹饮着道姑敬的香茶。听着喜鹊学王勃说话的神态:“人穷志不穷。我只卖字画,不受施舍!”大家被她逗得哄堂大笑。“嘿,我不拿这幅字啊,他还真不要银子!”
奶妈笑道:“小姐看人不走眼,瘦了的骆驼比马壮。这倒是个有骨气的读书人。”
小喜鹊:“我看他是旧书架上摆古董。碰不上识货的,谁也不稀罕他那副穷架子呢!”
“嗯!”秀芹严肃制止,微斥道:“不许污辱斯文!”吓得小喜鹊调皮地只吐舌头。
秀芹又笑笑接过条幅,由奶妈帮着展开观赏,不由赞道:“好一幅刚劲有力,飘逸洒脱的行书。”
喜鹊插踊:“我看比不上小姐的字画,秀气好看。”
“你懂什么,这不下于书法大家的手笔。”秀芹念诗:“
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
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
好个高风亮节,悲怆不得志的意境。”她又轻轻念落款:“大江东去入大海,万里漂泊无止尽。人生苦短似黄叶,叶落未必能归根,苦吟书之而叙怀。哀哀焉,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天乎!”秀芹笑道:“哪能这样牢骚落款写在纸上卖字的。”
喜鹊又插嘴了:“我笑过他是天底下最傻的书呆子。”
秀芹自顾自念题款:“绛州龙门王子安……啊,他就是王勃?”
“王勃?”小喜鹊大惊:“王勃,他就是小姐你最敬佩的那个……。”
“他,可还在那里?”不等喜鹊回答,她卷起条幅,匆匆走出客堂。
阎秀芹刚走出吕祖祠,迎面吴子璋和随从僮仆也来了。
吴子璋笑向前去:“夫人还要饱览长江景色?”
心绪不安的秀芹语无伦次:“……我,嗯,你怎么就回来了。”
“让夫人独自游览,我心中不安!”他先是献殷勤,后又表现自己的义气:“唉——”一声长叹。
秀芹心有内疚,怀疑被察觉;“你……?”
吴子璋秀眉紧蹙凄然而语:“我的知心好友……唉!可怜哪,一代文杰,时运不佳,他竟英年早逝短命夭亡了……”说时竟然热泪盈眶。
秀芹迷惑地:“哪个文杰?”
“就是我那情同手足的文坛知己王勃……”吴子璋已是语不成声。
“王勃……”秀芹惊愕,困惑,茫然不知所措。
“夫人不必哀伤。唉!”吴子璋感叹道:“人无回天力,就该量力行事顺天命。只怨我这贤弟志高性刚强,疾时愤世,不识时务又遭贬谪。他以屈原自居,这次出川,也学屈大夫他在巫峡投江自尽了!”
“不会吧?”秀芹十分怀疑:“他……他刚才就在半山亭中卖字画的呀?”
“怎么可能?”吴子璋解释:“他激愤弃世,是两个与他同船共济的同僚,亲眼目睹他投江的。”
秀芹将手中条幅交给吴子璋。吴子璋展开一看:“……果然是王勃的亲笔手迹……?”
他们急忙离开吕祖祠,遥见半山亭中空无人影,他夫妇诧异相望。
吴子璋想了想:“夫人请先回船,我去寻找我贤弟王勃!”他又急急忙忙离去。
秀芹茫然若失,惆怅地望着半山亭。她突然匆匆奔向黄鹤楼,登楼凭栏四下遥望,只见长江浊浪汹涌,滚滚而下。
奶娘寒颤颤问秀芹:“王公子可能与小姐前缘还未了!……”
小喜鹊恐惧地:“……真是阴魂不散哪?”
秀芹沉默不语,凭栏凝视着茫茫长江向天际流去,阵阵黄叶随风飘来。她呆若石雕,双目热泪不住下淌。
鄱阳湖外马当山。四面是不尽的滚滚长江,远远遥对浩淼大湖。山中朝山的香客熙熙攘攘。半山中,树木环抱的石坪上。王勃又在寒碜地卖字。仅有胖瘦两个香客被字吸引,仔细观赏后,穿着华贵的胖子赞道:“嘿,这字确是写得走蛇游龙,有劲!”
