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计国

诗曰：

一脉香火男儿传，穷生猛养个个忙，

王法急急如律令，生阉活割没商量。

西方之地，多崇山峻岭，荆棘密布，野兽出没。二人走走停停，浑身乏力，沙僧被树根一绊，干脆一屁股坐下发傻。

“哥啊，这一年到头穷走，啥时才有个尽头？”

八戒挠挠头，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尽头是何模样，“怕是要撞到天边才能罢休，眼下只管填饱肚皮，少遭几分洋罪，就阿弥陀佛哩。”

说到吃时，响起一阵腹叫肠鸣，八戒抬起头东张西望，透过稀疏的丛林灌木，隐隐看见山坳有座茅屋，顿时大喜过望。

“造化啊，前边有处猎户人家，定可讨来一口斋饭。”

二人打起精神，前去叩门，敲了几下，却无人应答，八戒双手一推，只见里头有一张树枝篾片搭起的歪床，上面铺着一张发霉的草席，一团肮脏的破棉絮下，躲着三个四五岁的黄毛丫头，旁边有个邋遢妇人抱着吃奶婴儿，兀自哆嗦发抖，角落里堆着几个包袱，门边支一口半锈铁锅，地上散落几个破碗。

八戒满腔热情霎时凉了半截，正在进退两难之际，突然，从茅屋后面冲出一个野人，挥舞着一根拨火棍，哇哇怪叫。沙僧反手一抄，将棍子扔出老远。

“大胆野人！竟敢偷施暗算，可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野人扑嗵跪倒，没命地磕头，“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求老爷开恩哪！可怜小人三代单传，若不生个儿子继承香火，龙氏就此绝种矣。求老爷高抬贵手，千万莫阉小人命根，下辈子情愿做牛做马、变猪变狗，报答老爷的大恩大德。”

二人听得一头雾水、迷迷糊糊，又见他磕的头破血流，忙叫不好。

“这汉子疯疯癫癫，要闹出人命哩！”

八戒抬手赏了一记耳光，方才将那汉子打醒。

“老爷果真不阉小人？”

“老猪是救苦救难的活佛，”八戒乐呵呵地说，“专替小民出头做主，尔等有啥冤屈，不妨连同饭菜一道端来。”

那汉子信以为真，马上搬来两个树墩，请二人坐下，再纳头拜了几拜，“活佛爷爷容禀，小人本是生计国良民，上有高堂，家中虽贫，尚可勉强度日；自打娶妻之后，连生两个丫头，日子一紧，三顿缩作两餐，怎奈祖上遗训，‘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小人三代单传，倘若就此绝种，日后有何面目去见泉下祖宗，惟有努力再生，奈何王法不容，只得举家逃匿，刚生下第三胎丫头，又险遭捕快毒手，幸亏腿长会跑，躲进深山老林。半个月前，拙荆又产下第四个女娃，不知前世造了啥孽，今生拚了老命也养不出儿子，真是无颜再见街坊父老，恳求活佛爷爷大发慈悲，传授一个生子秘诀，若能诞下龙氏后裔，延续香火，世世代代感激不尽！”

“呸！”沙僧没好气啐了他一口，“这厮满嘴胡言，定是吃了粪便！王法管天管地，还管两口子拉屎放屁？”

“活佛爷爷有所不知，小人生不逢时，刚一坠地，敝国就连遭三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百姓只能挖草根树皮充饥，一时饿殍遍野，时值青壮一辈，饥饿难耐，便趁夜割肉裹腹，勉强熬过饥荒。不料，北方各国乘机大做文章，诬蔑敝国易子而食，人吃人尸。国王一怒之下，挥师北伐，连打几个败战，掉头回来拿小民出气，颁下圣旨，限令每家各户只准生养一胎，当作王子公主供奉，以正视听。若有违抗者，不分贵贱，拿住就地阉割，以示薄惩。”那汉子将前因后果一说，又开始喊屈叫苦，“小人四胎皆女，何其命苦也！”

八戒果然忿忿不平，“贵国竟有如此混账王法！打不过外人，就割小民的命根，割完了命根，岂不都变成女人。依法治国，势必没落！待老猪前去开导点化，尔等不日即可回家，安身度日也。”

那汉子捧些山果，连连致谢。

八戒沙僧边走边吃，直到三更时分才抵达城下，靠着墙根闭目打盹。天明后，二人大摇大摆进城，只见三街六市，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每个小儿身边，总围着几个男女伺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虽奶声奶气，却会吆三喝四，颐指气使；更有手执鞭绳，将爹娘当牛跨马骑，任意驱使。有的大哭大闹，掷筷摔碗；有的当街屙屎，冲人撒尿；有的性子倔强，踢打撕咬……

走了一阵，忽见街边一幢院子里人声鼎沸，四邻街坊团团围观。二人凑近一看，三五成群的官兵手握斧锤，正在乒乒乓乓砸锅灶、敲桌椅、拆门窗；还有一些捕快忙进忙出，抓鸡鸭、牵牛羊、扒米仓，翻箱倒柜，搜炕揭顶；另有一伙人在挖掘墙角，以便推倒。

八戒向旁人一打听，方知这户人家当月生下三胞胎，官府不问青红皂白，限其三日之内，交出两个小儿。这户人家爱子心切，趁看守衙役一时松懈，星夜弃家潜逃，仅留一瞎眼老妪看家，官府追之不及，于是派遣官兵抄家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