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计国续
“造孽呀!”瞎眼老妪被逐出家门,跌翻在地,左右打滚,嘴里吐出一串凄厉诅咒,“这帮猪狗不如的畜生,光天化日欺负一个孤老婆子,早晚必遭天打雷劈!个个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围观的人群骂的骂、劝的劝,无人敢上前阻拦。
当初,生计国王打了败战之后,就设了一个专司婚嫁的祭神衙门,婚嫁男女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花红礼聘之外,还要到衙门勘验三代,验明正身,有无猪癫疯、麻花癣、斗鸡眼、鸭步脚之类病症,而后高矮搭配,胖瘦结合,直到拜完天地,送入洞房。若要生儿育女,须经祭神衙门涂抹圣水,卜乩时辰顺序,画符造册,逐一稽核。凡通奸私生者,套猪笼浸河,再蘸偷生者,杖脊除籍册,早生早产者,罚银申斥,超生多胎者,一概阉割。倘有抗旨忤逆、私自潜逃者,着即搜捕抄家,严刑重罚。
二人沿街走去,看见多处房倒屋塌,还有一家被火烧得面目全非,里外杂草丛生,虫蝶隐现。
八戒有些口渴,便去对面人家讨水喝,沙僧闲着无聊,于是对着风中摇摆的狗尾草大唱高调。
“功名利禄不堪寿,多子多孙未必福,
灰飞烟灭皆似梦,不如青灯伴古佛。”
一个下人端茶出来,恰好听见,忍不住扑哧一声,将水泼了一半。
“错了,错了,当初衙门来抓人时,祭神老爷是这么念的:
‘龙生龙来凤生凤,老鼠生子打地洞,
莫道三胎能传宗,阉成太监送进宫。’
怎知这一家大小尽数逃亡,祭神老爷大怒,喝令放火烧屋,另外赋诗一首,教化小民。
‘违旨抗命招灾难,一把大火烧精光,
枉有血脉无财续,从头到尾是白忙。’
小人当时站在前排,听得一清二楚,绝无半点含糊。”
沙僧接过茶,一饮而尽,“祭神衙门如此霸道,莫非拆出瘾头乎?”
“非也,”那下人摇头晃脑,愈发说得起劲,“想我泱泱大国,一向人口众多,吾辈小民谨遵圣旨教条,克勤克俭,半饥半饱,到了晚上,为节省灯油,更是早早上床,无奈肠鸣腹叫,睡不着觉,便在衾枕厮混,不知不觉把肚子搞大。侥幸之人一则巴望传宗接代,二来舍不得花钱打胎,妄想蒙混过关,岂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小民个个皆有遵旨守法节操,倘若知情不报,便视为同谋,坐受株连,届时鸡飞狗跳、砸锅倒灶,悔之晚矣。”
……
二人喝过水,继续转悠。八戒问起沙僧有何救民之策,沙僧拍着胸脯,要觐见国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改邪归正,立地成佛。”
“此计不妙,”八戒撇撇嘴,“弄不好连你我一块拖去阉了。”
二人远远瞅见一对高大石兽坐镇,走近一看,竟是大名鼎鼎的祭神衙门。
祭神老爷生就一副无情面孔,坐镇衙门数十载,阉割男女成千上万,可谓见多识广、老谋深算。一看门外来了两个和尚探头探脑,已知其中必有蹊跷,急命衙役相请。
“法师到此,有何见教?”
“岂敢,岂敢”八戒假惺惺地谦让一番,“为人之道,忠孝而已。贵府拆房阉人之法,专治刁民,屡奏奇效,却不免授人以土匪之柄;与其围追堵截,不如放任生养,民间素以传宗接代为本,重男轻女,多有遗弃。老猪不才,愿办育婴善堂,专司收养,边养边卖,或贩至蛮夷之地,童养成媳,价钱定可翻番,所得银两上可充公,下可分红,大人高戴乌纱,广施恩泽,小民不用担心阉割,乐得随意生崽,实乃一举四得、皆大欢喜之事,堪称功德无量!”
祭神老爷不止听出门道,还仿佛看见成堆的元宝。于是漏夜挥毫上书,献计献策,“一旦番蛮诸邦尝到甜头,势必三缄其口,乃至一片赞誉,从此敦睦邦交、礼尚往来”云云。
祭神老爷写毕,加印火漆,差人呈入王宫。
次日,祭神老爷设宴款待八戒沙僧。席间,突然从宫中降下一道圣旨——即日废止抄家阉割,祭神衙门改作育婴衙门,专司收养贩卖,每年进贡岁银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沙僧吓得连酒盅都掉落地上,“去抢啊!”
祭神老爷目瞪口呆,四肢冰冷,暗骂国王下手太狠,就算每个女婴卖一百两,一年最少要卖掉一万。
三人之中,唯有八戒沉得住气,喝酒吃肉,大快朵颐。
“进贡完一百万两,剩下的银子如何分账?”
“法师啊,”祭神老爷恨不得给他下跪磕头,“但求凑满贡银,余下的统统归你!”
“呀呀呸!”八戒将筷子一扔,以示义愤,“如此马虎,分明是瞧不起老猪!今日在此对天起誓——所得银两,三人平摊,绝不少赚,更不多拿!”
祭神老爷到此地步,只好跟着指天发誓,“一切任凭法师做主,下官绝无半点异议。谁多拿一两银子,谁就不得好死!”
