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外之约定
两米见宽的一条小路边,光秃秃的树杈独自享受着这难得的阳光,在被踩得铁实的土路面上,印下一个斜插的影子。一边不远处有一段低矮的土坯墙,只及成年人胸脯高低,墙上细缝间,长了些许杂草,时节已过暮秋,草儿也枯败了,只剩残躯还留在那,这是它一年间活过的痕迹。
绕着土坯墙走上十来步,便见着一道大门,门面不大,还是厚重的木板,上面不伦不类贴着两幅春符,往上看去,四个大大的字,“张庄学校”,一个字足有海碗大小,只是字迹粗豪,谈不上风骨铮铮。
虽不是什么杰作,却丝毫影响不了此地在所有张庄人心目中的地位。是的,这里就是方圆一百里七个村落中唯一一所学校。因为它的唯一,所以七个村的孩子都要来这儿上学,即使是离张庄最远的大莲,那里的孩子每天走上十几里山路,也不得不来这儿。
这当会,正是课间。全学校也就三十来个学生,小的六七岁,大的十五六岁,从小学至初中,一个年级几个人,挤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老师是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头儿,十几年前和一个老伴来到这,看到这里的孩子全都满山乱跑,摇摇头,后来就在张庄办起了这个学校。听人说,这老头是个真读过书的人。
院里,三三两两的孩子正抽这工夫玩在一起,靠东那头,蹲了三个孩子,正在玩纸百板。其中一个长得又黑又瘦,脑袋尖尖的,他眼里透着兴奋,右手抓着自己的板子,对准地上一个板子,用力砸了下去,只见下面那个板子轻巧地跳了起来,在离地一点点的地方翻了个面,掉了回去。尖脑袋咧嘴大笑,左手向两个板子抓去:“哈,我又赢了!”
还没等板子到手,一双手从斜里伸将出来,将那个板子抢了去,“不算不算,这回不算,重来!”
尖脑袋抬头一看,一个身穿小袄的小孩紧紧捏着本应是自己的板子,还嚷嚷着要重来。他不干了,站起来道:“你耍赖!不要脸!”
“谁耍赖了,玩不起就别玩,还骂人!”另一个小孩也帮着那个穿小袄的,指着尖脑袋道。
“你,你们,你们欺负人!”尖脑袋气得小脸通红。
“哈哈哈——”穿小袄的哈哈一笑,指着尖脑袋尖尖的脑门道:“欺负你?欺负你这种大莲小屁孩有什么意思啊!你说是不是,阿忠?”
那个唤作阿忠的小孩也跟着笑笑,抻手推了尖脑袋一下子,回答道:“就是,你们这些大莲的,趁早滚回去吧!”
尖脑袋一怔,随即“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哭声传了出去,靠大门的两个孩子听见尖脑袋的声音,不约而同都转过脸来。这两个孩子都是十岁左右,比同龄的人稍稍高些,其中一个面容清秀,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看上去有些单薄;另一个比他还高出小半个头,身体很壮实,像头小牛驹。
“是黑子,怎么回事?”
面容清秀的那个孩子听了同伴的疑问,摇摇头,说:“过去看看。”
两人快步走了过去,尖脑袋一看两人,哭得更大声了,边哭边说:“大猛,阿朔,他们,他们欺负人!”
大猛瞪了他一眼,道:“别哭了,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欺负你了?”
尖脑袋歇下哭,又噎了两声,才把事情大略说了一遍。最后他说:“他们还说了,让我们大莲来的滚回去!”
大猛听完,脸色很大,转身看看身边的阿朔,后者拉过黑子,给他擦拭着脸上的泪,没有看大猛。
大猛知道他的意思,他回过身看着这两个张庄的小孩,说:“我也是大莲来的,也要我滚吗?”
阿忠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大个儿,心里有点怕,不敢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两步。那个穿袄子的虽然心里也有点怕,但仗着这里张庄的孩子多,还不把这三个大莲的放在眼里,硬气地说:“是啊,你们那里的人,不配来这儿!”
阿朔听到这几话,手上一顿。黑子更是“哇”一声又嚎了起来。
“你才不配!”大猛火了,往前一步,右拳抡圆了砸向小袄子脸上。小袄子措然不及,被打个正中,顿时鼻血长流,伸手一抹,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哭得更响了。
“打人了,打人了,大莲来的人打了阿龙了!”阿忠一看大猛动手,再看小袄子阿龙的样子,立时向外跑去,边跑边喊。
很快,好几个张庄的孩子围了上来,推推搡搡间,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里,那位老先生听见哭声从教室里出来了,一看这架式,厉声喝斥。最终,大猛三人在所有张庄孩子挑衅的眼神退了出来,默默回到教室里。讲台上,老先生狠狠批评了先动手的张猛。
课桌下面,一脸平静的阿朔紧紧握着大猛捏成拳头的右手。
傍晚,大莲村。
乡长王五爷的院子里。
大猛低着头,立在院子中央。五爷坐在石凳上,抽着一笼旱袋,看着一声不吭的大猛。悠悠吐出一口烟,王爷发话了:“为什么突然说不念了,要知道,我们那会想念都没处念哪!”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念了。”
院子里的大猛还是低着头,半天吭出这么一句。
五爷对这个答案显然不满意,他又抽上一口,转头对立在一边的阿朔道:“你呢,你也不想念了?”
