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打死
(章序:写到这一章,写到他们一起进羊肉馆子的那一幕,心里不仅百感交集,是心酸,是心痛?家里父母年纪不过四十六,然而两鬓已经花白一片,眼角的鱼尾纹在脸上肆无忌惮的生长,整个脸面在烈日长久的灼烤下已经变作苍黄色。而手,那么瘦那么瘦的手,那手背,皮肤间已经起皱,那是我从前在老人手上才会看到的肌肤纹理。
每次,我都不敢过于仔细观察体会。我怕无情如我,也会在那些白发和皱纹面前轰然崩溃。)
几天之后妈妈上菜地,惊讶的发现她平整过并种下小青菜的菜地里一片狼藉,仿佛被无数牲口在其中打滚,小青菜也东倒西歪,大多被连根拔起,在太阳底下早被晒得焉了。而在我家与李金兰菜地的分界线上,那些她插上的木棍早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栽这些菜费了妈妈很多汗水劳动,锄地,挖塘,施肥,栽菜,浇水,来回奔走多趟才有了这个样子。妈妈当时只气得浑身发抖。
前后想想,妈妈便已明白了这事是谁所做。这个地方绝对不会有牲口,而且除了我家这里之外,其他土地都好好的,这事明显是有人故意使坏作弄。
恰好此时路上来了一个女人,是邻居王大婶,妈妈便向她询问。
王大婶说,三天前她来地里看菜,看见我家地里有个人影,依稀便是那李金兰。
其实她是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只是也对那女人有所忌惮,不敢明说。
妈妈坐在地埂上气了半早,越想越气,一怒之下也到那李金兰菜地中,将那绿油油的菜苗拔了大半。
不让人吃菜,那便一起不吃。
那一天中午,我放学回家,恰好也在七里桥上遇到了李金兰的儿子小五。
这七里桥不知为何得名,横在主镇与我们家所在的小屯子中间,平日一到晚上,便会集聚起很多人。
此时是中午,除了散学回家的小孩外,倒也并无杂人。
小五这小子混同三四个小孩,走在我前面,故意把脚搓地,这么大热天,这一搓如何得了,带着一股牲口臊味的灰尘大股大股的冒了起来,我一时被呛,顿时咳嗽几声。
前面几个小孩剑见我狼狈,拍着手跳着笑着,口中还念念有声。“大灰狼,陷泥塘,咳咳咳,像老狗。”唱完跳完,居然还学着我的样子,“咳咳”连声,在那里煞有介事。
我心中恼怒,一个箭步奔上前,一把拽住小五后领拽了过来,“啪啪啪!”便是几个大耳光,只打得他双脸通红,双目茫然,一时懵了。
“好小子,这么嚣张,大家上,打死他!”四五个小孩涌了上来,想把我按翻狠揍,我从小练那奇异莫名的“四象式!”别的作用没有,力气却是极大,并不怕他这三四个人。一阵黄灰四冒的纠缠扭打,四个人都被我打翻在地,涕泪横流。
小五不长眼,后来居然还敢上来,又被我补了两个嘴巴子,大哭大叫的往家跑去了,说是要告诉他妈妈。
我不以为意,拍掉身上尘土后,慢条斯理回家,回到家便发现气氛不对,爹脸色慎重而严肃,妈妈脸色也不好,似乎还哭过。
我心中一跳,心想莫不是桥上事发了,应该没这么快吧?
几句话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是早上妈妈毁了那李金兰加菜地之事。
以牙还牙,可谓大快人心!然而爹爹头疼那李金兰又来撒泼纠缠,说了妈妈几句,妈妈心中委屈,便又哭了一次。
我脸一红,便把桥上的事情也交代了。
爹一拍大腿说:“这下好了,彻底惹了个遍,要不要我去把她家那男的也拖过来也打一顿。”
他说的是气话,他确实有些生气,因为他认为我们给他惹了事。
但事已发生,也没有什么办法,说了我们几句后,便开始谋划应对之策。
最后决定离开,晚上到桥对面街上去看场电影,让那来找麻烦的李金兰扑个空。
此事越快越好,不宜耽搁。说好我们就锁门出去了。在镇上一起绕了两圈,将时间混到了傍晚,晚饭却没着落。爹一咬牙,带着我们进了家羊肉馆。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这样夜色临近的时候进馆子,我永远记得甫一进门那冲鼻而来的肉香,在以后漫长无边的时间里,虽然有无数东西比这偏僻小镇上破败羊肉店里的食物美味一百倍,但在我心中,仍然比不上那一晚上那简简单单的一锅羊肉。
这一晚上的景象,永永远远的铭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并且不可更改。
爹和妈都才四十出头,然而因为平日生活压力大,心思和身体都无法真正放松一刻,此时已经有了苍老之态。皱纹已经从眉间,眼角一丝丝一条条的钻了出来。尤其是妈妈,平日老喜欢担心这担心那,花的心思太多,鬓角已经有白纹冒了出来。
