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他中了副榜
秋上,书院开学在即,王明缙收拾行装到重庆去读书,王明伦运货从水路要去上海,必经重庆,兄弟俩结伴而行。
岳父赵老先生得知女婿要到凤凰山书院读书,凤凰山书院有他一位同窗姓刘,在里面授课,赵老先生给同窗修书一封让王明缙带去,信中无非是套近乎,希望同窗多照顾一下他的女婿。
王明伦王明经兄弟俩来到重庆,暂时住进王明伦开设的银耳庄里。
第二日,两人就来到凤凰书院。
他们先拿着王明缙岳父的信去找那位姓刘的先生,凤凰山书院并不大,找一位先生比找一位学梓容易得多。他们要找的那位先生全名刘武闲,五十来岁,圆脸,一嘴胡须,在凤凰山书院教授《中庸》课程。
刘武闲热情地接待了兄弟俩,在他的关照下,王明缙编进所谓当时学识著名、严厉著名的林开文班上就读。林开文四十多岁,举人出身,中等个子,干瘦,戴着眼镜。
王明伦为弟弟报了名缴了费,拜了先生,给弟弟安顿好食宿后,王明经坐船去了上海。
凤凰山书院是当时比较出名的书院,在这里教授学业的都是名流雅士,慕名而来读书的学梓尽是相当优秀的官绅和富家子弟。
王明缙是大山出去的,年龄在班上最小,言行土里土气,同窗们常讥讽他是“乡巴佬”、“泥腿子”,王明缙甚是难过。加上王明缙生活俭朴,舍不得乱花钱,同窗还讥讽他是“铁公鸡”,像这样的人显然不受人欢迎。
还好,林开文先生并不歧视王明经,也许是看在同事刘武闲面上,他对王明经学业要求相当严格,十分关心他的成长。
为了上课方便,王明缙食宿在学院里,同屋的同窗有七八个,个个都是官绅富豪之子,他们年龄都比王明缙大,一点儿没把王明缙瞧在眼里,他们常出去吃饭喝茶,但从不叫王明缙一起去。
这日,下了午学,王明缙回到宿舍,同宿舍的几个斜视着他低声议论着什么,那眼神相当鄙夷。
王明缙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像偷了别人的东西样。
果不其然,一位叫胡琪的同窗直截了当地过来问王明缙道:“你拿我的袍子没有?”
原来,他家里给他做了一件上好布料的长袍,价格不菲,他一直舍不得穿,压在枕头下面,如今突然发现长袍不见了,其它人怀疑是王明缙拿了的。因为他们认为他们几个平时关系那么好,常一起出入寝室,不可能偷窃彼此的东西,只有王明缙时常呆在宿舍里,他有作案的条件。
王明缙压抑很久的愤恨发作了,他“腾”地一下跳上床将自己的衣箱打开,一把将里面的衣服抖开,神情激动地吼道:“你看,我这有你的袍子吗?你们不能欺人太甚。”
胡琪自知理亏,连忙道歉,王明缙嘴不饶人,借机指桑骂槐,狠狠地数落了几位同窗一顿。
这么一来,更加得罪了同窗,同窗对王明缙十分不满,王明缙无法再在那个寝室呆下去了。
事情给王明伦知道了,性格粗暴的他准备去教训那几位欺负王明缙的家伙,但王明缙死活拦住他,说:“本是同窗,事情搞大了不好。”
为了不让王明缙再受到欺负,王明伦专门在学院外面给弟弟租了两间房,请了一位仆人负责王明缙的饮食起居。
从此,王明缙除了在书院上课外,其余时间回到租住房里读书习字,逢节假日,王明缙到兄长在重庆开设的银耳庄去帮忙,王明伦每次到重庆,都要到学院老师那儿了解弟弟的学业。
三年时间很快过去了。
这年秋天,朝廷要举行乡试,王明缙的岳父赵老先生写信要求王明缙参加,王明缙也有那个想法。
参加乡试之前,王明缙回了趟老家,与妻子赵氏短时间团聚,祭奠了祖先,拜了母亲和岳父母,然后起程去了成都。
王明缙这次回家给妻子点了一粒“种子”,赵氏怀孕了,等王明缙归来,赵氏大着肚子了。此时,王明经已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王明伦也有了一个儿子。
乡试在省城举行,王明缙带上一位名叫宝刚的忠实仆人上路了,走陆路时骑马,逢水路时坐船,主仆二人好不容易赶到成都。
此时离考试还有数日,王明缙择了一家客店住宿了下来,一边温习功课,一边拜访省上有名望的熟人亲戚。王明缙的岳父有个远房亲戚姓吴,在巡抚衙门任检校,官不大人缘却好。
王明缙买上一些厚重的礼物去拜访吴检校,递上赵老先生的书信,以前吴检校听说过王明缙这个人,应付一样接见了王明缙。
吴检校四十来岁,个头矮胖,一脸傲气。吴检校收下礼情后,三言二语就把王明缙打发了。对于出身秀才的吴检校来说,当时混到他这份上不容易,生怕与亲戚朋友沾惹上给自己带来麻烦。
参加乡试的学梓们上千人,有年纪小到十来岁,有年龄大到六十来岁的,他们中间参加考试多达十多次了,他们一个目的就是想从科举这坐独木桥跨过去,过了乡试,参加会试殿试,然后金榜题名。
