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个人的寂寞

10月份是秋收的时节，也是乡镇干部忙碌的时期，农民是喜上眉梢，乡镇干部是满面愁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至于原因是在这个时候，农民和干部之间有一个矛盾，这个矛盾就是农民收割了庄稼，然后为了清理地块要燃烧掉所种植庄稼留下的秸秆，但是为了保护环境，这种方式是绝对不允许的，比如段爽工作的这个乡镇处于平原地区，秋季主要种植的就是玉米，玉米被农民收回家里，而玉米杆就要被烧掉，以让出地块播种小麦。尽管有秸秆还田的机器，但由于技术还不成熟，还田效果不理想，所以大多数农民还是选择了传统的方式，就是燃烧，然而作为国家干部的乡镇工作者就要阻止这种现象的出现，否则上级部门不会轻饶，领导们的乌纱帽就有可能戴不了了，其实这个时候县里的领导日子也不好过，有市的领导看着，总之一级管一级。不过对于掉乌纱帽这种事，段爽是半信半疑的，就一把火乌纱帽没有了，也太严重了吧。不管怎么样，这个时候是乡镇工作最忙的时期之一，中心工作就是秋季禁烧。

每天点名的时候，镇长安排工作就是禁烧，然后书记再做下补充，还是禁烧，同时也要批评两个人，常委副书记和人大主席，两人是秋季禁烧东西两片（把全镇的村庄分开，东边的村庄是一片，西边的村庄是一片）的指挥长，天天禁烧防火，可天天冒烟点火，所以他俩天天被训挨批。看着他俩，段爽就想起了自己上学被老师批评的时候，低着头一言不语，任凭老师意味深长或是大呼小叫。最后，镇长强调点完名后立马去田间地头，晚上十一点回镇里点名。对于这点段爽深感不可思议，为什么十一点回来呀？随后大家都离去，防火人员直接去了禁烧一线，不防火的人留下值班，其实这时候的乡镇大院，就剩下他们这四个新来的和两个原镇里的人，一个是镇里的女会计李利明，比段爽大三岁，性格开朗、为人热情，另一个是值班室的女接话员兆金秀，大约四十岁的年龄，农村妇女形象，朴实勤劳、待人真诚，段爽打心里喜欢她们。

一整天，乡镇院子里，就这六个人在转悠，中午在镇里的食堂吃饭，当然就他们四个吃，利明和金秀是要回家的。下午三点左右，乡镇院子里，就剩下了段爽一个人，别人都回家了，因为他们是不用参加晚上十一点的点名的。把同事们送走以后，段爽感到一种强烈的孤独袭击而来，一个人面对着一个500多平方米的乡镇大院，静得连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看到的只是两排房子、十棵杨树、四行冬青，其它什么都没有。每当这个时候，段爽就会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为什么选择离开家，要不就离家很远，别像现在40公里的路程，不近不远，看得见摸不着，想得你是抓心挠肝的难受，段爽突然明白，工作忙不怕、任务难不怕、领导刁不怕、同事欺不怕，寂寞最可怕，寂寞让人感到无助、恐慌以及害怕。

段爽回到自己的屋里，眼泪就不知不觉流了下来，她倚在门栏上，看着院子，“想家，真的想家”，在此之前，段爽一直认为自己这辈子是不会想家的，她十二岁就离开了家去县城上学，每个星期才回去一次，那时候虽然很小，但自己就不知道什么叫想家，每天上课、写作业，回宿舍睡觉，与同学们玩，尽管当时有很多小孩子哭说想家的，可段爽从来就不，整天嘻嘻哈哈、傻不啦叽的到处跑，该玩的玩，该闹的闹，老师都觉得奇怪，这孩子怎么这样，比男孩还坚强。后来就是初中、高中、大学都在外边，一年很少回家，特别是大学期间，放假了还要打工不回家，说是要积累工作经验，开学的前几天才回家看看，父母对这事还颇有微词，每当妈妈叨叨时，段爽总是撒娇地搂住母亲的脖子，说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好让父母安心养老，不要为她操心，妈妈也只能叹口气，说声：“你呀……”可是现在的段爽只想长双翅膀立马飞到妈妈身边，也为自己以前的做法感到后悔，能回家时不回家，想家时却没有机会回去，特别是一个人的时候。突然，段爽明白了，以前之所以不想家，是因为有人陪着，有人和你一起呼吸，那怕你们不说话，而此时除自己外，连个人影都没有，就好像自己处于一个荒凉的小岛，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海水，望不到陆地，看不到船只，孤苦伶仃地在岛上站着，段爽觉得自己还不如鲁滨逊，他还有个土著人陪着，而自己身边会动的都没有。

段爽想给家里打电话，但又怕打完以后更增加自己的想家情绪，再说也不知道给谁打，爸妈、姐姐还是妹妹，更重要的是怕自己会在电话里哭，这样他们一定放心不下，段爽不想让家人担心，自己也一直是以坚强的形象根深蒂固与他们的心里。所以段爽决定不打了，我要一个人把寂寞抗下去，她转身回到屋里，坐下来拿起那份已经看来不只几遍的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