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冬天又到了。
这是一个怎样的冬季啊!
没有寒风,没有雪夜,就像春的温暖。
大地没有半点萧条,
不该吐芽的枝丫长出了嫩叶,一片、二片;
不该绽放的花树笑放着俏花,一朵、二朵。
地球好像也加快了脚步,四季轮回仿佛跨越了冬的残酷。
犁城的女人,尽情展露自己的身姿。
南方的城哟,你是如此的花枝招展,风姿绰约……
欧慧子,就是在这样一个温暖如春的冬季,出现在古心之的面前,古心之的心房就像平静的湖水,投进一颗石子,又泛起阵阵涟漪!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古心之骑着单车去犁城三中办事,把单车锁好,他走上通往二楼的阶梯,正准备上楼,楼梯间阁楼的一扇门轻轻地打开,一位身材微胖的女人背对着他在锁门。古心之微微一怔:她是谁?好熟悉的一张背影! 他便站着等她转身。
她转着身子,就像电影中的慢镜头,极赋韵味,极赋诗意,如一朵含羞的花,在感觉不出中开放。
她终于面对着古心之。
“欧慧子?!”
“古心之!”
古心之跨步上前,她蹒跚而下。他们紧握双手,他们互相凝视,那情形,就像有半个世纪没有相见。不了解的人一定认为他们有苟且之事或男女私情。
好在是星期六,学生没有上学,大部分老师也回家去了。欧慧子脸红了,她松开手,掏出钥匙对古心之说:“你怎么知道我调到了这里?走,到家里去坐!”
欧慧子打开门,古心之弓着腰钻进了她的“家”。
这是她的家?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把她的家塞得满满的。家虽小,但干净、整洁,布局奇巧。墙壁用绿色的布艺裹着,像是走进了茂密的森林;靠窗的地方,放着一个花瓶,插着束紫罗兰,表明这里住着一个热爱生活的女人;排放整齐的书籍,立在书桌的一角,使人感觉这家的主人爱学习、有素质……置身这小小的阁楼里,古心之顿觉神清气爽,如饮甘醇!
“欧慧子,这才叫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呀!”古心之由衷地对她说。
欧慧子笑着给古心之倒茶,她手中的那把茶壶把古心之的视线吸了过去:色调古雅淳朴,造型诡异精致,意韵深厚沉郁。
见古心之用贪婪的眼光看着她手中的茶壶,欧慧子便说:“这是我们湘西古城最有名的宝物,她是清代的匏瓜壶,虽是仿制品,但也是极品呀。如果你喜欢,下次回老家,我一定带一件送给你。”
“谢谢!”古心之从欧慧子手中接过匏瓜壶端详着。看情形,他已喜欢上了这把外形古朴奇妙、透着一份醇厚沉静之美的匏瓜壶了,但君子不夺人爱,古心之便说:“下次和你一起去湘西,我要真正探究一下古城的奥秘!”
放下匏瓜壶,古心之才感觉房子的确很挤。
“人总要自乐其土。”欧慧子似乎看懂了古心之的思想,笑了笑说:“反正一个人,有这旮旯之地我心足矣。”她告诉古心之,就是这弹丸之屋,也差点没轮着她。校领导看她一个外地女孩确实困难,便给一个建有私房的教师做工作,那教师才同意让给了她。
“你什么时候调进了三中?”古心之惊奇地问她。
在犁城,没有特殊关系,要调进城区学校相当困难。
“你不知道?一个月了。”欧慧子说:“我能调进城是一个偶然的机遇。有一次,市教育局的局长到我校检查教学情况,碰巧他选中了听我的课,也许是运气好吧,那堂课我发挥得出奇的好,局长在评课时说那堂课堪称范例。不久,我就调来了。”
欧慧子开心的样子,就像一个三岁的小孩,忽然吃上了大人给的糖块,幸福而快乐。
欧慧子能调进三中,古心之为她庆幸,更为她高兴。
“到三中这么久,怎么不告诉我?
“怎么告诉你?你不知道,我虽然进三中快一个月了,可我还没出过校门,工作太紧张了。
欧慧子继续说:“今天,本来想去市区买点生活用品,你看,计划又被你取消了!怎么补偿?”
“你需要什么,我为你去买,怎么样?”
欧慧子笑了。她抬腕看表:“快12点了,在这吃中饭吧。桌上有书,我到走廊去做饭。”她不待古心之回答,提着装菜的篮子走出了门。
随便拿一本书,古心之躺在了她的床上。
第一次单独躺着女人的床,第一次独自嗅着女人床上的特有的气息,那种舒坦的感觉,那种不可言传的滋味,足以使人一辈子难以忘记。
翻开油墨香很浓的书,古心之分辨不清字的行距,字里行间跳进他眼里的,全是欧慧子的眼晴和嘴唇,黑黑的,红红的。黑的是眼晴,红的是嘴唇。看着看着,古心之满脑子一片空白。
把书罩着眼睛,让自己静静地躺着,古心之迫使自己什么也不去想。
欧慧子那双秀美的眼睛,不属于他;欧慧子的嘴唇,已盖上了另一个男人的唇印。
足足几分钟,古心之恢复了理智,思绪终于平静了。他真想给自己扇一个耳光!
