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州(三)

见他跌跌撞撞回到屋里，灯也没开，一会没声儿了，再一刻传来一阵阵鼾声。

一夜无话，次日天明。净安寺的僧侣们每天卯时敲钟诵经，然后吃早饭，之后早课，然后居士和留宿者可以各自散去。令王居士没想到的是，那莽汉记性倒好，早晨起来看见他时咧嘴笑了道：“嘿，你不是昨个在一个地方吃饭的那个么。”居士也笑笑道：“见过，见过”

莽汉拉了居士出去吃酒，席间攀谈起来，两人酒飨正酣，前尘往事话出一些了解，原来这汉子俗家姓陆单名一个丹字，佛家法号曰“彻有觉”。

居士暗暗发笑想：“幸好这厮出家了，不然如此粗犷的一个人，竟然名字里有个“丹”字，岂不令人发笑。”有觉说起自己的名字时也有些别扭，又说道：“还是出家痛快。”居士想“出家人不沾酒肉，这人，却大口吃酒，大块朵颐。于此道向左，有何痛快？”居士也说起自己的身家往事，难免惆怅，有觉道：“你那妹夫忒不是东西，事以至此，你也要放下。”居士笑道：“好一个放下，不枉修佛这多年。”有觉嘿嘿直乐道：“有甚么放不下的，俺连爹妈的面也没见过，就让俺师傅那个大和尚捡来了，自小养在庙里。”居士问道：“既如此，你怎是个酒肉和尚？”有觉道：“俺自性洒脱，唯好一口好酒，有好酒就要有好菜，不然怎配酒来。”有觉又豪饮一杯道：“再者，俺师傅将俺投在西方罗汉门下，于此不相干的。算起来俺们还是同门呢。”居士道：“想来比丘和罗汉皆是娑婆三界，同门也。”

有觉忽然道：“你且看昨日那些人如何？”居士道：“昨日那些人，莫非是那行带着家眷的，富家子尔，有甚么相干。”有觉道：“不出三日，那家小娃娃，要患上一场大病。”居士将疑道：“因何？”有觉道：“到时，你不妨与洒家去瞧瞧，便知分晓。俺不扯谎哩。”说完又是一杯。

接下来几天，有觉每每出去，必叫上居士。几天下来，两人渐渐熟悉下来，天南地北聊在一起。这天，正赶上每月十五，净安寺香客众多；佛殿前香火缭绕，诵经钟鼓音乐在殿堂回响；居士和有觉见这边热闹，便来看看凑个趣儿，正堂蒲团前供着一个大海灯，木缸一般大小，幽幽的燃着，香案上供着鲜亮的果品，点着几支香烛；旁边另放着几卷手抄本经文。一个人背着身子正和本寺的一个主事的大和尚说着什么，那和尚一手转着念珠，单手施礼，倾身细听不注的低声言语。

有觉走着快居士几步，赶在殿堂前，在门槛边回头冲居士一乐，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该来的，来了不是”。此话一出，正堂里的大和尚和背着身子的施主，都扭过脸来。居士这时也来到近前，这才看清，那海灯前的人正是那天饭庄里的那位管事儿的。

主事的大和尚顿时向管事儿的说道：“这位是我同源师弟”笑着冲有觉点点头，有觉不明所以迈门槛进了来。那大和尚又道：“我这师弟竞得他师父真传，不妨让他陪您走一趟，意下如何”管事儿上下略微打量一番，稍有迟疑道：“尚可，尚可”又转向有觉，双手合什道：“烦劳长老”然后又深施一礼，退了出去。

有觉问大和尚道：“他劳烦俺作甚？”大和尚微笑道：“师弟，方才那位施主，是我寺常年的香客，偏不巧，他家小主人染病不起。前来我寺祈愿，祈求我寺僧人去到府一看。我念他心诚，不忍拒他。然，本寺僧众不游方者，不可离寺；师弟你常在世间行走，能否一去？”有觉笑道：“我既不是本寺僧人，又无挂碍，有何不可”大和尚一怔，随即道：“善哉，善哉”。

一路上，出了净安寺，过了石桥，穿过白堤，屡着大道一直走，行程过了一多半。居士心想：遇上这个泼僧，这长老安排他出山，把我也带出来，也不好驳他。也好，倒也看看他有什么本事。两人一路走，一路聊，居士问：“和尚，你那师傅怎把寄住在这里”有觉道：“俺那师傅可不是个一般的和尚，不做方丈，做游僧去了。”居士又问：“你师父也和你一般”有觉笑道：“你莫要看俺这副摸样，俺的师傅可是个正统的佛门弟子。就连那净安寺的长老也要敬俺师傅三分哩。不然俺怎可能说住在这里就住在这里。”居士听罢，道如此看来彻有觉的师傅定是个得道高僧，佛眼看人自有一番道理，有如此想来有觉定不一般的，不能按常规看待。有觉低声道：“只是，这八年来无一丝消息。”居士见他少有的伤感，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道：“想来高僧必是有造化的”说话间到了一户门前，门口立着两厢石狮子，怒目圆睁，神气逼人；一道高高院墙围着一座高门楼，朱红漆的大门，镶嵌着两个门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