瘦香客貌似儒雅,细看落款:“山西龙门,王子安。唷,你这个跳不过龙门的龙门客,是天后娘娘慧眼相中的当代‘四杰’,王勃的乡亲啊?”
“不敢当,在下就是龙门王勃。”
瘦香客上下打量:“哈哈,人有人格,文有文风,看看你这文风,便知你无人格。”
王勃气恼;“我不偷不盗,怎么没有人格?”
胖香客:“王勃川江自尽葬身了鱼腹,文人雅士谁人不知?”
瘦香客:“小小年纪,落泊卖字,竟敢冒充当今文杰!”
胖子客;“穷困潦倒也要老老实实。好吧,我买两张,权当修桥铺路吧!”
王勃倔犟劲又上来了,夺过墨卷,鄙夷地说:“识我者分文不取,污辱我人格者千金不卖!”
瘦香客也扔下条幅,挖苦道:“你要真是王勃,你卖,我也不买?”
胖香客:“为什么?”
瘦香客:“人死成绝笔,绝笔是墨宝;不是绝笔,如同稻草!”
王勃气恼得挽袖握拳:“你……。”
“你要怎么样?”瘦香客挺上前去,他见王勃忍气吞声垂下手去,又见围观者纷纷讪笑,就更来劲得意揶揄:“这要真是王勃的绝笔,不惜千金这些墨宝,我全部卖下了!”
胖子也嘲笑道:“哈哈,你欺行霸市要囤积居奇呀?”
瘦子傲慢地:“老东家,走,我们还是避开活鬼去敬神吧!”他二人在围观人中大笑而去。
王勃气愤得扯碎了手中的字幅,又拿起几幅要撕。
一位带观音照帽的佛婆拦住:“不要撕,这些条屏,横幅我全买了!”
王勃恶气未消:“悔,老婆婆你要来何用?”
她语气更戗:“我啊老来俏,买了当花戴!”
“你知文识字?”
“不识字我买去当柴烧!”
“老婆婆你……你这是何苦呢!”王勃无奈。
“你是王勃吧?”老婆驮背低头向前拱道:“我,我是乘船坐车特地来买王勃诗文的。”
王勃赌气:“王勃早已投江喂鱼了!”
“好人命不长,祸害活千年,他死不了,他的皮肉有骚气,鱼不吃!”老婆婆恶语说得轻松。
王勃听了恶心:“我……有骚气!”
“自己闻不出,别人闻不着,我闻一闻就嗅出了,这些都是王勃题写的亲笔真迹。”
“老婆婆我求求你,不要找我麻烦,也不要来蒙我了!”
“我蒙得了你,你蒙不了我!”老婆婆理直气壮:“文有文风,字有字迹;看文风,辨字迹,笔墨文章假不了!”
王勃还在呕气:“王勃的文字并不精贵!”
“胡说八道”。佛婆沙哑着喉咙驳道:“他笔力刚劲无媚骨,文风豪放吐激情,敢针对时弊秉正气,诗文清新虽有点牢骚,也像离骚。”
“你!”王勃有些激动了:“你也读过我的文章。”
“不是也读过,是全读过,一篇没遗漏!”
“你你不是吹捧!”
“你给了我多少金银财宝的吹捧费?”
王勃激动亢奋:“你这样大年纪,你,你可能看错了!”
“错不了,当铺的朝奉越老,看货越是不走眼。这些墨宝若不是出于王勃笔下。那一准是王勃这个傻小子跳了汩罗江,定是那先楚屈原复生来卖字了。”灵娟将字塞到王勃鼻子前:“书呆子你自己闻一闻,全是牢骚气,哪有半点离骚味!”
“老婆婆我……”王勃将所有墨卷捧给佛婆:“你全收下,我分文不取。”
看热闹的越来越多,看看好笑,听听新奇议论纷纷:“真是个书呆子!
“如今假货多,连名人王勃也有人冒充!
“这字到是飘逸豪迈,便宜了这老太婆。
“…………………
灵娟收拾起字幅笑道:“你呀,穷得肠子都要抽出来当裤腰带,下一餐只能喝凉水了;还冲什么阔佬!”佛婆拖着王勃:“你跟我去取银子!”
王勃怕摔倒老佛婆,不敢用力挣扎,佛婆用力钳住了拖出人群:“怎么,我的声音你也听不出来了!”