八戒等得就是这句话,于是首先将衙门的牌匾换成育婴堂,又去街头闹市广贴安民告示,招逃匿、退牛羊、筑新房,鼓励小民多生快养,按个领赏……
翌日初四,乃良辰吉日,宜祭祀出行。二人拜过佛祖菩萨,挑选两名随扈向导,带足干粮,驾起骡车,直奔北方而去。
车行两日,碰上一群牲口贩子,赶着两辆驴车,一路颠簸向北,三辆车前后相随,结伴而行;八戒一时兴起,慷慨地取出干粮分给牲口贩子。
“仁兄风尘仆仆,足见生意兴隆,不知牲口人口,哪个赚得更凶?”
牲口贩子回话时眼都不眨,直截了当。“当然是卖人口划算,一个顶十头,不脏亦不臭。”
八戒蓦地仰天狂笑,笑得众人心里发毛。
“诸位有眼不识晚香玉,放着大把银子不捡,偏要舍近求远。这年头牲口有啥贩头?要贩就贩人口!”
牲口贩子瞪着八戒,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遍,似信非信,“法师可是打生计国而来?风闻祭神衙门一年到头捉人阉割,妇孺之辈,早已逃之夭夭,哪有人口可贩!”
“仁兄真乃孤陋寡闻,”八戒仗着半个官身,说话毫不腰疼,“敝国业已拨乱反正,倡导百年大计,生育第一。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庶奴仆,无不争先恐后,抢着生儿育女;满朝文武倚仗权势,在勾栏瓦舍胡闹瞎搞,亦弄出不少私生子女,拜托老猪前往北方各邦,物色上等人家结亲领养,日后必携重金厚礼报答。惟花红礼聘不得少于万两,赊帐免谈。”
牲口贩子贩的虽是牛羊,人却个个精干,一看八戒漫天要价,张口就砍去一半银两,“从古到今,富贵人家的女子都唤作千金,最多折抵五千纹银,法师开价一万,岂非打抢!”
“仁兄有所不知,”八戒哭丧着脸,继续讨价还价,“千金之中,身价亦各不相同。有宰相阁老的,有文武大臣的,还有几个乃是宫中偷抱出来的,个个都有八字庚帖。老猪领命之时,东挪西借、七拼八凑,好不容易交足四十万押金,均摊下去,每个人头至少八千两银子,本想小赚一笔,怎知仁兄比鬼还精,杀价比杀人更狠,轻轻一刀,就把老猪宰得倾家荡产,亏个精光。”
牲口贩子挥挥手,胸有成竹地说,“法师自报一万,老本顶多三千。《生意经》曰:‘买卖如战场,砍价似刀枪,人宰我一刀,我扎人一枪。’大家半斤八两,何不握手言和,就此成交。”
……
二人跟随牲口贩子跑了一个半月,涉足北方四国。北国男子长得人高马大,皮厚毛长,富贵人家无不爱娶东方娇女,自打上次开仗之后,生计国颁布王法阉令,数十年来,北人再也无福消受,直至八戒一伙前来贩卖结亲,单凭八字庚帖就有大笔妆奁陪嫁,可谓人财两得……
八戒沙僧收下礼聘,留两名向导为质,驾起骡车昼夜兼程,赶回育婴堂,打开箱箧,倒出一堆堆白花花的银子,祭神老爷和一干衙役都惊呆了。
三日后,八戒沙僧押运十车千金,赶赴北方交割,一趟买卖就进帐五十万两。
隔了一个月,八戒轻车熟路,很快又卖出三位公主,六名尚书千金,十八个将门骨肉,一下子又回笼三十万两。
第三次,八戒干脆把王太后也扯上,大笔一挥,国王凭空多出一个刚满月的御妹,连同相府千金、公爵后代,一块卖了四十万两。为了炫耀门第,八戒特意在八字庚帖上绘些半妖半兽图腾,充当标记。北方各国如获至宝,急忙铸成徽章盾牌,四处镶嵌。
沙僧看着八戒成天兴致勃勃、肆无忌惮地胡编乱造,不禁有些害怕,手里的银子似乎也隐隐发烫。
“哥啊,如此乱搞,万一被朝廷逮到,轻者剥皮抽筋,重则醢成肉酱矣。”
八戒不屑地哼了哼,“等她长大认亲串门,老猪早已功圆行满,重返灵山,圣殿一坐,成为万世师表矣!”
说来也怪,生计国自打松开裤裆、尽情生养之后,持续风调雨顺,三街六市一片繁荣昌盛。一日早朝,君臣议事,言及朝廷库银,国王七问八问,忽然发觉除了育婴衙门每月进贡十万两,其余衙门则个个伸手讨饷。国王冥思苦想了一夜,终于下定决心,将育婴衙门连升五级,凌驾于各部之上,统管大小衙门。除了专司赋税的一块,其余官吏不分品级,一概改行贩婴。“若婴幼不足,可权宜变通行事,务必多贩多赚,报效朝廷!”
祭神老爷一夜之间,加官进爵,权倾朝野,少不得端足架子,升堂点卯。
“诸位大人今后务必遵从本府号令,齐心协力,改行开贩,发奋报效。若有违令抗命者,就地革职罢官。贪赃舞弊者,一经查实,定阉不饶!”
八戒沙僧睡到日上三竿,方入公堂,骤见大批官僚寒暄致意,一时摸不着头脑。祭神老爷满面春风,逐一引见,二人顿感两眼漆黑,情知混到了穷途末路。
“老猪正要外出讨债,改日再与诸位大人细细切磋。”
祭神老爷大权在握,动辄排场,即刻派遣一队官兵护卫车杖。
一行人走走停停,奔出几十里地,天色已晚。官兵搭起帐篷,埋锅造饭,入夜轮番值守。次日一早,却发现两位法师离奇失踪,众人分头寻找,一无所获,只好掉头回去覆命。
从此,民间世世代代人贩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