窗外,锅碗瓢盆在奏着乐曲,那一是双娇柔的手在弹奏。
古心之把手放在脑后。枕下,一本硬硬的本子触摸着古心之的手。他好奇地坐起,掀开枕头,一本熟悉的日记本呈现在他的眼前。他的心微微一动,用手翻开,又马上关上。
走下床,古心之从窗眼看着欧慧子围着火炉在专注地忙着,她一定在拿出她的烹饪绝活,一展她作为家庭主妇的风采。这样的女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娶她的那个兵哥,真有福气啊!
重新躺在床上,猎奇,又使古心之把手不由自主地伸进了枕下。人啊,明明知道许多事情不可为,但往往会不由自主地去背道而驰。
古心之打开她的日记本,急促地翻开十月一日,那令古心之不忍回首的一天。
她写道:
……这是我最幸福的一天,也是最痛苦的一天。
在这明亮的灯光下,丈夫进入了梦乡,公公、婆婆、小姑子一定也睡熟了,但我却睡不着,在这夜深人静之际,我真想走出门、走进月光掩映下的树丛中,痛快地大哭一场。
但是我坚决不哭,我怎么能哭呢?
远走他乡,是我的选择。今日结婚,是我的期盼。我能感觉,婆婆一家不欢迎我这个远方媳妇;我也知道,他们一家这样对我,是希望我知难而退离开他的儿子。可是,我怎么会上他们这么愚蠢做法的当啊,我怎么会把三年的两地情瞬间抛弃?无论他们怎样对我,只要我爱他,只要他不嫌弃我,别的,我在乎什么?
我幸福,是因为梦中的期盼有了结果,一千多天的思念,终于变成现实。
我痛苦,是因为我永远失去了有嫁妆、有伴娘、有婚纱、欢欢喜喜热热闹闹做一回新娘的完整体验。等老了,我拿什么回忆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有人说,泪,是女人的专利。
的确,女人除了眼泪,还能有什么?
是女人,总会流泪!
泪珠,我要让它永恒地印在今晚的字迹里!
擦干眼泪,一枝玫瑰花在随风摇曳,它是一个朋友对我的真心祝福。
在这缺少礼赞的城市,能有人真诚对我,我心感动!
我相信,我虽然失去今天应该拥有的美丽,但我不会失去未来永恒的幸福!
因为我爱,所以我……
古心之的眼睛湿润了。
“心之,吃饭了。”欧慧子在窗外喊着。
古心之急忙把她的日记本合上,塞进枕下。走下床,找着一条毛巾,擦洗着湿润眼睛。古心之不能被她发现他的异常举动。
打开门,欧慧子把炒好的菜端上餐桌。说是餐桌,其实是在一捆书上,放着一块直径约50厘米的圆木板。在这窄小的屋里,用上它可说是又方便又实用。
三菜一汤,把“小圆桌”挤得满满的。
捧着饭碗,望着桌上花花绿绿的菜,古心之不知从那碗动箸,也不想这么快就破坏这艺术性很高的菜肴。
见古心之没有动筷,欧慧子仿佛知道了古心之的心思,她便对古心之说:“首先喝汤吧,饭前喝汤,肠胃舒畅。这汤叫‘五色紫菜汤’,是紫菜汤中的上品。”她拿碗给古心之盛了一碗。
汤入口,味道格外鲜美。古心之连连称赞,三下五除二,便把汤喝了个精光。
“做这种汤经济实惠,但有讲究,紫菜是主料,冬菇、玉兰片、豌豆苗和胡萝卜丝是配料,制作时,紫菜一定最后下锅。”欧慧子如同一个烹饪大师。
“紫菜还可做出许多种汤类,诸如紫菜肉片汤,紫菜鸡蛋汤,紫菜虾米汤等等,下次,我再做给你品尝吧。”很久很久,没看见欧慧子这么得意地笑着,看着她那么开心,古心之也受到了感染。
喝完汤,古心之一样样地品尝着桌上的红椒炒肉,葱丝蒸鸡蛋,素烧小白菜,菜很平常,但味道独特。她曾经说她喜欢烹饪,当时,古心之不信:一个从学校到学校,再到社会的女孩,她能懂什么烹饪。今日看来,在烹饪方面,她的确不同凡响。
古心之胃口大开,饭量也比平常增加了许多。欧慧子看着古心之的吃相,像大姐一样地要古心之慢慢吃,不要吃进气管。古心之不管那么多,只一个劲地吃吃吃!
欧慧子吃得很少,她说她胃不舒服,便早早地放下了碗。坐在床沿,她面色红润,不像感冒。忽然,她猛地冲到水槽边,想呕吐,但最终只吐出几滴酸水。
古心之问她是否病了,要不要去看医生。
她满脸布满红晕,胸部也急剧地上下起伏,原本苗条的腰肢也分明地在变圆。
古心之意识到,她已走过了少女的门槛。
她要做妈妈了!
看她疲倦的样子,古心之不忍心再打扰她,于是,古心之和她告别。
“你要注意身体。该休息一定休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一定要告诉我。你千万不要忘记,在犁城,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你要把我看成是你的娘家人。”
在楼梯口,古心之握着她的手,像大哥一样地对她说。
“会的,我一定会的,有时间多来我这里坐坐。要走出校门,我的确不方便。教师这门职业,自由度相对少些,加上我还是这个城市里的一个陌生女人!”她挥手送古心之,满眼露出不舍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