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母子情深
回家的路总是很亲切,但却又恨惆怅。新家虽然不用父亲和母亲每天忙碌挑水、上山下沟,但毕竟是陌生的开始,他完全陷入了沉思……
母亲李芬莲是大西北农村典型的传统妇女,从小由于家里穷,她作为家里的老大,自然就背负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和重任。一生都没有进过学堂,在她成长的岁月里没有受教育的机会,也是很正常的社会现象,那时候的人们都有着十分严重的重男轻女思想,女孩子在大人眼里,长大后就就要出嫁,不能养老送终,在这种理念的束缚下,母亲李芬莲也没有逃过这样的厄运,也就被姥爷姥姥强行的阻碍了她求学的机会。这也是她一生最大的遗憾,她把这种遗憾和渴望也就毫不例外的转嫁到了秦凡和姐姐、弟弟的身上。从此,在他们生活字典里经常能够听到母亲唠叨“念书”两个字,不懂事的时候总感觉母亲的唠叨就好像唐僧念“紧箍咒”般的让他们不解和时常逆反。现在想来秦凡十分心痛,竟然对母亲的劝导那么无知,很难原谅自己。母亲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在她的身上已经看不到年轻时风风火火忙碌于田间地头的影子,而是常年的“风湿病”让她过早蒙上了岁月的印痕,满脸已是凹凸不平的皱子,双腿弯曲变形,常年忍受着病痛的折磨,行走开始有些吃力和疼痛难耐,每次在电话里听到母亲哀怨的声音时,秦凡都会潸然泪下,昔日的母亲怎么就一下成了这样,随着年岁的增长她再也抗争不了病魔,身体每况日下,每每想到这些他就会心痛。
母亲曾多次给秦凡讲,差点没有这个家。那时候的母亲李芬莲做好了和父亲结束这门亲事的决定,毕竟母亲李芬莲从小就许配给父亲秦金云,多年来,两家人就有了恩怨,主要是爷爷奶奶及大叔大婶的反对,可能那时候人们很穷很较真的缘故,为了彩礼的事,其实是借口,爷爷奶奶准备推了这门亲事,后来父亲秦金云的极力挽回,总算让她们走到一起。婚后不久,由于种种原因,爷爷奶奶嚷着就要分家,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父亲秦金云和母亲李芬莲也只能顺从。后来秦凡才知道,母亲生下他三天时,就开始下地干活了。
现在看来,真是无法想象,母亲李芬莲的风湿病也就是那时候烙下的根儿。
曾经一度病倒,母亲李芬莲整整睡了半年,好几次昏迷过去,经过父亲秦金云多方求医,母亲李芬莲的病情有所好转,也许是母亲李芬莲年轻的缘故,总算与病魔的抗争中又开始恢复了健康。由于母亲李芬莲看病花钱太多的缘故,爷爷和奶奶大叔大婶开始不满,分家也就成了必然。秦凡听母亲李芬莲说,那时候姐姐和他还小,母亲李芬莲本想让奶奶照看他们,她可以在生产队多干点活,挣点工分,在年底多分点粮食和油之类的,补贴家用。但还是没能抵挡爷爷奶奶想分家的念头,也许可能是农村人的习惯吧,只要儿子结婚就要分家,就这样,经过协商还是分了家。
由于当时村里管得紧,父亲秦金云只在生产队申请了一块山坡地,母亲李芬莲看到要块平地也很难,而且盖房又需要钱,山坡地正好能挖窑洞,省得盖房。想到这里,只好顺从了父亲秦金云的意见。从此,她们开始白天去生产队干活,晚上吃完饭,顾不得休息,还要取土平地,挖出一道小院。
听母亲李芬莲讲,那时候的秦凡还不到一岁,她就小心翼翼的用自己的小棉袄裹着秦凡,哄着他睡着后放在背篼里(用竹子编制而成,用来背东西),然后开始和父亲趁着皎洁的月光开始忙碌起来。也许那时候的母亲也是充满幻想的,认为拥有属于自己的小院,就像现在城市的姑娘结婚要有自己的房子一样,生活才算踏实。
母亲李芬莲告诉秦凡,那些日子,她一生都忘不了,时常在梦里都会出现。那种累是难以想象的,她在给秦凡吃奶的瞬间都会睡着,不小心就把秦凡掉在地上,摔得直哭。就这样,经过父亲秦金云和母亲李芬莲近一个月的辛勤劳作,一个小院平整的呈现在她们面前,村里人都感叹母亲李芬莲太能干,也投来了赞叹的目光。让母亲李芬莲感到伤心的是狠心的爷爷和大叔都没有帮她一把,但母亲李芬莲是个很善良的女人,也从来都没有计较。如今,要是让现在的年轻人在大约四十多度的山坡上能够平整出约两千多平方米的小院难度是可想而知的。