考试十分严格,一人一个小格子屋,有士兵站岗,监考官来回走动巡视。这是王明缙第一次参加乡试,十分慌张,第一堂考下来,王明缙全身都是汗。后来的考试,王明缙习惯了,心态平和了,不激动了。
考完试就是漫长而又揪心的等待发榜。
这次参考有几位是王明缙县学堂时的同窗,他们约王明缙到郊外去秋游,王明缙答应了,一路上其它同窗有说有笑,但王明缙没心思赏景谈天,因为他对这次考试一点把握都没有。秋游了一天,连他们去过哪些地方王明缙都记不清楚了,因此同窗还笑话他。
发榜的时日来临,为了第一时间知道结果,王明缙决定亲自去看榜,仆人宝刚随时陪在少爷的左右,一心一意照顾好少爷。
发榜那天从晚上凌晨时分,考试院门前就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他们是学梓本人,也有学梓的仆人、亲戚、家人等,场面闹哄哄的,人人面露焦愁,个个悬着心。
天亮了,没有发榜,上午也没有发榜,有的肚子饿了,买了一些东西拿在手中吃。要到响午时分,负责发榜的官员带着十几名兵士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穿过人群,将榜文张贴上去。
榜文长长的,名字不好寻找,王明缙与仆人分头寻找。宝刚不识字,但王明缙来以前教他认得主人的名字。
两人挤得周身是汗,然而在正榜上没找着王明缙的名字,而是在副榜上找着了,王明缙失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半天起不来。上了副榜并不是举人,而是附取生,仍要像其它秀才一样参加下一次考试。
当时,那些学梓看了榜文,有的放声大笑,手舞足蹈;有的拥抱成团,互相庆贺;有的放声大哭,捶胸顿足,个个真是丑态百出。
王明缙也是满怀信心而来,败兴而归,垂头丧气地带着仆人宝刚回归。他不敢走过县城那条路回陈河,因为他不敢面对岳父,他害怕挨岳父责骂,选择了走西面巴中回到陈河。
王明缙只中了副榜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陈河,在全省众多的考生中上了副榜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况且在大山深处陈河乡那个小地方来说那可是凤毛麟角,众人一片夸奖。消息还是被王明缙的岳父赵老先生知道了,赵老先生十分生气,他认为凭女婿的能力一定能中举,他估计是女婿没认真考,很长时间不理睬女儿女婿。
几月后,赵氏生下一女儿,王明缙取名申秀。易氏在毽子坝给王明缙造房一套,让其单独居住,并分给王明缙一些田产和耳山。
王明缙在家一边经营田产和耳山,一边读书习文等待下次再考。
一年后,赵老先生突然捎信叫王明缙去,带信的人说:“老爷反复叮嘱在下,叫姑爷一定要去一趟,有好事情。”
王明缙问:“什么好事?”
带信的人说他也不知道。
没有考中举人的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岳父该不会还为此计较,王明缙硬着头皮去了。
到了县城,赵老先生并没有提以前考试的事,他只说:“你家不是经销白耳子赚了很多钱吗?眼下可以拿钱捐官当,你何不试一试,我那位在省上任职的亲戚在问你呢。”
“这……”王明缙犹豫不决。
“从科举这条路当官是很不容易的,我知道你作不了主,你回去和你母亲兄长商议一下吧。”赵老先生说。
第二日,王明缙就回去把岳父的意思传达给母亲和兄长。
当时,王明伦没在家,只易氏和王明经在,母子二人说要拿大笔钱去捐官当,当下就不同意,一是他们舍不得那么多钱,二是他们认为捐官当成不了气候。
事情搁置了下来,赵老先生派人催问了几次,王明缙开头东拖西拖,后来拖不住了,于是把家母和家兄的意见如实说了。赵老先生很气愤,专程给易氏修书一封,力陈益处,但去信石沉大海,没有结果。山高路远,赵老先生不能亲自去陈河,只有在家直骂“无知呀无知!”
事情挨到第二年年初,王明伦从上海归来,当他知道后,训了母亲和大哥一顿,说这么好的事,怎么不答应,他亲自带着王明缙去了赵家,对赵老先生说:“只要弟弟能当上官,再多的钱由他出。”
赵老先生夸奖说:“明缙啊,你哥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于是,在二哥王明伦的资助下,赵老先生出面,委托吴检校,花了一笔钱,为王明缙捐了个中江府知事。