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从源花溪镇回到犁城，古心之心情变得极坏，什么事都懒得去做。整天感觉有一双忧郁的眼睛在自己的脑海里闪着，就像是雕刻师用刀刻在记忆的神经上，挥之不去。思来想去，那是欧慧子的眼睛！

古心之清楚地记得，欧慧子曾在信中对他说，她这一辈子，什么都是听妈妈的，妈妈贤慧、勤劳，具有中国妇女的传统美德。妈妈爱她，她也最爱妈妈。结婚了，她要把妈妈接到犁城。她一定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把婚礼办得热热闹闹，让自己的妈妈为女儿自豪。

然而，她却草草地结了婚。妈妈没有来。爸爸没有来。弟弟没有来。她像一个流浪的孤女，悄无声息地走进一个陌生人的家，没有思想、没有要求便成了别人的新娘。

俗话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按照源花溪镇的传统，谁家女儿出嫁，得有二八一十六人陪着，出娘家门鞭炮相送，进婆家门礼炮相迎。再穷再苦的人家，媳妇娶进门，也会大操大办，条件好的家庭，还要请上戏班子，唱上三天大戏，在当地人的眼里，婚礼办得越隆重，新娘显得越贵重。在未来的日子里，周围的人都会尊重她，羡慕她，称道她：哟，那女人多有福气！

上次，古心之对欧慧子说，结婚时要送一幅婚联给她，因为在犁阳，婚俗文化底蕴特别深厚，作为一个读书人，淡泊可以，贫穷可以，但庄重热闹还是希望拥有的啊！可是，可怜的欧慧子，冷冷清清，就这样把婚结了。

不知道欧慧子还记得吗？古心之在电话里给她讲过的一个故事，故事是这样说的：

过去，男家娶媳妇，要抬花轿到女家去接新娘。双方为了显示才华，男家在发花轿时，一般都要写出上联，由女家配上下联后，才发亲。如果下联配不出来，女家就会拖延发亲时间，让人家看笑话。

有一户娶亲的男家，住在湾竹冲，女家住在驼木树下，娶亲那天，男家接亲的花轿门上贴着：驼木树，锯弯板，钉翅船，走南闯北的半边对联。女家为了对下联，请来了周围好几位有学问的先生，这些先生左对右对，对到太阳偏西了，还没有配出下联来，女家十分着急。这时，来了个捡淤的老者，老者问明还没发轿的原因，又问了男家的村名，然后哈哈一笑说：这个对子还不容易！就配：弯竹村，破直蔑，织园萝，挑东拣西，你们看要不要得。女家和在座的先生听了，都点头叫好。马上写好下联，鸣放鞭炮，扶新娘上轿了。

听完这个故事，欧慧子说，有趣有趣，结婚那天，她也要这样，把古心之的家当作娘家，虽然现在不兴花轿了，但她要坐一辆比较有档次的小轿车，热热闹闹地嫁到婆家，古心之负责对下联。

其实，古心之早为她把结婚联写好了。他从锁着的抽屉里取出用红纸写就的准备送给欧慧子的对联，禁不住流出泪来。

宝树峥嵘，枝枝叶茂，朵朵花红，看他年硕果累累；

九经唤彩，句句文成，章章墨熟，喜今日诗意盎然。

然而，这幅对联只能永远锁在古心之的心房，成了他一生的隐忧！

人逢喜事精神爽，

月到十五分外明；

乾坤定矣钟鼓乐，

日月合德阴阳成；

莺凤文章珠联璧，

鸳鸯福禄光寿林；

良缘夙缔成双对，

同偕到老百年春！

在一张珍贵的百年宣上，古心之用上等的香墨，为庆贺欧慧子的新婚写下七律一首。他想在适当的时候送给欧慧子。

一个远离父母的女孩，把一切都交给了婆家，而婆家这样对她，这公平吗，古心之不知道欧慧子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古心之只希望她那双忧郁的眼睛变成笑靥，她能真正地、完整地拥有丈夫的爱，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

心里有话千万句，不敢告诉你，我曾轻轻问过天，也曾问过地，你为何不能在这里，听我细述心曲，你是否听见我在呼唤你，我多么盼望你回到这里……

隔壁玲玲的录音机正放着《归人》的曲子，古心之漫不经心，竟把歌词一句不漏地记在桌上的一张白纸上。这伤心的句子，他要记下送给谁？

狠狠地撕下，燃起打火机，古心之把它点燃，化成云烟！

许多天，坐在办公桌前，古心之总想忘掉欧慧子，忘掉那场不知用怎样的文字来形容的婚礼。古心之突然不再怀疑，他已经暗恋上了欧慧子。

有人说，暗恋是种美丽的痛。它不为人知，它总是以微笑代表哭泣。在暗恋的日子里，不管白天几多牵挂，夜晚无数次地做梦，可是一旦见面，便只能把爱深深地扎成结，深埋心底！

欧慧子啊，你可知晓，牵挂你的种子已撒在了古心之思念的土地里，它一天天地在发芽、破土、变成新绿。古心之害怕，时间到了，它会变成一棵树：上面结满腐烂的果子！

果子烂了，

种子烂了，

思念也会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