秦凡临上车时,还去了那个令他难以忘怀的小院,站在院子里抬头仰望,笔直的崖面约有十米高,想到母亲李芬莲始终以她和父亲能够挖出这么一道小院而感到自豪,经常作为教育姐姐、弟弟和他的素材,秦凡才明白了母亲李芬莲的良苦用心,希望他能够努力走出大山,成就一番事业,才是母亲李芬莲的最大心愿。秦凡想到了父母离开故乡那个小山村时,面对乡亲们的相送,坚强的母亲在上车的一刹那间,还是忍不住哭了,神情的望着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院。他轻轻的拭去了母亲李芬莲的泪水,清楚的知道是母亲依恋不舍而又充满期望的泪水,从山区走向川区是母亲的梦想,当这一梦想实现时,秦凡知道母亲眼泪流淌着什么,那一刻秦凡强忍住了泪水,学会控制自己,让泪水留在心里。
对什么叫一穷二白的理解,秦凡很早就领会了。母亲李芬莲告诉他,分家的时候,爷爷只给了他们五十斤白面、五十斤豆面,三个碗,三双筷子,还有一个装油的坛子。他简直不敢相信,但从父亲秦金云那里得到了验证,的确是这样的一个结局,当时的爷爷还是家里掌柜的,听母亲李芬莲说,不至于分的这么少,但爷爷借口要供养三叔上学就这样无情分家了。面对如此贫瘠的家境,母亲李芬莲回忆到,分家的第一夜是整夜未眠的,看着熟睡的姐姐和他,她内心痛苦极了,女人软弱的泪水再也止不住的流了下来。父亲秦金云毕竟经过部队的锤炼,自然很坚强,也没有和爷爷奶奶大叔他们争吵,默然的接受了这一现实,只是卷起农村的旱烟不停抽着,那时,秦金云心情自然也是很难过,但他很坚强的在支撑着自己,也是让妻子李芬莲有个安慰。黑夜的漫长总是能够等到黎明的到来,第二天,李芬莲不堪生活的压力抱着秦凡就到了娘家诉说分家的事情,也许女人的本能,遇到挫折自然会想到回娘家诉说,李芬莲给家人诉说了分家消息,一家人都很气愤,为了照顾秦金云的感受,再没说什么。好在当时李芬莲娘家生活开始好转,随后的日子秦凡和姐姐时常就会被母亲李芬莲送到姥姥家照看,家在姥爷姥姥的接济下艰难前行。
李芬莲很勤劳,在秦凡的脑海里,母亲李芬莲每天都起得很早。挑水、做饭、喂猪等都是她的活,好像她已经习惯于把这些当作了自己的职责。父亲秦金云俨然是西北农村封建家长制影响的结果,大男子主义很浓,每天早上等着享受母亲李芬莲的劳动成果,就是给他烧水泡茶,烙早餐饼。在秦凡家乡,这几乎成了男人们的专利,除非母亲李芬莲生病或者不在家的时候,父亲才会下厨做饭。母亲李芬莲在农活方面没得挑,村里人都对她很佩服,在乡亲们眼里母亲李芬莲是个很麻利的女人。每到麦收的季节,李芬莲每天都要割两亩地的小麦,这个标准连村里的小伙子都赶不上。秦金云和李芬莲相比,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他干活总是慢条斯理,也许是性格内向的缘故,从来都是这样,不喜欢和别人打交道,特别耿直。时间一长,李芬莲只好承担了里里外外的事。
车辆依然在公路上驰骋,秦凡丝毫没有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他又开始回想起自己的求学经历。从小学到大学,母亲李芬莲为了他读书,学费的事自然也成了母亲李芬莲心头大事,也让母亲李芬莲吃尽了苦头,时常萦绕在脑海,却疼在心里。
在县城读高中的时候,由于家离县城要六十里多里地,秦凡只能住校,周末才能回家一趟。每次回家都会让他感到既幸福又心酸,幸福的是能够回家每每饱餐一顿,最喜欢的就是母亲李芬莲做的臊子面和油饼;心酸的是每次怕看到母亲李芬莲目送他离开时的泪水。由于一周才回一次家,母亲李芬莲每次都要给秦凡烙好多饼子,把他的包装的满满的,生怕秦凡挨饿,并且还要带上面、土豆交给学校食堂,够一周用。母亲李芬莲生怕秦凡背不动,总是自己先背着几十斤重的东西到了山顶,才肯放心让秦凡走,当秦凡沿着山梁消失在母亲李芬莲的视线里,才依依不舍的离去。后来姐姐秦丽告诉秦凡,母亲李芬莲每次回到家里的时候眼睛都哭得红红的,秦凡能理解那时母亲心痛的泪水,是对儿子的吃苦的揪心痛和对生活充满渴望和诉求。秦凡那时虽小,但也很坚强,懵懂的意识到,只要他在这三十里蜿蜒的山路上坚定的走下去,才会有走出大山的机会和看看外面的世界,才能让母亲李芬莲过上幸福的生活。