“灵娟!”王勃惊喜交加。
“快走,有人暗中追捕你呢!”灵娟将墨卷塞入朝山进香佛袋中:“看,他们追来了。”
潘高升、施荣华沿路问人,他们拿着一张字幅向石坪走来。眼看就要狭路相逢。灵娟象老迈龙钟的母亲,拖着病重头上披着挡风衣服的儿子,迎面走去。她突然一步不稳,巍巍颤颤向施潘二人中间冲去,撞得他们这伙人趔趄倒在两旁,她自己象站不住脚,由草坡滚了下去。山阴道上人们一阵骚乱,王勃在人群中,从施潘二人中间,挤下了山道。
施潘二人爬起来,也不顾滚下山坡的老人,乘着混乱,指示几个化妆了的随从,急匆匆向山上老君庙赶去。
王勃扶着灵娟,象儿子掺扶老母亲走出山岔。
施潘等一伙人在老君庙内外寻找。
灵娟已恢复本妆,和王勃登上一只小舟,船夫摇橹而去。
石坪上胖瘦二香客正在休歇坐在树荫下吃点心,胖子笑道:“还是你学问高深老学究,书读得多了眼力深,否则我可上了个当?”
瘦子摆资格道:“东翁不是我摆老资格。古董字画我这老眼下一幌,就能分辨出真伪。瞧瞧,竟有两个笃头老西被蒙骗了。”他有意亮才干向施潘二人招呼:“二位是不是买着大文豪王勃的墨宝了!”
潘高升:“不错,是出高价从人家手中转让的,你怎么知道的?”
瘦子笑道:“刚才我看见个挂羊头的,我认出来了他在卖狗肉,我们没吃亏,你们上了大当!”
胖子也自作聪明:“斯文人都知道王勃厌世投了江,哪能死而复生?”
施荣华:“你们看见王勃了?”
瘦子高明地分析:“大文豪哪能那付穷酸像。无官不贪财,他大小也是个京官。”
“屁话!”潘高升恼火了:“你看见我贪赃收贿了吗?”
胖子胆小:“二位也是京官,别听他臭嘴里放屁!走,还不快去烧香拜佛去。”
“且慢!”施荣华拦住拱手道:“二位父老,你们在哪里碰见王勃了。”
瘦子不满地:“庙门前碰见王勃,哪才活见鬼了。”
施荣华:“老兄,我们是问哪个卖字画的。”
潘高升毫无心胸:“他就是风流才子王勃!”
胖子问:“王勃他没有死啊?”
潘高升:“他要死了,我们也犯不着找他了!”
施荣华推开潘高升焦急地:“请问他哪里去了?”
瘦子也客气地:“他和个老太婆上船下了鄱阳湖。”
“他一定去了洪州。快追,还能赶得着!”
潘施二人率随从等人匆匆追下山去。
瘦香客;“唷,看来王勃真的没有死啊?”
胖子抱怨:“都怨你,让我错过了买名人的墨宝!”
瘦香客愧疚地:“老东家,我……”
胖子财大气粗:“去去,你这个冬烘夫子老学究,就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是是,我眼拙,拿着紫沙茶壶当了夜壶!”
“和你搭伴,我是找着倒霉鬼,错过了财神爷。”胖子有些脑火。
瘦子抱歉:“我要知道是王勃,那些字幅我早就全买下了。”
胖子火气更大:“我若买下那两幅,也发了个小财。”
“唉!”瘦子泄气地:“唉,我命中只该有一升!”
“带得我晦气丢了八斗!”胖子指鼻子上脸。
瘦子斯文扫地,打拱捉揖连连陪礼。
鄱阳湖中,碧波映晚霞,泛起闪闪金红色鳞光,点点白帆浮在天际。王勃与灵娟坐在舱前,船夫掌舵靠座舟尾。风送征帆在湖上滑行。
王勃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马当山?”
灵娟笑道:“老实人都知道为避瘟神远烧香。你高明,沿途卖字张榜写上大名引鬼来!”
“唉!”王勃抱怨的牢骚:“武则天施政弄权,说得动听,干得更阴毒。打着恩准我去交址去侍奉老父旗帜。我甘愿隐了,她还要苦苦谋害我!”