窗外夜凉如水,窗内,我们一家三口对灯而坐,灯下是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几个海碗,几盘葱姜芫荽佐料。妈妈不断往我碗里夹着肉,叫我快吃。
我们都吃得大汗淋漓。一边吃一边聊些开心的话题,不时还发出一阵笑声。
吃完之后,便是电影开场的时间了,我们顺着街,一直走到了街的上游,这便是看电影的地方了。
一块很开阔的场地,熙熙攘攘的站满了人,在最前面支一个架子,拉一块白幕,灯光映上去,有人放着胶带,这便是电影了。我们挤到了前面,视线较好的一处地方,仍然是人挤着人,我个子较小,却是无法看清前面。爹将我抬到了他的脖子上,眼前蓦然清晰了起来。
我已经十二岁,分量不再轻,有些不好意思,妈妈也问爹你还是放下来让他到前面去看吧。但爹死活不肯。
于是十二岁的我,便这样骑在爹的脖子上,看完了这一场电影。
我们运气很好,这里露天电影一般都是放些什么养猪种地的科普片,再好也就是以前革命先烈的光荣而惨烈的故事。
今晚却例外的,居然从上面审批下来一个功夫片。那个时候叫武打片,我长这么大,因为条件所限,确实从来没有看过。
片名叫《猛龙过江》,是一个叫李小龙的家伙演的。看着那一次次征战搏斗,那充满力感的招式动作,我心中渐渐升起一种极为奇特的感觉。
我忽然想到了我的“四象式“。电光火石之间,无人指点的我忽然悟透:四象式便为一种武功,练习强身健体之外,还可用来打架搏斗。
看着电影里面的一招一式,一吐一喝,一拳一脚,仿佛一股清凉的泉水从头顶直灌而下,如午夜鸣钟,如醍醐灌顶,一瞬间极为清晰。以往疑惑不解的地方豁然而通,自今晚而始。以后练功再也不是本性而为,而是一种有意识的锻炼。
离开电影场之后,那些画面仍旧留在我的心中,久久不散,我如痴如醉,在路上张牙舞爪,一拳一脚的比划。一时白鹤晾翅,一时乌龟晒背。一时又想象着电影中的画面,跟着来几记侧踢。几记双截棍的动作。爹妈只当作是顽童作为,也笑笑不理。
过了桥,于一片漆黑中向家里走去。我们出门的时候有准备,所以这样的黑夜,带了手电筒,倒也并无多大影响。
刚转过路口,家门在望的时候,忽然黑暗中几个物事迎面飞来,打在当先而走的妈妈脸上,妈一声大叫,捂着脸蹲下身去。
我们都吃了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忽然前面两个电筒光打了起来。
“烂屎的,躲着一辈子嘛,还敢回来啊!“于此同时,忽然一个尖锐的声音骂了起来。
“是李金兰!”我们心中都涌上一个这样的念头。想不到都已经半夜,她居然还如此不舍不休的守在我家门前。看来今晚无法善了了。
那声大骂之后,一个人影疯了一样自黑暗中扑了出来,我走在旁边,那黑影居然向我直扑过来。
“小砍头的,小小年纪这样可恶啊,打我家小五,你也不看看小五是你这小狗日的能打的吗。”这女人一边大放厥词,一边伸手来扭我。
我滑身躲开,反手给她一巴掌。我对这个女人没一点好感,一巴掌过去使了十分力。“啪!”一声响亮而清脆。他被我打的头脑一阵眩晕,心里怒火顿时差点炸了胸膛,她一辈子只有欺负人的,哪像到今晚居然被一个小孩子给打了。正要扑过来和我纠缠。
“嗨!李金兰,你怎么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却是爹走了过来,拦住了她。将她推开。这时旁边又走过来两个男子,依稀是那李金兰家男人和她的弟弟李金发。他们合力将爹爹揪开。口中说:“兄弟,女人的事情我们别管,我们来这边玩。”
黑暗中只听爹爹一声闷哼,想是已经被打了一下。
“小星,你快走,回家去别出来。”蹲在地上的妈妈对我叫道。
“砰砰!”声大作,爹被他们按在地上,一脚一脚的踢着。爹怕事态闹大,更无法了结,竟也不还手。
我刚愣了一会神,那李金兰已经走过去揪住妈妈的衣领,“啪啪!”连声,在打妈妈的耳光,不几下,妈妈嘴角便已有鲜血渗出。
不知为何,此时我的眼睛竟清明起来,眼前一幕幕的场景毫无阻隔的进入脑中。
黑暗,已经不知不觉退去。我看到爹被两个男人按倒在地,拳打脚踢。我看到妈妈仍然被那李金兰按着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的打着耳光。
一股透彻心骨的冰冷瞬间自小腹升了上来,随即蔓延全身。当愤怒到了顶点,剩下的只有冰冷。
我一个箭步跨了上去,右手撮成尖拳,带起一阵拳风,重重嘬在李金兰耳根太阳穴上。
“卡擦!”清晰无比的骨骼断裂声,一道鲜血自我的指尖飙了出来。李金兰怪叫一声,直挺挺的倒了下去,抽搐几下,便再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