更令他记忆犹新的是,有次回家,母亲李芬莲告诉秦凡学费还没有凑齐,她强装着内心的难受和不快安慰秦凡,生怕秦凡不高兴,但秦凡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家里已经没什么粮食可卖了,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准备让班主任再延缓时间,幸好班主任李明知道秦凡家境不好,答应了秦凡缓缴学费的事。这点,班主任李明也成了秦凡心里永远敬佩和感激的恩师。但要强的母亲李芬莲看到父亲秦金云已无能无力,无奈的叹息着,显然父亲秦金云是借不出钱来。由于家里穷,乡亲们都不是很乐意借给父亲秦金云,生怕他们家一时半会还不上。母亲李芬莲只好想再试试,就去了邻村半山腰住的一家,母亲李芬莲的远房妹妹,听说她丈夫在外做工,前几天刚回来,应该手头宽裕,能借点。然而这一去,令秦凡没有想到的事发生了,母亲李芬莲吃了闭门羹,内心沮丧的她在回来的路上可能由于心急,走路踉跄,加之心脏病突发,掉进了路边小沟里。得知消息,父亲把母亲背回家,董事的姐姐秦丽由于家庭贫寒辍学在家,但也很坚强,迅速找来大夫,给母亲李芬莲输液,看着母亲李芬莲缓过来的神情,秦凡很平静的安慰了母亲说道:“老师说不着急交,时间还早,妈,你一定好好养病,没事。”看着秦凡很平静的样子,母亲李芬莲看出了儿子的坚强和懂事,怕秦凡失去了她,读书就会分心,开始安慰秦凡。秦凡很能理解母亲李芬莲的心思,只好在母亲李芬莲的劝慰下,让姐姐秦丽帮着打理好行头,送秦凡上了山。
那一程,秦凡走的很坚强,心情也很沉重。那时候的他学习很刻苦,成绩也很优秀,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关心帮助,后来班主任李明再三努力给学校反映,免了秦凡的学费,也算是给了母亲李芬莲极大的安慰和惊喜。
“靠窗户那个小伙子,醒醒,快要下车了啊”女乘务员扯大嗓门喊到。秦凡恍惚间回过神来,该下车了。
一路的思绪让他忘记了路途的漫长,往事毕竟成了回忆。
秦凡站在通往新家台南村七队的十字路口,新奇的环顾了四周。一眼望不到边的农田,不远处的忙碌的人们和收割机,让他心里轻松了许多,虽然都是农村,差距还是很大的。要是在老家,现代化的收割机根本无用武之地,至少这里交通发达,道路平坦,灌渠纵横,明显要比山区好的多。他顾不上停顿,迅速朝新家走去。
根据电话里母亲的描述,秦凡还是能猜出大概。经过近一刻钟的行走,终于到了村口,眼前是一排排整齐的砖瓦房,建筑样式和格调几乎一样。路上来回不停穿梭者忙碌收割的人们,秦凡打听了一下,果然和自己猜得差不多,新家就这样既陌生又亲切的呈现在他的眼前。人常说父母在那,家就在那。秦凡这次有了亲身的体会,山区老家只是成了回忆,没有父母身影,已经变得苍凉和荒芜。
面对眼前的新家,崭新的铁大门和三间砖瓦房就让他感到耳目一新。秦凡显得很激动,他迫不及待的推开大门朝院子里跑去。
“妈,我回来了”秦凡边喊边推开房门。
“小凡,你回来啦,考试和路上都还顺利吧”父亲秦金云坐在炕上,身体靠在窗户边,显得很憔悴,声音低沉沙哑。秦凡被眼前的一幕怔住了,直愣愣的站在地上好大一会才回过神来。
“大,你怎么了?”秦凡慌张的问到。
“哎,真倒霉,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谁知道我的胳膊得了一种“毒瘤”,疼的厉害”