灵娟关怀地斥责:“你早该想到,在京都得罪皇家,遭贬谪得罪同僚,你真是生铁铸刀没钢刃,还要乱砍乱戳瞎逞能!”
“还是你有长进!”王勃深情望着灵娟:“你同从前大不一样了。”
灵娟羞涩一笑:“我不象你反复读易经,总是一知半解不深入。我就学了个以柔克刚;以假对假,以真对真!”
“是啊,我疾恶如仇,心直口快,笔头太尖!”
“可惜你笔头尖如麦芒,麦芒再尖不是钢针。就是钢针治病,也要找准穴位;可你呀偏要乱戳人家的烂疮疤,谁能不痛恨你!”她轻轻捶王勃。
王勃捉灵娟的手:“你这席话象金针,一下下都刺在我心眼里了!”
灵娟手不抽回柔情似水:“你不痛恨我?”
“不。”他双手紧握灵娟的手:“我希望你一辈子在我身边,这样的刺我、痛我!”
灵娟含情默默望着王勃炽热的眼睛。船家随风调舵一阵激浪,船身一晃,灵娟倒在王勃怀中。
湖上落日映红的晚霞中,一只白鹜静静飞翔。王勃紧搂着灵娟,轻轻地说:“看,真美呀!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
说书人诗意地叙说哲理:“‘祸兮福所依’,王勃因祸得福。他们在人祸中获得的爱情,不象朝霞明媚耀眼,却象晚霞由淡而浓,绚丽深沉。然而‘福兮祸所伏’,晚霞虽好临近的是黑夜,那是什么样的黑夜呢?”
黑夜将临,一艘鼓满风帆的官船,正追赶着几艘映着晚霞的小舟。潘施二人立于船头,看着随从们搜查小舟。
夜临了,湖水似黑缎子,月光、星光在上面闪耀着银色青光。小舟舱内,王勃灵娟长夜不眠,爱情的话语娓娓而谈,总谈不完。新月照看着他俩,笑得象一湾湾的娥眉。
王勃在灵娟腿上伏睡着了。灵娟发现了后面靠近的官船,她推开王勃,悄悄跳到大船上。偷偷将舵工打入水中,用匕首割断了风帆的缆绳,巨帆哗地落下,她又潜入后舱点着了火。火随风而燃烧。潘高升钻出舱来,帽子被灵娟的甩来的匕首打落水中。他吓得又缩回船去。大船上一片混乱。
灵娟跳回到小船上,与王勃笑观着停滞回旋着的官船。小舟顺风顺水,顷刻隐没在一群远远的帆船中。
赣江上小舟鼓风而来。洪州在望,远远只见新修建的滕王阁。飞檐斗拱,重台层叠,楼阁高耸在绿树掩映中,分外雄伟壮丽。
王勃与灵娟无心观赏,匆匆离船登岸,淹没在埠头的人群中。迎面又远远看见潘高升、施荣华带着一大伙人在码头上,查看来往旅客。
灵娟机灵地将女衫强迫披盖住王勃头脸,像扶着病人,从潘高升身旁走过。潘高升刚注意王勃,灵娟有意像被别人撞倒在潘高升身上,她被潘高升扶住,立刻将潘高升甩开,推倒在别人身上,佯装哎唷一声生气横了一眼,急扶着王勃走了。潘高升色迷迷呆住了。
施荣华过来扯了一下,潘高升才从迷恋中醒来,随施荣华向前去,还不时回头看灵娟。
阎秀芹卧室。外间是书斋。窗外一块瘦绉漏透的精巧太湖石,傲立在一丛翠竹前。室内书架上满是整齐古书。书案上一尘不染,靠近古琴桌的那面墙上,挂着那张定情的红梅迎春图。小喜鹊在阎秀芹指点下,将裱装好的王勃的条屏换了上去。她对着王勃诗文暗自伤神。
小喜鹊同情地欲安慰:“小姐……”
阎秀芹挥手让她出去了,独自坐在古琴前信手拨弦,断断续续发出几组零乱的不协音。
吴子璋在走廊遇见喜鹊,她指指室内小姐,以手拭泪暗示着。吴子璋点点头。轻轻走到秀芹身旁,秀芹不起身,也不抬头。
吴子璋笑道:“夫人,怎么又心神不爽了?”