阿朔没有立时回答,倒是旁边的黑子抢着说:“是的,不念了,他们张庄的人看不起我们,总是欺负人!”
“你也这么想吗,阿朔?”王爷听了黑子的话,微微一笑,又看向阿朔。
“我……”阿朔抬眼看了看坐在门槛上的父亲,又看看低着头的大猛,还有面前笑呵呵的的五爷,犹豫了一下,最终像是下了决心,说:“我还是想去念,即使——”
“阿朔——”
大猛闻言抬起头来,“他们都那么说了,你还能忍下来!”
阿朔点点头。
大猛气得一跺脚,道:“好好,你忍,你忍!反正我不念了,你爱念你自己去吧!”说完撒腿往外跑去。黑子喊了他一句,也跟着跑了出去。
五爷看着大猛的背影,喃道:“这孩子,太傲了!”门槛上的何守根站了起来,接口道“不过这也很好,很像张哥从前的样子。
五爷叹了口气,把眼转回到何朔身上,缓缓问道:“阿朔,知道为什么张庄的人看不起你们,欺负你们吗?”
何朔点点头,回道说:“因为我们大莲没有自己的学校,只能靠着他们。”
五爷点点头,又道:“那我们大莲为什么会没有自己的学校?因为我们这穷啊!你也看到了,咱们大莲身处大山之中,四面荒凉,土地也穷,除了土豆高梁什么都种不出来。我们哪能,也就刚刚能吃上口饭,至于学校,哪里抽得出钱来。听着,要想不被别人看轻,首先要有自己的资本,阿朔,出去念书,要争气啊!”
何朔用力点点头。五爷欣慰地笑了。
何朔出去找大猛了,院里就剩五爷和何朔的父亲何守根。五爷的烟也抽了差不多了,他住石头磕了磕烟杆,立起身来,笑了笑,对何守根说:“守根哪,阿朔,长大了一定成器!”何守根闻言,嘿嘿笑了。
何朔出了王五爷家的院子,住后山走去,他知道张猛会在哪里,东林坡,是何朔和张猛一直以来的秘密基地,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们都会来这里,今天发生这种事情,他一定会在那里。
走在路上,何朔在想刚刚五爷所说的话,心里越来越难受。走着走着,他停了下来,回过身看山脚的村子,他的家隐在淡淡的夜色中,只看得见轮廓。一阵风吹过来,何朔心里一酸,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你们大莲的,不配来这里!”
“欺负你们又怎么了!”
“趁早滚回去吧!“
……
想起刚刚阿龙的话,还有平日里张庄同学的嘲讽,何朔终于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呜呜的哭了。
正哭得唏哩哗啦的时候,张猛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朔,你也会哭啊?”
何朔的哭声戛然而止,抬头一看,张猛一脸坏笑望着自己。
“你——你干嘛偷看人家?”第一次在张猛面前哭,何朔很窘,慌慌张张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还挂在脸上的泪水,然后瞪了他一眼。
“我没偷看,是你自己没看到我。我在上面一个人累了,就下来了,走着走着看到一个人蹲在前面,居然是你在哭!”张猛说到这,抬眼看看何朔,说:“阿朔,其实你也受不了了对吧?”
何朔没有回答,不过,张猛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他抬眼看着山下的大莲,对何朔说:“我终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何朔心里一震,看向张猛,张猛立在那里,小手捏得紧紧的,好像一尊小小的战神。
回头,夜色下的大莲,愈发黯淡了。
张猛第二天开始实行他的罢课,无论别人怎么劝,他就是梗着脖子不说话。五爷气了,扔下狠话:“你要是再不去,就永远不准踏进这个家门!”
张猛眼往上一翻,冒出一句:“不回就不回,反正这里本来就不是我家!”
五爷气得胡子乱颤,一旁五爷的二儿子火了,上前一步就是一个巴掌:“小崽子,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五爷长长叹了口气,止住还要继续打张猛的儿子,对他说:“算了,随他吧。等何家那孩子回来后,把他叫过来一下。“
他儿子点点头,松开张猛。
张猛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走过去小声对五爷说:“对不起。“然后一溜烟跑出去了。
“这孩子……”五爷望着他的影子,狠狠咂了一口烟斗。
第二天张猛乖乖上学去了,不是因为五爷不准回家的威胁,而是因为后来何朔的一句话。
“在这里,你唯一能离开的办法,就是念书了。”
只有念书,能考个好高中,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离开这里了。否则,一辈子也别想!
张猛看着何朔的眼睛,终于点下了头,两人拉勾约定,一定要一起走出大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