“那你怎么不上医院看看啊,那怎么行呢,让我看看”秦凡有点焦急。拽过父亲秦金云的左胳膊一看,肿的很厉害,中间凸起部分已经有了化脓的迹象,上面的膜的药膏味道十分难闻。听父亲秦金云讲,是邻居弄的偏方,说是能够消毒。
“没事,疼过这阵子就好了,等到化脓后,把脓包挤掉,就会好,没事,去医院还得花钱,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你妈早上烧了开水,你先喝点”父亲秦金云怕秦凡担心,对秦凡又强颜微笑。听父亲这么一说,秦凡感到有些无奈,只好强忍着内心的痛给父亲杯子添了点水,自己随机舀了一勺凉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给灼热的心降降温。
“我妈呢?”秦凡又急切的问到。
“你妈去挖自来水管道去了,村里要给每家通自来水,要从几十里地外引水,每户人家按人头划分了铺设管道路线,咱家要五口人,分配了三百米,村里规定了时间,现在我这个样子,哎……”秦金云脸上又布满了愁云,低沉起来。
“咱家的小麦收割了吗”
“还没有,就你妈一个人,忙里忙外的”秦金云用手揉了揉眼睛,极度憔悴。
“那你怎么不给我们打电话呢?”秦凡有点生气。
“你妈不让打,怕影响你考试”
“你们真是,都这样了,还硬挺”秦凡无奈的发了一会牢骚。见天色已晚,他想主动给母亲做好晚饭,让母亲今夜好好睡上一觉,许多天以来母亲累坏了。
他绕院子转了一圈,回厨房做饭了。对母亲的做饭习惯秦凡时了如指掌的,走进厨房的瞬间,秦凡敏感的发现母亲果然和老家一样,厨房似乎还是原来摆放。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偷偷的擦了眼眶里噙满的泪水,做了母亲最爱吃的土豆面。
秦凡忙碌完晚饭,准备等母亲回来一起吃。好长时间么有做饭,一看时间自己竟然忙碌了近两个小时,已是晚上快九点了,母亲还没有回来,父亲秦金云和秦凡都有点担心,按照父亲的叮嘱,秦凡飞奔找母亲去了。
一路上陆续有人往回走,在皎洁的月光下,一位行路匆匆的老奶奶出现在秦凡的眼前,他急切的问到:“老奶奶你好,见我妈了吗,我妈叫李芬莲”
“看见了,你直直往前走,过了干渠,你喊就能听见,在哪还挖呢,孩子,你妈和我一样,是个苦命人,赶紧去替换一下你妈,让她歇歇吧”老奶奶说着就走了。
秦凡连谢谢的话都没说,就疯了一般向干渠跑去。
“妈,妈……”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夹杂着干渠的水流声划破了夏夜的寂静,不一会,秦凡听见母亲李芬莲忽隐忽现的回应声。
那条路,布满了高低不平的石头,秦凡接连摔倒了几次,手和膝盖都流血了,手里的玻璃水杯被摔出了几米远,本打算让母亲喝点水,也泡汤了,他顾不上疼痛和遗憾,只是急切的想见到母亲。
渐渐的,伴着微弱的月光,头顶白色头巾的人影忽高忽低的不停往上一锹一锹扔土,那熟悉的身影秦凡一眼认定,就是母亲。秦凡一个箭步跳进坑里,抱着母亲痛哭起来。
母亲看见秦凡伤心的样子,也仍在不住掉下了眼泪,安慰起儿子。
“小凡,不哭,妈没事,学校放假,看见姐姐和弟弟了吗,都好吗?”母亲边擦眼泪边安慰和追问到。
“嗯,都好,妈你千万别这样,累坏了怎么办,而且身体又不好”
“妈知道,妈没事,这不马上要通自来水了,妈高兴还来不及呢,比在老家好多了”母亲李芬莲用衣襟擦了擦秦凡的眼泪。
在秦凡的劝说下,母子俩一路聊着琐碎的家事回家了。
整个假期,秦凡扛起了家庭的重担,他恨不得把自己分成几半,让母亲少受点累。虽然自己被烈日烤的黑瘦,手由起泡到变成老茧,他都已经习惯了。大学的往事在苦难的生活面前全然失去了光泽,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温暖,姜珊仿佛如梦中般只是回旋在他的脑海,一切又变得很飘渺。生活的艰辛和忙碌让他忘记了儿女情长,也顾及不到姜珊的思念,一个电话也没有给姜珊,有的只是对母亲无尽的感恩和深深的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