秀芹默默无语,还是断续拨琴。
“夫人,我来弹奏一曲与你解闷散心可好?”
秀芹舒了口气,欲出闺房,吴子璋将她拦住,委屈地说:“我们新婚至今,你总是郁郁闷闷,究竟我吴子璋有哪些不是,有辱夫人。”
阎秀芹见他这样挚诚叹了口气;“唉!是我的不是,不能怨你……。”
“夫人哪有不是之处。”他放心地拉着秀芹并肩坐下:“来来来,我告诉你一件喜事!”
“怎么,你找着王勃了?”
“唉,王勃他是自作自受,不要再提这恼人的事了。”他避而不谈:“刚才岳父找我去,他为怀念并肩作战过的滕王李元婴,重新修建了他当年寻欢作乐的长春阁,现已完工题名滕王阁。”
秀芹推下他抚肩的手:“这,我知道。”
吴子璋又拦腰将她向怀中揽:“已决定九九重阳节,岳父要在滕王阁宴请豫章所有名人雅士,临席赋诗,汇集成册以志雅趣。”
秀芹回避地站起来:“父亲一生戎马生涯,自己不擅长诗文,偏要趋附风雅!”
“老泰山如此器重才子,下官才有这艳福,能与夫人百年谐老呀!”他跟随着秀芹又要亲近。
秀芹避开,不无讽刺地说:“这下子如鱼得水,你又可以显一显你香艳缠绵的文采了!”
“又让你取笑了!”吴子璋十分得意:“岳父有意让我学书圣王羲之当众即兴,书写兰亭集序传世,也先写一篇滕王阁序,列在汇集的诗文前面。”
“先王太宗酷爱王羲之兰亭集序墨宝,将真迹作了晏驾后的陪葬。”秀芹转话题而避亲近。
吴子璋颇想谈诗论文找共同语言,随在其后道:“这叫做皇恩浩荡,情有独钟;文章本无价嘛。”
“有!”秀芹讽刺道:“你那慌报军情撰写的千字记功碑文,一字就值一两黄金!”
“这……这是奉已故孝敬皇帝李弘殿下旨意,按捷报的军情,我敷衍成篇的。”
“不!”秀芹入骨讥讽:“这位好战喜功的孝敬皇帝对你也情有独钟,可惜他短命早死了,没有等你再写这篇价值万金的滕王阁序文,带入皇陵当陪葬,那才更显出他对你的皇恩浩荡呢?”
吴子璋有点不悦:“那记功碑文,小生我也是迫于荒淫无赖的孝敬皇帝纠缠才撰写的。”
“傲骨耿直的王勃,他宁死也拒绝撰写这粉饰败仗,牺牲将士无数生命的混账文章!”
吴子璋佯作委屈求全:“夫人也是误听了妒嫉我的小人恶意攻击,我那碑文事实是……”
“事实是我那堂兄阎望远,也被强迫去东征,作了枉死在异国他乡的冤魂!……”秀芹愤恨了。
“是啊是,这都是皇太子李弘生前和奸佞裴炎作下的孽,惹得夫人铭心悲痛。”吴子璋捧过茶去:“夫人亲情如此深重,忧郁伤肝,千万保重身体!”
秀芹推开了茶杯:“我还没有那么娇贵。”
吴子璋已识自己品格低下,只得自谦地:“其实这篇序文,是岳父老泰山有意要将小生引荐给洪州的名士文豪,让我多受些教诲……。”
秀芹鄙视地:“好呀,这样让你当众出采,又可以名扬华夏,文传千古了!”
“哪里哪里。”吴子璋嬉皮笑脸:“夫人取笑了。喏喏,我这底稿还请夫人多多修改大加润色!”
秀芹不接文稿:“你不是即兴挥洒,当着名流雅士临席撰文吗?”
“哈哈哈”吴子璋笑道:“夫人真是个深锁闺房不知世故的才女。人世间有几个触景生情,信笔成章立马可待的真才子。那些当众挥洒在粉墙题诗,赴宴饮酒佯装念赋的诗人墨客,名流泰斗,都是早早在家中翻遍故纸堆,寻典故,觅隽句,草拟了腹稿……”
“这么说,你也一贯是窃取他人文墨作夹带的了?”
“我啊从不夹带!”吴子璋恬不知耻自誉道:小生虽不是聪明绝顶,尚能过目不忘。何况是自己杜撰的文章底稿已成腹稿,提笔疾书惊四座,不过是雕虫小技耳!”
“如此看来,能被人交口赞誉为文杰,并非偶然……。”秀芹由衷感叹。
吴子璋得意忘形:“夫人你也过奖了!”
“如此可见,王勃若不触景生情,情真意挚,哪能写出一篇篇意境深邃,激情盎然的诗赋文章来。”
“你,”吴子璋不满地:“你也太看重他了。”秀芹又避到古琴边,他忍气陪礼:“是小生眼拙,错看了王勃,他……”他突然发现王勃的条屏:“这……”他恼火了:“你……”
“我就是很看重王勃诗文!”她任性顶撞。
吴子璋妒火烧心:“你赠我的诗画,难道是虚情假意!”
秀芹有苦难言:“我……”她低下了头。
“你该知道王勃是朝廷要犯!”
“天皇天后双圣临朝已经赦免他的死罪。”
“死罪已免,活命也难逃!”
秀芹惊惑抬头:“为什么?”
“老相爷裴炎传来密谕,要在他赴交址途中,暗中结果他的性命!”吴子璋想断秀芹痴情。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吴子璋自知失言:“我是从司马高履行那里听说的。”
“既是密谕,他为什么会告诉你?”
吴子璋为掩饰故意顶撞:“此是公事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你……”秀芹忍下气来:“王勃不是你的知心挚友,文章知己吗?!……”
妒火,怒火,烈火焚心:“我哪有这疾时愤世,持才傲上不识时务的朋友!”吴子璋他去扯条屏。
“住手!”阎秀芹杏眼圆瞪:“你敢!”
“我们夫妻不能受他牵连!”他扯落了条屏。
秀芹僵住了,极度沉默。猛地扯断琴弦,又抱起古琴要摔。吴子璋慌忙夺下。秀芹伤心冲出闺房。吴子璋一怔,权衡轻重,急忙去追。
门外碰见惊恐的奶娘和喜鹊。吴子璋窘困地故作冷静,尴尬整衣冠,慢慢走下楼去。
小巷中,灵娟王勃远远发现施荣华和他的随从,急忙折回。
大街上他俩在买肉包子,被潘高升遇见追来。灵娟抓起肉汤包连连扔去,打得潘高升满面油水,十分狼狈。她为掩护王勃端起一笼热气腾腾汤包,窜向前下面一脚,劈头盖脑,蒸笼套住了潘高升,恶意骂道:“你这个花花公子,竟敢调戏到姑奶奶头上来了!”
看热闹的同情灵娟,笑骂潘高升,拍手叫好,连打口哨,有几个青年起哄,将他推来搡去,有意将他绊倒在地,一群饿狗抢肉包子,团团将他围住,吓得恼火大嚷的潘高升,噢噢怪叫。他的随从赶来,灵娟早已不知去向。
南昌闹市口,王勃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寻找灵娟,不料被施荣华发现追来,王勃转身就逃。逃到一酒楼门口,被书僮抱琴拦住,将他扯进了酒楼。
施荣华和随从掀开酒楼雅座门帘,薛华起身迎上前,醉醺醺地说:“什么人?哦,原来是施大人,来……来,同饮几杯!”上前拖住。
施荣华只见室内杯盆狼藉,一位服饰华贵,衣冠不整的醉汉伏在桌上,抱琴正用抹布为他擦污物。他正要说话,薛华故意用力一拖,他二人将店小二端来的热汤撞翻,烫得薛华大叫。
施荣华忙道:“对不住,薛大人慢用,下官公务在身,不能奉陪。”他匆匆离去。
醉汉抬头原来是王勃,他忙问;“贤弟你烫着了?”
薛华笑道:“烫着的是他!”他摆手让小二离去。将王勃按坐席前,示意抱琴去望风,笑向王勃:“有缘之人天作美,江湖处处皆相逢,来饮酒!”
王勃豪放地:“先饮千杯!”他举杯一饮而尽。
说书人:“患难之际逢知己,情深义重救危难。痛饮千杯还嫌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